第045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2704 字 7个月前

第45章第045章

齐尚殉主,其墓修在长安城郊西北处四十里外的武陵原上,随附于宣宏皇太女陵墓畔。

温颐翌日素服而来。

风雪载途,至草庐时因半日骑马身上尚有余温,然跪至日暮,身已打颤僵硬,面色青苍。

贴身的随从劝道,“白日尚有黄门监察,如今入夜,黄门歇下,公子也歇一歇吧。陛下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否则定让禁卫军监察,如何谴那弱不禁风的小黄门!”

雪已经停了,夜幕下微微泛出暗红色的幽光。温颐长跪不起,只让随从也去休息,给他备些姜汤即可。草庐三面围合,南面无门,夜风毫不留情地刮进来。

廿五清晨,温颐双膝已经没有知觉,人摇摇欲坠,随从奉来姜汤,他五指僵麻无法端握,只得勉强就着随从的手饮下。这日午后,他开始咳嗽,头阵阵发昏,显然是染了风寒,熬至半夜时分晕了过去。<1)

黄门闻讯,挨到廿六天亮,匆匆回去皇城请命:是惩罚依旧还是先请医官救治?

庐江将这话递入椒房殿时,江瞻云正搂着暖炉歪在榻上,一张脸白得厉害,额头布满了细细的薄汗。

“陛下这是怎么了?“庐江大惊。

江瞻云双眼虚阖,两手紧捂暖炉帖在小腹上,“无事,就是癸水来了。”十三晌午薛壑回去后,着人送来了“半月阴”和假孕的解药。奈何这两味要都是极阴寒的药,虽然服了解药毒素已除,但多少对身子有影响,尚需慢慢调理太医署妙手回春,配的药甚是有效,二十余日服了六服汤药,癸水果然来了。但到底不是大罗金仙,遏制不住伴随癸水来时的疼痛,只说熬过一两日就好。主要是她前头落入泾水受寒气侵袭太重,无事伤身一切皆好;稍有刺激便似如今这般,各种不适。<2

“他晕过去了?"江瞻云将将用完一盏姜枣汤,缓过一阵绞痛,“也太实心眼了,朕不过是象征性谴了个黄门去,容得他歇息。”“您君令之下,想来他不敢违拗。”庐江坐来床榻,给她拭去额上细汗。“明明可以不遵的,他却非要这般扎眼地遵守。“江瞻云闭着双眼喘息,“姑母说他图甚?"<2

北宫门前自昨日午后,就有朝臣接连跪着,到这会已经陆续跪了近二十余人。庐江回想这一幕,“黄门和朝臣都在等陛下的意思,可是免了太常的罚,赶紧让医官去救治?”

当是汤药起了效果,江瞻云因小腹疼痛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冷汗慢慢止住了,整个人舒坦不少。

她长睫扑闪了几下,似要睁眼说话。

“陛下吩咐即可。"庐江给她掖了掖被衾。江瞻云"嗯"了声,却没有下文。

庐江轻轻唤了她两回,皆不得应,未几闻她呼吸匀了,竟是睡了过去。“殿下,外头都等着呢。"桑桑忍不住提醒。“随他们。“庐江伸手摸过江瞻云捂在小腹上的暖炉,“这个有些温了,换个热的来。”

江瞻云醒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依旧是庐江唤醒她的。小腹尚且阴寒阵阵,但基本不疼了,人一下轻松许多。“昨晚就开始疼的,朕一夜不曾好睡,姑母非要叫朕作甚?"江瞻云睡眼朦胧,有些不满道,“难不成姑母也心疼那些个朝臣?”“北宫门外的,臣不心疼。但椒房殿门外的,臣怕陛下会心疼。是故冒死打扰陛下清梦。"庐江笑着起身,唤宫人过来更衣,“要是能下榻,陛下自个出去瞧瞧!"<_2〕

江瞻云脑子还未清醒,缓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榻上暖和,她赖在上头半响才不情不愿掀开被子。然后由宫人扶着起身下榻,懒洋洋张开臂膀等人上来侍奉,这会方彻底睁开了眼。

因已经封朱笔开年假,不必按时前往宣室殿论政,需她簪冠披袍,衣冠有序。她逗留椒房殿,衣衫多为襦裳裙裾,容得她挑三拣四,试了穿,穿了换庐江坐在一旁饮茶,茶尽搁在案上,幽幽启口,“御史大夫跪在椒房殿外。”

江瞻云一下转过身来。

她肩上披了一件宽肩拖地的留仙帔,宫人正在整理流苏边缘,被她骤然一扯,流苏生乱,沿摆两颗玉珠掉落在地。当下,两个宫女“噗通”跪倒在足畔。“一刻钟前来的。“庐江示意桑桑续茶,又饮一口方继续道,“等陛下更衣理妆毕,他估计得跪足一个时辰。”

“你不早说!“江瞻云提着帔巾跑出去。

“玉珠赏你们了,都退下吧,陛下不会罚你们的。“庐江将茶一口饮尽,也识趣离开,却在内寝门边见到去而又返的女君。江瞻云一路理帔扶鬓,在前殿升座,“劳姑母出去,传御史大夫进来。2”庐江压住笑,“臣领命。”

薛壑进来椒房殿,行礼问安。

江瞻云跽坐在大案后,见他着朱袍,戴法冠,这是朝臣觐见的穿戴,遂赐座勘茶,问他何事跪于殿外。

薛壑没有落座,尚且跪着,“臣有罪,假传陛下口谕。”江瞻云蹙了下眉。

薛壑垂着眼睑,继续道,“今日卯时四刻城门初开,臣领医官前往武陵源,传陛下口谕,救治太常,归来皇城。”话落,他抬眸看向座上女郎。江瞻云不愠不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臣不知太常所犯何错。但臣要说,太常为九卿之首,如若公务有差,君主要罚,无论是经三司审问还是陛下之诏狱,都需明文昭告朝野,以服人心。老是太常私情冒犯陛下,您要罚他,宫墙阴暗无人知晓处,随您怎么罚,纵是白续毒酒皆无妨。但当下情境,陛下让太常白日昭昭跪在武陵原帝陵处,又不言明其罪几何。此举惩罚太常是小,损害陛下清誉君威是大。北宫门外,从昨日至今日已经陆续跪了近二十位朝臣,若再这般无缘无故地罚下去,只怕会惹人非议,引起动荡。陛下初登大宝,凡事当三思而后行。”江瞻云掖了掖臂腕间帔巾,以手支颐,一双丹凤眼眨出两分狡黠的光,问,“北宫门外,都跪了哪些朝臣?”

“五经博士七八,博士祭酒五六,太宰、太乐、太祝三丞,还有尚书台尚书丞、尚书侍郎等人。"薛壑道,“陛下当是知晓的,这些人中有部分是温门祖籍南阳的名士,有部分是从琅琊而来,代表齐鲁文教的名士,皆为天下学子之楷模。他们中有些人的老师已经隐居,却依旧是名动天下的一方大儒,同温令君乃知己至交;有些人更直接是温令君门生,率属太常座下多年。另有,距离明岁三月的新政开考不足白日,这些人中十之七八是新政分管官员,太常更是新政的主考官。陛下此番惩罚太常,若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或者没有及时救治,只怕会凉了天下学子的心。来日新政难行,人才难得,口舌难控,损失最大的还是陛下。“那朕罚太常时,他该说啊,让朕换个法子罚他。"江瞻云嘀咕道,眼珠转了一圈,面带委屈。

薛壑愣了下,须臾反应过来,这是在承认自己做的不对?十年岁月在脑海中涌现,他确定,头一回。就是做薛九娘时,她都没这么好说话。

这……实在有些反常。

“你想知道朕为何罚太常跪在齐尚墓前吗?"她收了前头的神色,淡淡问到。“陛下若愿意说,臣自当洗耳恭听。”

江瞻云张口,却觉得也无甚意思。

当年新婚夜那点事,齐尚任性妄为,温颐有心设计,自己明知瓜田李下却依旧留其许久,薛壑不问缘由对她只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半分信任。说到底,都有责任。

她罚温颐,原也不是为了当年事。

不说也罢!<2

江瞻云端来茶盏饮了一口,施施然走下阶陛,来到薛壑身前,转过话头道,“所以,今日你一睁眼就跑去把温颐救回来,其实你不是在救他而是在救朕,对吗?”

椒房殿乃采用"以椒涂室"的建造工艺,将花椒粉末与泥土混合涂抹于墙面,墙呈朱色,壁生芳香,四季保暖如春。这会还烧着地龙,殿内温度很高,江瞻云穿得便有些少。上襦下裙,束腰窄袖,左腰无佩,右腰无珏,只有从肩膀披到臂腕、再从小臂垂下的一方软烟罗纱留仙帔巾。

这帔既是纱制,又在冬日使用,自是薄纱厚累。披在她肩背的似绕山云雾,一梦幽远;从她腕间流泻的似山间清泉,一汪潺潺。她站着,手臂微动,泉水汩汩拂过他鬓边耳畔。他跪着,微仰瑟缩一抬眸,便见她似从烟岚雾林中走出的山鬼魅婀,好好论着政务,一下晃得他滞了神思。

脑子僵住,唇舌顿住。

只随她手腕低垂,茶盏凑近,嗅的香风阵阵,是龙涎香,椒花香,胭脂香……是某日睡梦之中的一股女儿香。<1

“回回长篇大论,润润嗓子。"她抚下身来,喂他一盏茶。3盏壁留了一抹红,唇脂的香气弥散在茶香中。他忘记了是怎么张的口,怎么咽的水,只记得在她手中饮尽了那盏茶,记得茶尽胭脂色也没有了,记得她温温柔柔地问"这几日喉咙还疼吗"?<1他突然说不出话,也不知要说甚,垂在两侧的手揪着官袍,努力蹭干掌心的汗,只随她起身,仰头看她。

“你说得有道理,做得也周全,朕还能怎么罚你?“江瞻云突然又论回政务,白了他一眼,“还装模做样跪在殿外请罪。你怎么不去宣室殿门口、去北宫门门口请罪的?”

这在论政,他该随上她思维的,但明显又被问住了!“所以起来啊,谁要你跪了!”

“我……"薛壑不知何时起,如坠云雾,神思七零八落,急也不是,惧也不是,乐也不是,说什么都不是,连“臣”也忘称了,干巴巴吐出个“我”字,又不知我什么",“我如何”,只听话起身坐在一边席案上,努力理正神思。“你今日的话朕记下了,不能轻易罚太常。”上首的声音传来。薛壑“嗯"了声,“当初在未央宫前殿上,太常抱病强撑反对武安侯夫人入主长乐宫一事,传遍坊间,为世人赞。近来他更是戒除了服用多年的五石散,数位医官判下思维无碍,如此用心主持新政。前后两事,使太常不仅在学子当中,就是世人眼里,也是名声极佳,威望极高的。所以陛下还是要谨慎对之。”薛壑总算跟上了江瞻云的思维,脑子重新活络起来。虽然他已经确定,伪朝时期,温门也同流其中。但始终不知温颐身陷多深,毕竟他一直对彼时的自己很失望,甚至可以说因为薛氏同几方氏族都结了亲,温颐痛心疾首。而后来薛氏和他们温氏的两桩婚事,是他叔父温净牵的线,他并不知晓。

这样一个人,若只是白璧染瑕,或许可以被重新洗净;否则就不仅仅是丧失一人才的问题,乃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新政的实行都会受到阻碍。“朕闻他用了四五年的五石散,这厢才半年,竟然戒干净了,哪方医官协助的?你得空打听打听!如此神医一-"江瞻云笑道,“扁鹊华佗闻之都要自惭形秽。该入我宫门,做我国手。”

“这关键还是要靠个人意志,就是因为太常如此干脆迅速地戒除了,所以愈发为人……_4

他还欲说下去,却见江瞻云不耐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命大长秋传膳。“别说了,准备用膳吧。"随她话语落下,宫人捧盆托巾鱼贯入内。宫人分来两处侍奉。

薛壑这才确定留膳了。

方才明明还在讨论新政、医官的事,这会又用膳了。然观门边滴漏,即将午时,确实是午膳的时辰。

膳食很快上来,薛壑还有些发愣。反正这日他被她引得毫无章法,偏偏又任由她引导。只想听她,看她,随她,不想违拗她。“你把太常带回来了?”

“对,臣送他回得抱素楼。”

“医官看了?”

“医官说染了风寒,高烧有些热,但不碍事。”“那你入殿时,北宫门群臣还在吗?”

“臣道了您的口谕,他们谢恩离去了。陛下不必忧心。”“那你忧心甚?”

“臣、臣没有忧心。”

“无事忧心,那你用膳啊。"江瞻云突然扬声道,“是朕殿里的膳食入不了你的口,还是要寻人来喂你?”

江瞻云又好气又好笑地睨过他,忽就蹙了下眉,案后一只手捂上了小腹。以前月事期间,莫说费神、发怒会累自个不适,她几乎就没感觉,骑马射猎也无妨的。

眼前浮现那片泾河!

然当下在的是这人,她就又多想起了那两颗药,撑额瞪了他好一会。薛壑听话用膳,因为喉咙之故吞咽依旧困难,一时神思都聚在此处。好半晌用完一盏小天酥,方意识到上首安静了许多。他抬头望去,见人无力地趴在案上,半挽的青丝跌在背脊,文恬正蹲在她身边哄她,似捂着她身子哪处。

脾,胃,腹……哪处都是关脏腑。

“陛下怎么了,快去传太医令。”他话才落下,人已经上了阶陛,将文恬推开,俯身在她身前。

“……合着这里没有御史,敢这样跑上来…”一阵绞痛堪堪过去,江瞻云折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朕没事,你吃你的!”说着招来文恬,搭上她手腕,转身回去内寝。“不是,你脸都白了,这都是冷汗!"薛壑顺手抓起她层层叠叠晃荡的帔巾,往她额上擦去。

“这是四望罗锦纱,碰不得水,我……“江瞻云抓着那一节帔巾,根本来不及说话,已经被人拦腰抱起,送回了榻上,“不是,不能压在身下,会皱的1”江瞻云仰躺在榻上,脸色更白,小腹更疼,连着心脏都疼,“就这么一件了,是孤品…滚出去,滚出去!”

欲哭无泪,她砸了个软枕。<2

薛壑还欲说些什么,被文恬匆忙请了出去,正认真听她解释中,闻得里头女郎吼道,“让他用完膳,再滚进来。"1文恬讲完,薛壑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片刻,接过宫人送来的暖炉回去内寝。

江瞻云用了药,困意上来,虚阖的双眼见得一点轮廓睁开来,“快点给我捂上。”

薛壑站在她半丈处,顿了顿,走上前来。

“快点。”

薛壑在床榻坐下,将暖炉递上又收回,低着头腾出一只手握上被衾边缘,许久道,“对不起,我那会不知道,才会喂费你……"<1江瞻云咬了咬唇瓣,声音和他一样轻,“我那会知道,但我还是喂给你了。扯平了,好不好。"<1

薛壑笑了笑,掀起被子,将暖炉捂上女郎平坦的小腹。“不用,给我暖手就成。”

“文恬姑姑说是这样的。”

“但我不要这样。"江瞻云从他手中接来暖炉,“你手心也很热,用手捂更好,不会凉。”

她往里让过些。

薛壑点了点头,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直到她快睡着了,才慢慢控制心跳,将掌心贴上她小腹。<1

这日午后出了太阳,廊檐的雪水淅淅沥沥落下来,清晰传入他耳中,他却觉得格外安静。

静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他静静地听着,心在跳,情在起。

不知过去多少时辰,也不知当下是何时辰,他本能地招来大长秋。1【去我府上让红缨姑姑做一锅黄牛肉粥送来,另外告知一声,今晚我不回去了。】<3

先他话出口的是江瞻云的声音。

许是文恬进来扰到了她,她揉着惺忪睡眼问,“几时了?”“申时四刻。”文恬回道。

“那还有两刻钟宫门就下钥了。“江瞻云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一点点落在薛壑身上,“你赶紧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