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069章
十月里,青州已经进入深秋时节。风从海上来,携带阵阵咸腥气,脸上被吹久了,丝丝生疼,吹进眼里,更是干涩流泪。江海临水边,已经鲜少有人出没。
但薛壑驾马远行,去了距离州牧府近两百里外的平原郡。虽说今岁暑天的暴雨量不是太大,土壤和河道尚且能够承载,没有出现水灾。但他在府中命曹渭召了多个熟悉当地气候水患的官员过来商讨治水事宜。了解到伪朝五年,青州七郡十三座水坝竟只有五座水坝各检修过一两回。其中原该一年两修的金堤水坝五年当修缮十次,却只修缮过三回。且还不是官府组织,乃当地豪强冯循出资所为。
实乃伪朝三年,黄河决口冲毁灭堤坝,平原郡发生特大水灾,数万人丧生。之后冯循遂领人修水坝,虽没有按照要求每年两回,但相比官府侵吞修缮款、他一年一次地检修亦算大功一件。直到去岁青州陷入战乱,方才被迫中止了一年。按照这处的自然气候,黄河在六到八月间最易决口,平原郡在其下游,又在青州西面三郡的上游,是故金堤水坝就显得尤为重要,几乎决定了半个青州的民生。
冯循原在七月里通过平原郡郡守向薛壑拜了帖子,亲至临淄县宴请薛壑。其人四十出头,须髯在鬓,温润清和,一派儒生模样。因连年修堤、施粥百姓,在平原郡乃至整个青州名声都很好。如此民心所向的人物,薛壑自当接见。彼时宴中,冯循上呈数年来修缮水坝之经验卷宗,“在下闻大人入青州后几番举止,便知我青州百姓有救了。”
他这般身份之人,总也会同官府打交道,人脉也广,探知新任州牧行径,自是正常事。不避而直言,反添磊落。
“以后金堤水坝便全仰仗大人了。”
薛壑前脚才忙完震慑官员、紧接着是畅应曹渭让官员纳捐之事,身体忙碌心思急转,半年来可谓身心俱疲。到了六月又开始操心水患一事,实在需要寻人助力。
这会闻他这般话语,不免有些惋惜,开口留人,“冯员外之善举青州百姓皆知,又曾亲身领人维修水坝,经验丰富。如今州城正值用人之际,还请留下一同治理。”
薛壑持酒来敬,“您放心,钱谷方面自当由本官解决,只是还需您将以往所领有经验之人悉数派上。事成之后,本官定会向陛下请赏。”薛壑将酒一干而尽,倒空盏与他看,“您随意。”不待他应,又干两杯,且当下着人送来承诺请赏之文书,当场落印,“本该我去拜会您,实在分身乏术。”
言行至这个份上,冯循拱手应是,“大人厚爱,草民定不辜负。”是以冯循回去,不过四五日,便拉起一支数千人的队伍修缮金堤,一应费用且都由自己先垫上。
薛壑则留在州牧府,一边安抚民生,一边盘算府库钱谷。终在九月时候,按照冯循给出的人工、材料等一应总计报价,将钱谷派人送了过去。他私下让人几经核对,冯循给出的报价确已是最低价,甚至还贴了一到两成。如此得人襄助,薛壑终于松下一口气。这日前来平原郡,一则视察修缮状况,二则拜会感谢冯循。他本私服而来,没有惊动当地郡守。却不想入了平原郡还未到金堤,便先遇上了冯循。冯循好客,说甚都要他先入府宅用膳,之后再同行前往金堤。官道上两列枯枝,黄叶满地,即将行至正空的太阳铺洒下浅金色光,披人身上也不觉暖,只有秋风瑟瑟生寒。
薛壑当下不曾下马,只抬眸看天际,半响缓缓弯下眉眼,居高临下看立在马车一侧的冯循,嘴角挽出一个弧度,“倒确实是午膳的时辰了,既如此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大人客气,快请。"冯循前来给他引缰。薛壑早他一步翻身下马,“冯员外若不弃,本官与您共车,正好驱驱寒。”话落,让唐飞牵马。
此番出来,随行只带了他一人,其余暗子都隐在僻静中,不现踪迹。“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冯循殷勤掀帘请人入内。冯宅在平原郡城西的五里坊,此处非富即贵,冯循大方将人请入,识趣没有公开薛壑身份,只说是自己一友人。
膳食奉来:主以一鼎萝卜煨羊肉,配一道炙肉,一盘鱼羹三样荤腥,另配时蔬三道,佐以栗米蒸饭,鸡丝汤饼。
十分符合他身家的饮食,不铺张奢靡亦不刻意装穷。知晓薛壑午后还要去金堤,更是没有劝酒,只闲谈许久,一鼎羊肉回炉了三回。
以至于薛壑未时四刻离开,半个时辰至金堤时,申时已过。将将行过堤岸数里,夜幕便逐渐降临,后头都看不清了。但唤来官员询问,便答修缮基本准则:堤基深三尺,分层夯筑,凡虚土未实,返工重筑。
又见民夫各司其职,有以铁插开挖堤槽,清除河底淤沙;有以黄土碎石填入河底,层层夯实;有以准绳丈量堤身坡度,用木杖敲打堤面,若有空响便责令返工……
再查筑堤的材料,黄土已经筛去杂质,碎石凿成鹅蛋大小,其中勾缝的灰浆,以石灰、糯米、桐油按比例熬制,粘稠如胶,能将青砖牢牢粘合。余末见得赤膊的征夫们肩头被扁担压得青紫,手掌磨出的血泡已破沾染着泥浆,妇人孩童也赶来相助,捡碎石,蒸谷米,炊烟顺着河风飘向工地,与尘士交织成朦胧的纱帐。
“薛大人,您放心吧,我们官民一心,定能重新建起青州。"冯循陪在他身侧,眼眶泛红,眼中含光。
薛壑看着还不曾收工的民夫,许久道,"工钱要按时发放。”“这是自然。”
薛壑点了点头,聚众于前,向他们拱手道谢,“大家辛苦了。”乌泱泱的人聚集一起,夜幕下看不清来者何人,只当是寻常官员,遂纷纷应道,“大人辛苦。”
薛壑颔首,半晌道,“所以今日事毕,今岁就不修了。”这话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连冯循都转身看他,低声唤"大人。"乃在提醒他,工人且靠这处领工钱,骤然没了活,怕会闹起来。薛壑自然知晓,顿了顿扬声道,“本官来时,闻司天令观气候,如今已是十月中旬,马上入冬,将有暴雪。冬季土壤冻结、取水困难,雪后冻土无法达到稳固效果;且严寒会导致灰浆冻结失效,青砖粘合不牢。且雪中工作,危险太大,是故明日起休。官府会给诸位多发放七日工钱,以作补偿!”大
“你知道补贴七日工钱,要多费多少银子吗?"翌日薛壑没再继续视察金堤,而是早早辞别冯循,回去州牧府,薛允闻他决策,当即大惊,“黄沙碎石且罢了,但是石灰泥浆还有蒲草,乃有时限,都会算在损耗中,加上民夫工钱,一日所费至少十五万钱,七日就逾百万钱。”“若不停下,怕是浪费更多,当下乃止损。“午后时分,落了一场雨,天气愈发阴寒,薛壑揉捏着眉心,只觉头脑昏胀生疼,“金堤或许该大修一…薛允原还在震惊“止损"二字从何说起,这又闻"大修”,简直倒抽凉气,“之前诸官论政时有过数据的,金堤全长一百余里,每隔五年大修一回,所费至少匹万金,也就是一亿钱。除非你收赋税或许凑凑能行,但你别忘了,这才免了青州百姓一年的税,不满一年就重新征收一-”薛允摇头道,“青州百姓能把你生吞活剥了!”“但金堤若不大修,只怕水患就把百姓给吞了。"薛壑一下下捏着眉心,脑子嗡嗡直响。
“那你只能陛下伸手。“薛允见他面色虚白,眉间皆是疲态递了盏用栗子红枣泡煮的茶给他缓神。
“若向朝廷要,"薛壑眉心已经被捏出一道鲜红印记,眸光虚虚浮在茶汤上,“她才结束了新政,定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来时宣室殿论政,大将军府上呈了武器革新的需求,西北边地还有筑防公事要修建,再者后廷也当充…她定然比我还愁钱谷,这个时候开口,同催她命有甚区别!他轻叹了声,端起茶汤慢慢饮下,眉宇愈发紧皱,“我再想一想吧。”“我从来没见薛大人笑过,他总是心事重重的。"外头庭院中,申屠岚又寻了一些关于治理水患的书籍过来,身后做了栗子糕的曹蕴赶上来,拉过她立在廊下看对面临窗愣神的青年,“申屠姐姐,你见他笑过吗?”“他不经常笑吗?对你也笑过,对你阿翁、对这处的衙役随从不都挺温和的吗?”
曹蕴掀开盒盖,拿了一块糕讨好申屠岚,“他那是礼貌的笑,我能瞧出来,笑意浮在眼上,眼角都进不去,眼底全是疏离和客套。”“我九岁的时候,随我大姐姐去西郊跑马场偷看过他。就一个背影…”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我大姐姐都念叨了好几年!”“那你大姐姐现在呢?“申屠岚接了糕点,低头轻嗅。“现在我外甥都四岁了,大姐姐今岁年底又要给我添一个小外甥了。”“我们应该向你大姐姐学习。"申屠岚咬了口糕点,舌尖点点苦涩。她很早就见过那个男人看似温文谦逊、实则落寞疏离的笑,在当今天子“身死不见其踪"的五年里;她也很早见过他意气风发、眉眼温柔、满目春风化雪的笑,是在女君立明堂、出入未央宫、銮驾过北阙甲第的年岁里。“你怎么自个吃了?“申屠岚一转头便看见小姑娘已经将一盘糕点吃了一半,“看来你脸皮也挺薄的。”
“我不是脸皮薄!“曹蕴看了眼糕点,“实乃我每次给薛大人送吃的,都有一种打扰他的感觉。我看他很累,难得歇一歇,我去了还得应付我!”曹蕴又吃了一块,索性将一碟所剩无几的都端了出来,放在廊下石桌上,“我闻侍奉他的随从说,他喜欢吃梨羹,还是宫中司膳房里特制的那种,长安城的商铺卖的都不愿用。”
小姑娘看着食盒第二层炖的一盏羹汤,坐下持了勺也欲自己饮了。左右这处没她阿翁在背后监察。
“哎一一"申屠岚拦下她,“要不你去试试。我前两日见他嘴上都起皮了,干得不行,润润喉也好,聊胜于无!再者,梨在青州极为稀少,你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寻到的吧,莫浪费了心意,拿去给他。”曹蕴想了想,端去送给薛壑。
薛壑闻"梨羹”二字,星眸亮了一瞬。却也仅仅一瞬,他推回曹蕴处,“有心了,你自己用吧。”
曹蕴没有推辞,坐下来持勺用了,然到底忍不住,眨着一双杏眼问,“皇宫里的梨羹是因为用的供梨,养刁了大人口味吗?”薛壑摇首,其实若从口味论,从未央宫中送出的梨羹算不得完美,清甜的汁水夹杂了一股特殊的气味。
他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眼中星星点点璀璨,慰他劳乏,乃在茶汤中见到那盏久违的梨羹,嗅到她的味道。
已经入夜,椒房殿中烛台灯火灿灿,加盖琉璃罩。屋中点着熏炉,炉中龙涎香团雾一样弥漫。
薄薄云雾散去,见得女郎半挽发髻,半垂背脊,披一身玄狐皮氅衣,簪一方缠金白玉华胜在髻上。
衣胜火,发似藻,人如玉。
她持了一卷书,还在批阅。
书案左置一盏三足雁琉璃灯,右摆了一盏梨羹。汤羹热气腾腾,只随滴漏滴答,她换卷另阅,慢慢散了热气。宫人便捧回热了又送来。
来去几回,她终于合卷亦合眼,歪在案上放松身心。睁开的目光却凝在那盏羹汤上。
青州太远了,没有北阙甲第的御史府那样方便。青州还很穷,自楚烈回来后,她还是在他流水账一样的陈述中,理出了一些当地境况。
连州牧府招待客人都只有汤饼、葵菜汤、蛋羹、一点炙肉…寥寥数菜,可见州牧府以外,百姓是何日子,执掌一州的州牧又该如何操心!她查了卷宗,也问了去过青州的官员,知道那处最大的问题是暑天水患,但今岁暑天已经过去,今岁都要过去了,却没有一封他求援的文书。“陛下,您头还疼吗?可有舒缓些?"这日齐夏在侧,正给她按揉肩背,见她丢下卷宗歪过身子,便自觉按揉她太阳穴。江瞻云看着他,放出去这样久,然庐江处始终没有查到右扶风一行脏银的下落。
右扶风,左冯翊,内史,京畿三吏竞如此滴水不漏,或许该想想法子离间离间他们。让他们将银钱自觉吐出来。
“陛下一一"齐夏又唤一声。
“好多了。"江瞻云笑笑,“近来你手艺又有长进了。”“侍奉陛下,是臣的荣耀。“齐夏闻她夸赞,停下揉了揉手腕,确实他前后按揉大半个时辰了,或巧劲或力道施力这样久,难免手腕酸疼。“即是荣耀,那你继续。"江瞻云逗他。
“陛下一一"齐夏蹙眉撒娇,向天子伸来双手,“有点疼的,容臣歇一歇。”江瞻云拍开他。
齐夏笑盈盈转来她身侧,“臣不仅手疼,还口干舌燥,这汤羹赏臣一口吧。”
多少御案上的珍馐他都随意用了,这会端来也十分自然,持勺就往嘴里送。江瞻云的笑意僵在脸上,无声看他。
“臣多喝了一口,还有呢。“齐夏抬眸撞上她眼神,顿了顿,持勺捧来喂给天子。
“你都喝了吧。"江瞻云笑了笑,恢复了平和神色,伸手拂开他,起身往内寝走去,“用完后,让文恬送你回闻鹤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