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066章
神爵二年初,京畿外调一千六百石以上官员共二十一位,分别前往衰、冀、徐、青四州上任。
其中七成为平调,享高一阶俸禄;剩下三成为高升,譬如徐州牧、衰州牧、冀州牧皆为原一千六百石京官担任。
唯有青州牧薛壑,怎么看都是被贬,从万石的三公位降至二千石州牧。且天子金口玉言,不再备婚。如此即便没有明文昭告天下与薛氏断亲,但薛壑俨然不再是皇夫的人选。更有不知从何处传出,天子在其离京当日,退还了益州玉,便是再明确不过的意思。
“益州的嵌七宝玉乃薛氏祖传的信物,是尚主护国的象征。这玉都退回了,想是真的断了姻亲。”
“听说当今陛下得的第一方玉当年遇刺时便碎了,如今这方玉是益州侯夫人去岁来京重新送的,这样都退回去,可见天家不待见薛氏。”“但话说回来,既然不待见,派个人送还回去便罢,天子何必亲自出禁中去退呢?”
“这是瞎传的吧?退个东西何须天子亲往?”“是真的。本来我也不信的,但十六那日,我从致道亭外的山道过,远远瞧见天子在亭中。陛下圣颜我是不曾见过,但我识得御史大夫。能让他跪拜的女子,这长安城中还能有谁?”
“那也不能说明陛下就是去还玉的,就不能是单纯去送行吗?”“那就更说不过去了,独独给他一人践行,岂不是圣眷依旧偏宠,矛盾的很!”“这………
“罢了罢了,天子之事还是少论的好。朱楼起朱楼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说的准呢?”
“喝酒喝酒!”
已是仲夏五月天,朱李甘瓜堆案,芳兰彩丝绕匝。朱雀长街的酒肆中,闲谈者无数。
临窗案前,女郎折扇轻摇,神情淡淡,“益州侯夫人二次赠玉乃私下在向煦台时,非节非宴。朕还玉也是私服出宫,这怎么全长安都知道了?”这日伴驾出宫的乃庐江长公主和御侯齐夏,两人分左右对坐。庐江道,“可要臣去查一查?既然都在私下时,最是好查的。夫人赠玉时御史府有哪些人侍奉,玉被奉入宫再被带出宫时,又经哪些人的手,过手的人当日都与何人接触过,一查便知。”
“豆腐脑一一”
“热腾腾的豆腐脑,又香又滑的豆腐脑!”“用绵白糖佐料的豆腐脑!”
【朱雀长街的甜豆腐脑我都尝尽了,都不如这家的好。)【在城郊往西八里、每月逢单的集市上。】江瞻云眺望窗外楼下一处小贩,耳畔话语索绕,目光随他肩上挑起的担子游走。忽觉手指一阵灼烫,猛地缩回了手,转眼冲齐夏道,“你作甚?”齐夏在一旁侍茶,一不留神将水倒溢出了茶盏。“女郎恕罪。"尚在外头,齐夏改了称呼,没有下跪,但头埋得极低。他御前侍奉也有一年多,从未出过错,最是得天子欢心。这厢还是头一遭如此鲁莽不慎。
江瞻云上下打量他,一时没有说话,只由着庐江捧过她的手检查,“所幸茶就五分烫,不碍事。”
庐江唤来店小二,要了盆水给她清洗。
小二来去有一会,江瞻云又去眺望楼下小贩,奈何寻不到了。意兴阑珊。
她回过身道,“不必。”
庐江闻言才要唤停小贩,却闻她道,“左右不是什么上了机密的事,传便传了。”
自宗正处得了停止筹备立皇夫之事的旨意、薛壑离京后,二月里宗正卿便向天子提出纳新的事宜,被她以当下身子需要调理为由暂且搁置;其后四月中御史台又提出天子当以传承国祚为重,要求她驾临闻鹤堂,考虑子嗣之事。彼时上谏的是御史中丞申屠泓,江瞻云得他此谏,不知怎么便想到当初他在向煦台挥拳打薛壑的场景,当下冷了脸色。申屠泓得其父真传,或者说整个御史台都是一副模子,尤其被薛壑领导了五六年,皆是一副“吾不惧死,你奈我何"的脾性,丝毫不顾天子神色,只拱手继续道:
“臣上此谏之前,已经向太医署询问过,陛下身子大安,此其一。其二,相比纳新充实后廷,需费银钱,且后续闻鹤堂所需也将上调,臣之谏不费分毫。陛下今岁二十又五,膝下尤空,便是在寻常百姓家,子嗣也是要考虑的头等大事,何况关乎国祚传承。故而还望陛下早诞子嗣,为国存储。”江瞻云脸色越发难看,问,“原御史大夫走之前,向朕推荐了你,说是考察一番,可上他之位。三公之一,你还要不要了?”这话出口,江瞻云当即后悔,同一个“不畏死、可以死证道"的人论权位,她真的越活越回去了。
所幸,御史中丞没有以死明志,但说了句让她更心堵的话。“臣此谏,便是原御史大夫所留。“他拱手持礼,低首回话,背却挺得笔直,“薛大人说,这是他在御史台的最后一次劝谏。他私下会劝,但于公也要再谏。”
真真大义凛然,为国为民!
江瞻云深吸了口气,盯着申屠泓半响,眼前重新浮现煦台场景,突然便笑了,“怎么不把他打死的!”
“陛下…“申屠泓俨然没有听清楚。
江瞻云笑意浮在脸上,话语轻飘,“爱卿一片拳拳之心,朕会考虑的。”她是该考虑考虑了。
好好想一想为何否决宗正卿的提议?为何不听御史台的劝诫?她一时难以做出的决定,且让这传言去做,帮她快刀砍乱麻。庐江颔首应是。
齐夏闻言心下稍定,但还是持礼低首不敢妄动。“臣来吧。"余光瞥见小二捧盆走来,他见缝插针,低声讨好。江瞻云看了他一会,从庐江处抽出手,伸给他,“难得你这样拘谨,方才如何走神了?”
“臣瞧着女郎的模样,定是对这处酒肆不感兴趣,便想着还有何处能让您散心,所以走神了。万幸没有烫到您。”
齐夏先试了水温,方持巾帕拭过女君手背。但见仅一块麻布,并无干湿区分,于是撕下自己一片袍摆,给她擦干。如此按揉她指节、掌心各处穴道。江瞻云重新摇起折扇,清风徐徐,扑散夏日闷热。齐夏面上微凉,心头顺畅,温声道,“西市有六博坊,夕阴街的'花都'里新买了一些西戎人,男女都有,极善歌舞,女郎要不要去看看?”“西市五所,夕阴九堂,早年间你还小,没带你去过,你是何时开始去的?"江瞻云眉宇颦蹙,“看来不能放你出宫,满处瞎跑!”“不不,臣发誓,臣只是喝茶听曲,从未下过场。"齐夏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让江瞻云误会,当即又急又惧,“凡臣又有一句谎言,叫臣不得好死。陛下大可让三千卫去查!”
江瞻云笑了笑,正欲说话,听得楼下一阵马蹄急行,放眼看去,乃贴榜官员正往东城墙赶去,后头还随着许多看热闹的人。“这官袍,诏狱令的人?诏狱令乃直属您……“齐夏顿了下没吐出后头话,他一心想着给江瞻云解闷,见此热闹恨不得拉她就走,“也不知出了甚事,我们也去看看!”
江瞻云被逗笑,以扇掩面,“我们还要走一趟抱素楼,你看你是自个去看热闹,还是与我们同往?”
“臣去看热闹。“齐夏丝毫没有犹豫,想了想又道,“女郎可有什么需要我去城外买的,我给您捎回来。”
江瞻云顿了一会,“去城西八里处,买一碗甜豆腐脑。”三人下楼分作两处走,庐江陪着江瞻云坐如马车内。马车先行,齐夏方上马去城东墙处。
原来皇榜公示的是去岁新政作弊的彭寅、杨枫两位学子,原本成绩乃第五、第七名,乃四百石京官储备官员,可谓前途无量。不想今岁三月,天子对京官储备的十位学子重新举行了考举,结果这二人所答内容可谓文不对题。后为天子亲测,竞连最基础的《尚书》背诵都不过关,就莫说理解释义了。
两人召供,乃是从太常温颐处得了答案。
诏狱令自是当即呵斥否决,“太常已故,岂容尔等如此乱泼脏水,毁他清誉‖〃
说是这般说,然眼下皇榜贴出,除了对二人的惩罚,贬为奴籍,三族十年内不得参与新政考举,是为重罚。
人群中,开始传有关温颐种种。
毕竟当日昆明池上宴,他死的过于蹊跷。而这厢对于二人的招供,若当真有诋毁之意,天子又如何只罚舞弊之罪,不罚辱国之重臣之过?如此想去,温太常清誉难清!
“陛下一石二鸟,既清除了彭、杨二人,又让太常身后名有污。“马车路过这处,停下片刻,庐江撩帘看过。
“温门旁人都可保清誉,偏他不能。“江瞻云神思转过,岂止一石二鸟,原还有更大的用处。
庐江目光落在人群中一熟悉处,“陛下,齐御侯您可要防一防?方才在酒肆,他心神不定,乃是闻臣所言要调查传言之后。那般神态,怕是……“不必。"江瞻云亦隔窗看了他一眼,“朕早就知道他的去向,正想与你说呢。你处可以试着从他入手,看看钟毓一行贪掉的那笔银子,到底在哪里。”当务之急,朝中最缺的就是钱。
“他和钟毓一党走一起去了?"庐江惊道。“朕后廷的人,满大街跑,朕当然得派人跟着他了。他这半年每月初一、十五向朕讨了恩典出去玩,一举一动,叶肃都会汇报,左右他也得不到甚信息,也没那脑子。而且还算知进退,这会听闻我们要去抱素楼,只当是要论政,便也乖觉不跟着。"江瞻云想起方才他还欲带她来看这热闹,不禁莞尔,敲了敲车壁示意继续前行,“贪玩虚荣,朕年少也这般,随他去吧。”江瞻云这日来抱素楼,完全临时起意,不曾支会太常和五经博士。是故当她从马车上下来,这日值守的博士祭酒认出她,当即吓了一跳,仓皇迎驾。“起来,朕就是来看看考场安排如何了?”因有了三月复考一事,今岁的新政推迟到了六月上寻。同时因女官制的复辟,京畿六郡最先进行尝试,对女郎开放考举纳举。考虑到女子在外,食宿在客栈酒肆多有不便,派禁军控场又影响其他百姓日常起居,江瞻云遂安排了抱素楼与她们居住用膳。此番过来,就是来看食宿的安排。寝屋一间间看过,膳食录在卷宗上。她在虚室生白台坐下,接了奉上来的竹简一册册阅过。不知不觉已经夕阳西下,殿中半边借夕照采光,半边点了烛台照明。她从成堆的竹简中直起身来,挺了挺背脊,揉过酸疼的脖颈,推开窗牖看见倦鸟归林,游鱼入渊,龙首山上金乌最后的光也敛尽了。“陛下,宫门就要下钥,该回宫了。“庐江在一边提醒她。她点点头,起身出楼。
楼外马车旁,有人在等她,见她出来急急迎上,“陛下,您要的豆腐脑,还是热的。”
夜幕下,光照不明,她的目光聚在那小小的碗盏上,捧盏的人便有些模糊,莫名地闻声生怒。
不是他。
“快尝尝。”
马车中,齐夏盛了一勺喂给她。
她张口含入嘴里。
“好吃吗?”
天越发地黑了,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和繁盛,影子在灯下格外狭长。她盯着那影子,慢慢咽下,“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