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2058 字 7个月前

第47章第047章

夜色深浓,一个女郎从北阙甲第的甬道上一路奔来,“阿兄方才言我字写错了,是哪几个字?我特地来问一问,好练习。”青年眉宇生皱,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唇瓣几回张合,终于在一阵急咳中将喉间堵了许久的淤血吐了出来。

女郎疾步上前,屈膝扶住她,温声道,“总算迫你吐出来了,不然就要伤及肺腑了。”

她广袖拂过,带出香风阵阵,冲淡了血腥,臂弯一拢,将他揽入怀中。他闭上眼,似坠云烟,大雾弥漫,人间百花盛开。“老实些!"女郎把他带回自己屋子,站在床榻看他,絮絮说了一席话,朱唇轻启似一朵牡丹娇嫩的花瓣,缓缓绽放。

青年用心想要听清女郎的话,撑榻起身,凑到她身前,越来越近。她也不躲开,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只是她不再说话,坐靠在榻上,青年立在了床边。两人换了个位置。

说话人也成了青年。

“能不能不唤我阿兄?”

“你别说话。”

“对不起,让你伤成这样,可是我真的太想她了!”“兰台太史令落笔,承华三十三年三月十八,朱雀门开,宣宏皇太女迎薛氏子,壑,结为连理。史册盖棺论定,我们是夫妻。”“我们是夫妻!”

夫妻,行周公礼。

帘帐中太暗,除了隐约的轮廓,和青年睁眼一瞬时长睫的颤动,女郎看不清他气色如何,神态如何,不知他哪里依旧难受,哪里是否恢复了些,只知道他翻身侧了过来,呼吸有些重,目光也有些飘忽。“等等我,太医令马上来。"她想要下榻去找人。然而她的动作被的他声音止住,又低又轻,喑哑模糊,“不要走。”青年伸过臂膀搭在女郎腰间,摸索着游移,过后腰、攀背脊、抚后脑,翻身上来。宽厚燥热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头,发了劲的腿压住她双膝,低头埋入她肩窝。

两人贴得密不可分,彼此心跳如雷,身躯滚烫。帘幔起伏如山,涌动如潮。<4

薛壑呼吸粗重,顶着满头虚汗睁开眼,紧绷的身体随光感入眸,慢慢放松下来。

喘息渐缓,他掀被起身,去净室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然后出来灌了盏凉茶,挥散梦中绮丽场景。

今岁他二十又六,这些乃正常事。<1

只不过自去岁腊月十三那日回府后,这数月间,愈发频繁了些。1去岁腊月十三……

今日梦境三重,五月他吐血时,六月她受伤时,都是在向煦台中真实发生过的。还有最后一重,腊月平旦,风雪敲窗,帘幔低垂,他和她……也发生过吗?薛壑这样想过,觉得自己很无趣。

发生了又如何,没发生又如何?

他们在新婚夜就名存实亡。

睽违五年,为迷惑明烨,他更是从宗正处除名。<1如今细论起来,他们之间唯有君臣名分罢了。他还不如闻鹤堂的内侍们,至少入夜之后,他们陪着她同在宫墙内。1前些日子,连齐夏都封了御侯!7

所以发生了才好,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会更…亲近。1铜镜就在身侧,薛壑看镜中的自己,笑出声来。<1多么可笑!

推门出去,二月早春晨曦初露,杨柳已经爆芽,风中有淡淡的梅香。廿六晚,被她催促出宫。

风雪潇潇,他回来府中,觉得院中空荡荡。“光秃秃的全是雪,如何不植些花草?”

红缨笑道,“公子浑说甚?这不是秋日叶落花谢,入冬都成枯枝,待春夏自然草木葳蕤。您忘了,之前您还赞您书房外的桂树给您挡太阳呢!”当晚,薛壑隔窗看了那棵桂树半宿,翌日让人砍了,从上林苑植来两株红梅种下。

按照园匠的意思,梅花在三四月份或者十月中旬左右培土栽种是最好的。岁暮天寒,怕是养不活。

但彼时他心血来潮,就想在伏案阅卷疲乏后,抬眸隔窗望去,满园梅花入眼,红彤彤堆满枝丫,热腾腾与他欢笑。

玉霄神就在眼前。<2

除夕日,园中收拾妥当,琉璃世界,红梅傲雪。他隔窗赏梅,将宫宴都推却了。1

两株红梅格外争气,种下至今两月有余,并无园匠所言失温难活,枝委花凋的情况,反而之前的花苞尽数绽放,绽放的花朵散发幽香。薛壑坐在窗前,太医令切脉结束,道是他体内毒素基本已经清除,只是身子尚需调养。已经许他适当练剑、骑射。

说着,从要药童手中接来一盏梨羹,让他用下。薛壑瞧着白玉碗盏中,梨肉晶莹透亮,几点枸杞鲜红欲滴,像极了白雪红梅的样子,一时不舍用下,勺在手中也不搅,就静静地看着。眼角微微扬起,带出一抹笑。

太医令不知他所想,只好心提醒,“梨羹温时用最好,凉了用下有伤脾胃。”

“梨羹润喉,如今我喉咙也好得差不多了,半月前膳食基本恢复如常。"薛壑笑道,“但连着用了三个月,倒是有些习惯了,您处方便的话告诉我府上汤令官熬制方法,以后我们自个来就成,就不劳太医署了。”太医令道,“梨羹好制,寻常人家也喝的。只是太医署的方子不可外传,给大人用的梨亦都是贡品。大人若当真想要方子,不若去向陛下请个口谕。”一盏汤还得求她一个口谕,委实没必要。<2薛壑笑笑,“不必了,我就随口一说。”

太医令道,“既然大人用习惯了,那每日还是让药童给您送来。”果实软烂,汤水清甜。

薛壑没有推辞。

太医令走后,他在书房阅卷。

这五年里,他鲜少静下心来休息,总觉得千头万绪,时间不够,精力不够。有时累极闭眼就能睡着,却总在惊慌中醒来。睁眼一看,过去还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几翻折腾下来,睡意便散了,但精神却更差了。好长一段时间,好好睡一觉成了他的奢望。

如今骤然空闲,可以空闲了,却反而又闲不住了,也睡不着了。他习惯了阅卷,看政务,不阅不看,心中还不安。

转念想,这江山姓江,他尽人臣职责便罢,何必魂牵梦萦,念念不忘3这样想着,开春的两个月里,他已经审核完了御史台一千石及其以上官员的新岁公务规划,布置完了今岁对九卿官员的内部监察,完成了地方上十三州束史的调派…御史台今岁的公务安排,至昨日已经基本结束,剩下的由御史中丞细化实施即可。<1

文教新政,司农财务,京师行政这几处重要的政务,原都掌握在温氏、封氏等诸人手中。

他其实并不是很安心。

但也看出来了,江瞻云上位后仿若同他们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君主不追究当年事,人臣尽心竭力当下事。

譬如新政上,温颐可谓鞠躬尽,甚至头一个提出让女子入仕,为她遭受群臣攻讦。

如果他所见即真,自然最好。

但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当年反叛她的氏族官员连成一线,在遏制她,封锁她?

他应该面圣问一问,或者旁敲侧击提醒一下她。薛壑从案上起身,行至门口,忽又驻足。

这个动作两个月里他已经做了无数次,无数次想入宫,与她长谈。抛开私情,他们尚有公务可论。

“陛下才登基,正是需要股肱之臣的时候。三公位上,如今就剩了你和温令君,可是温令君称病,陛下便准假。你还没说话,陛下便直接赐休沐。你觉得她是何意?"不久前,薛允的话回荡在耳际,“陛下关心你的身体是真的,约束你的权利也是真的。当下你要做的,就是听话,安分。”薛壑一拳砸在门框上,温氏用两桩姻亲绑住了薛氏,使她用同一副眼神审视两族。2

他已经劝过,甚至告诉了薛均温氏的问题,然而当事的两人都已经动情起念,不肯抽身。<1〕

“且不说薛温联姻。你且看看陛下对温太常的态度,登基日让他夜入椒房殿,复朝会日独留御辇等他;自也有罚他时,白日昭昭跪帝陵。然无论是罚他还是偏宠他,都是在众目睽睽下,满朝文武前,不遮不避。"薛均十八下朝后,如实和他说,“这架势,陛下自个都要和他联姻了,族中子弟的事且随他们吧!无论是薛允还是薛均,所言都十分有理。

但薛壑总觉诸事太顺,抛开他个人的私情,朝政镜花水月般恍惚的美好,恍惚的平静。

他揉着眉心,走过梅树,走出府外。

一路漫无目的走着。

“薛大人,可要给您通报?”

薛壑闻声抬头,看见匾额"大将军府"四个字,这是大将军赵辉的府邸。他想起来了,这段时日,他还有一事牵挂,便是青州战况。平素,他从不过问军务。

一来御史大夫本就不插手此间事;二来他身份特殊,益州囤着兵甲,属于边将,边将贸然过问中央军务,容易为大将军府所忌惮。但眼下,他其实想来很多回了。实乃自他醒来,朝政之上再没有论过这处事宜,仿若一切很顺利,又仿若君主无暇管理,听之任之。“本官……薛壑点了点头。

未想,不稍片刻,竞是赵辉亲自来迎。

赵辉四下扫过,引着他避过前院府衙诸将,直入后|庭花园里间。“你说陛下只谴徐州牧领兵增援,冀州、幽州供给粮草?"薛壑闻赵辉一番低语,当下大惊,“朝中没有派出一兵一甲,一车粮草吗?”“高句丽五万兵甲压城,徐州满打满算就守军三万,徐州牧总得留一半守城,如此不过一万五兵甲。再论粮草,冀州供应也罢了,幽州路途遥远且地处偏僻,自给都不够,何论接济!衰州还稍微近些,让衰州备粮草才对!”东北道诸州地理位置浮现在薛壑脑海,“大将军巡回监察边地军务多年,最是有经验,如何不劝陛下的?”

“彼时陛下坚持,不纳他谏,只说照做即可。“赵辉道,“按理我不该同大人说的,但从青州传来急报至今三个月了,我实在不安。要不您去劝劝,或者探一探陛下心思?″

一个深谙军务、领兵上过战场的的御史大夫,当下实在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进言了。

然薛壑在震惊之后,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连着前头她的那些云里雾里理不通的态度,也慢慢有些摸到了门道。她登基以来,夜传外臣入椒房殿,不明缘由惩罚一国太常,加上不派中央军增援边地……简直昏招频出。

偶然一次,是她失误。

接二连三,怕是特意为之。<1

“陛下既然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薛壑安慰道,“左右青州本地军加上徐州援军,支撑小半年是不成问题的,如今三月有余,我们且再看看。”薛壑回来府中,负手立在窗前,看院中梅花。试着理顺诸事。

没理完,唐飞匆匆来报,“彭、杨两位大夫都殁了。”薛壑转身看他。

这两位大夫都是长安城有名的杏林圣手,近半年来更是名声在外。实乃他们帮助九卿之首的太常戒除了五石散。<5薛壑年前被庐江送出宫时,听她一声叹息,“陛下月事疼痛不打紧,但她受不住疼…说白了也不是熬不住,实乃当年刮骨削肉去毒的时候,她也熬过来了。只是从那会开始用了五石散,导致如今一有疼痛,意志先垮,折腾着要那污秽东西。孤若在宫中还能劝住她,若不在,宫里哪个敢违拗她!她昨夜又用了。“孤闻温太常得名医救治,竟然戒了。大人在外头行走方便,不若去给陛下寻一寻!”

薛壑闻这话,自然放在心上,当晚便去寻两位大夫。却闻都带着家眷回祖籍过年了。店内留守的小厮不知他们具体位置,只说元月底会过来。薛壑遂在元月廿起就拍派唐飞去候着。昨日两位接连抵达城中,应了明日一同随薛壑入宫的。

然这会唐飞道,“彭大夫昨晚误食草药中毒死的,杨大夫乃今早失足溺亡。"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