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2323 字 6个月前

第65章第065章

除夕夜,宫中举行傩戏以驱恶纳福,彻夜不绝,接旦遇光方歇。是以宫宴散后,前殿场上火把高举,傩戏开场,百二十黄门弟子赤债皂制,执大鼓。

相比帝王寝殿内皂靴脱,凤履斜,腰封玉革解,锦袍华裳落;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着玄衣朱裳,执戈扬盾,作十二兽舞。兽在火光中幻行,灵鼠矫矫,忠牛悠悠,猛虎汹汹……十二兽纷纷现行,止于凤腾九天,凌驾万物。一瞬间人静风停,唯钟磬不歇,咚咚荡响,天地闻声。凤影定在虚空,拢翅伏山丘,凤眸低垂,目之所及遒劲腰身,起伏胸膛,素指摸上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碰之而快,快之愈响,声宏似前殿旷场上传令的鼓声。鼓声急如令,火光照彻夜空,十二兽呈百态千姿,或回首或咆哮,或伫立或前行,或起跃或腾飞……唯凤凰懒懒卧于地,目光流转,看世间山水,明秀华美。

容他以上犯下。

原本静谧的烛火荜拨出火花,摇曳不定。旷地又起夜风,黄门旋舞浇油,催火焰旺,点明前路。

方相氏黄金四目面具灼灼生光,领兽群幻行,化作独角兽和玄武盘旋在半空一只回首怒吼的飞廉之上。

一只滚油火把喷上酒,火光耀天,飞廉携双兽俯冲于地,击烟尘四起,于前头引路,领后面幻化出的曲颈奋角的神兕、直立上躯作追逐状的神熊、以及带翼有角的龙形兽往前行进,诛邪采福,寻找归途。幽路难行,火把高燃,逼人汗下。

汗珠莹莹,一滴映入凤目中。

凤凰眯着眼,振翅起身,纠正前行的姿势,归家的方向。帘幔垂落的四方天地里,少了钟鼓烈风之声,多了急促慌张的喘息。(要求修改处已经删除修改,其他是正常傩戏描写)新人久别,风雨阻途,行路难。费神多思终致力怠,青年惶惶然低头。(已经删除)

女郎忍住笑,搂颈抱头按入胸中安抚。

团雾如触,幽香入他窍,她还腾出一只手,触上他穴上凸出的青筋,捻干他额头的汗,摸过他干干滚动的喉结,轻轻拍他背。(已经删除)屋中静下许多。

屋外傩戏的钟鼓也停了,剩丝竹声缠绵夜色。然火光尤亮,方相氏领舞换地再行。

鸣钟击磬,百兽夜行,纳福迎新,昼夜不止。火焰照得通天彻地,已是晨风烈烈,旋转在庭院中,扑打在窗棂上,却入不了屋中分毫。

然无风的屋中,烛火明灭不定,床榻吱呀在响,三重帘帐翻涌起伏,熟悉了幽径的青年终于回到久违的家中。

从帘幔中伸出的一只手,攥皱了早已不平不齐的被褥,裂帛声响,又去了青年后背,拖出一道红痕。

“我只要这一次。”

“一次足矣慰平生。”

平生。

足矣。

他的话在她耳畔回响。

是辞行的话。

是再无二次的话。

江瞻云睁开眼,混沌云雾里见帐顶金莲,帐身盘龙,被衾山枕绘星辰、祥云、福禄、山水作纹,都是这世间好风景。人也是好模样,就要带她上云巅。

指甲嵌在他皮肉里,贝齿咬在他肩头,满口血腥气刺激出癫狂欲死的欢愉,他却在这会停了动作。

她眉间深蹙,觉察人在抽离。

火就要喷出来,张口不能言,剩凤目瞪得浑圆,身子都发紧。奈何力不如他,眼睁睁让他脱身去。

手挠他胸,抓出赤目鲜红的三道痕。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他哑声喘息,眼中含着稀薄笑意,向她讨饶。

手在他胸膛顿住,目光扫过榻上的狼藉。

【我用过药了,不会伤到你。】

昨晚他这样说。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

今日他又这样说。

我用过药了,不会伤到你。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

我不会伤到你。

我不会伤到你。

所以他携带族人,交出权柄,离开长安。

就是为了不伤到她。

指尖舒平,换了指腹在轻抚,自己任性留下的伤痕。他却握上了她手腕,轻轻放下,帮她收拾干净。然后往榻沿坐开去,穿衣套衫。

那夜枳道亭初相识,她趾高气昂没有看他一眼。那日未央宫早朝,她掀开冕旒算计他。

那场夏苗,她目随他动,他的眼神在她手上流连。那座屏风,她想撤下但寻不到理由,所以他只能隔帘看她,一直一直看着她,她都知道。

那颗智齿长出来,催生出彼此的情意。

那场婚宴她留人在寝,他连夜离去,后三月不问音讯。若是不在乎,他不必走,她也不必刻意不闻不问。

那场刺杀,他们生离作死别。

他问薛九娘:“知道为何取名′玉霄神殿′吗?”他说,“你别说话。”

他说,“对不起,我实在太想她了。”

他接过她敬的酒,不管有毒无毒,一饮而尽。他在风雨坡保护她,在未央宫拥护她,在椒房殿里温暖她,试图一步步靠近她,让她可以依赖他,信任他。

他帮她戒了五石散,双目通红,额暴青筋,他说,“我要杀了他。”他不敢要她给的机会,只敢求一声"名字”,足矣。“御河!"江瞻云从后头猛地起身抱住他,下颚抵他肩头,双手环他腰腹,闭眼与他耳鬓厮磨,“你……”

薛壑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慑住心神,耳根在她唇齿间发烫,低垂的视线里是她雪白的一双手,肌理分明,皮肉滑腻。如她昨夜仰躺在榻,入目是她白生生平坦的小腹,他忽就生出妄念,有一天这处会鼓起,孕育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她想过的。

想过立他为皇夫,和他过一生,养一个孩子,继皇朝之国祚。但是她不敢。

她的手在抖。

她尚且握不稳权力,控不住人心。

她坐在御座上,窗外禁军是他族人,殿外巡逻卫士是他族人,宫门驻守的南北营帐里、尚书台论政的时刻里,全有他的族人。若待她上榻阖目,身畔还是他……

他握住她微颤的手,拢在掌心,握紧。

“我,如何?”

“你出门后,把卷宗呈上来。”

江瞻云睁开眼,松开他。

薛壑颔首,"臣领命。”

未几,彼此簪冠加顶,衣袍披身。外头尚是昨日光景,雪压枯枝,茫茫琉璃世。

屋内,却已改了氛围。

薛壑奉卷低首,“臣请命青州牧,请陛下恩准。”江瞻云抬眸看他。

他清俊面容上,眉眼弯了弯,目光平静与她相接,“臣记得祖训,薛氏后世子孙若为皇夫,当为大魏女君最后一道防线,终生不离君主左右。按理臣犯过一次错,不该再如此。但当日昆明池上陛下所指,臣完成不了,遂不敢再觊觎皇夫位。然今朝请辞离京,亦非单为此因。还有两处缘故,其一,青州确实需要有人前往治理,臣虽无济世之能,但自觉尚有两分才干,故毛遂自荐;其二,陛下已经不需要臣的保护。去岁年末,臣在府中养伤,府中掌事劝臣难得有时间可回去益州看看。但彼时臣想,您才上位,朝中纷乱,边地又有战事,当需要臣时,故臣不敢回。如今一年过去,臣看清了许多事,您原比臣想象的要聪慧能干,譬如你让臣去找为温颐戒除五石散的大夫,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寻人,您是怕臣不识他面目,在提醒臣。您已经反过来在分心保护臣了,臣这般离开,一来是放心的,二来您也不必再忧心。”

一下说了许多话,薛壑顿下缓了缓,然再欲开口,忽就不知要说甚了。原本酝酿许久方现平和的目光,终是有些局促起来。在她面前,他到底平不了心境,压不住加剧的心跳。“朕也不必再忧心。”一语双关的一句话,江瞻云在口齿间呢喃。薛壑低眉不语。

“你还有什么要说?“江瞻云坐在大案后,目指左手第一位,请他坐下。薛壑神思恢复几许,但没有就座。因为就剩一句话了,说完就走,不必来去起身,多染她气息。

“此去青州不知几时能回,岁月不经数,陛下养好身子,当一一"他顿了一瞬,“臣今尚是御史大夫,有一谏劝君,请另立皇夫,绵延嗣君,承袭国祚,以安社稷。”

你不要我等你?

江瞻云没有问出这句话。

一句极其虚伪又软弱的话。

她昨日忌讳薛家军,今日放他远走,“等他"二字骗人骗己。朝堂出入十余载,身在权利中央、君王身侧,他岂会不知,自也不会让她等他。

酸涩涌得鼻尖泛红,眼中水汽氤氲,大颗眼泪不受控制滚下来。他走上前来,隔大案伸出手,“你我做君臣,好过做夫妻。我宁可我们曾经爱过,也不要来日兰因絮果。”

他没能拭去她的泪,指尖被她捉住,紧握在手中。半响慢慢松开,面上浮起笑意,盈入眼眶。

她不再握指的手擦去泪水,抬眸又是明艳姿容。“跪安吧。”

这日晌午,群臣汇聚长杨宫,参加正旦会。天子传下两道旨意:一、宗正处停下所有有关立皇夫的事宜,无旨不必再备;二、薛壑除去御史大夫职,外调青州牧;原禁军校尉薛墨、薛妻去校尉职,任青州都尉;原尚书郎薛垦任青州牧长史;皆于正月十六启程赴任。被提名者领旨谢恩。

江瞻云坐在御座上,赐平身。

俯视与仰望间,四目相对,又匆匆避过、错开,片刻后回首,还是不偏不倚纠缠在一起。

这样的对视,亦出现在正月十六的枳道亭。诸人送行,已经陆续散去,薛壑看过日头,吩咐启程。已经人上马身,缰绳握手,不知是谁说了一声,“陛下来了。”薛壑回首看去,一架普通的三骑车,却是太仆令驾马,光禄勋伴道。薛氏一行子弟当下行礼问安,后先行离去,留薛壑同天子说话。“冰都未化,天寒路滑,陛下何必走这遭?“所幸亭中炭盆火未尽,薛壑引她至一旁,又见亭身无帘幔遮挡御风,急急解下披风,解开了方觉不妥。然一想,臣侍君也是本分。

“朕不冷,倒是你,这会冻出了病,可要耽误行程?“江瞻云立在亭中,与他隔着半丈距离,“系好。”

薛壑颔首从命。

“当年你来时,朕不曾好好相迎,今日你走,朕该好好相送。“十二年光影流转,生死几许,谁也不曾想到他们会走到如今模样。又好又不好。

“还有一事。“江瞻云招来侍者,自己捧盒掀开,伸手抚摸,“这个还给你。是益州玉。

薛壑眉间陡跳,长睫颤了又颤,心口一阵窒息,隐隐生疼。片刻尤觉自己矛盾,都谏她立皇夫,诞子嗣了,她于情于理该退回此物。“先祖的盟约,自是为了家国天下。但未尝不是一种束缚,今日起从朕处断了吧。此去千里,珍重。“江瞻云话落,人从他身边过,再未回头。马车就要驶入城门,庐江回首窗外,“他还在亭中,陛下可要看一眼?”江瞻云摇首。

她仰头抵在车壁,喃喃道,“去岁他给朕戒除五石散,我们一起在椒房殿过了十余日。有一日,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承华年间,匈奴被彻底驱逐,北境平定。一日,承华帝来上林苑,身边带着一个小男孩。“他是益州侯之子,父母族人都殉了国,如今养在宫中,与你作伴。你不许欺负他。”

小公主听着父皇的话,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打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臣族中齿序十三,单名一个"壑'字。”“薛壑!"小公主牵起他的手,“孤以后唤你十三郎,成吗?”薛壑点头,星眸蒙着雾气,微微泛红,“阿翁阿母阿姊,都这样唤臣。”他们青梅竹马长大,他陪着她从上林苑迁入明光殿。他出身清白,忠烈之后,身份高贵,但后背空虚,没有半点实权。她自小喜欢他,后来更是放心地、毫无负担地爱他。从年幼到年少,相识相伴相爱,但未能相守。温颐包藏祸心,在上林苑谋刺她,她生死不知所踪,他被冠谋刺之名。还未等她回来,就已经被诛杀在宫墙之内。而她也沦落在外,跌在泥中,草草一生“这是一个很卑劣的梦。“江瞻云嘴角攒出一个自嘲的笑,“薛氏权重,成了横旦在我和他之间的一条鸿沟。但其实最大的问题并不在此,是在于朕自己。”“朕恐惧、不安、无能,没有信心控制他们,所以便容不下他们。”“我其实很想他在我身边,这一年来我惑他、诱他、想同他举案齐眉,试着过寻常夫妻的生活。寻常的关心,寻常的见面,寻常的出入相随。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扔给他,让他去解决。我甚至让他去解决薛家族人退出长安的事,我知道他解决不了的。他十五岁入长安,五年间熟悉环境学习朝政;及冠后又一直右为朕谋划,他根本没有处理过族中事宜,也无人教导他要如何同族中子弟相处。但我当时就想,万一呢?…今日结果,确已经是他做的最大的成果了。”“说到底,朕什么也给不了他,给不了他一心一意的信任,全身心的依赖,给不了他完整的爱,温柔的体贴。皇权,社稷……排在他前面的东西实在太多。”

“所以,你把自由还给了他?”

江瞻轻轻笑过,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晶莹的光,撩帘看广袤天地,碧空苍云,“益州玉在我手里,他就只能是一只纸鸢。”“但他本该是天上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