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077章
【前太尉许蕤,受国厚恩,却怀逆谋,阴结私党,更残杀同僚太尉穆辽以灭口,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朕念纲纪不容,特赐许蕤以腰斩,伏法谢罪。其父母妻子兄弟同族,尽皆流放幽州,徙居极边,遇赦不赦。布告天下,咸使知警。
神爵四年六月诏】
因流放要避开严寒酷暑、洪涝暴雪等极端天气,以防押解途中罪犯滞留或者潜逃,一般都定在春秋季节。故而,许嘉的流放定在了八月里。这日,穆桑从宫外回来,坐在自己厢房中愣神。长睫几经扑闪,目光落在妆台上。
铜镜中映出女子面容。
芙蓉面,柳如眉。
她今岁二十又二,正是年华全盛时。出入天子堂,圣眷优渥,前程似锦。若要婚嫁,长安权贵、王孙公子都可选;若要独身,亦是富贵荣华、令人艳羡的后半生。
可谓应有尽有。
但这样坐着,却凭空觉得冷。心裂缺口,浮生空荡荡。后半生所有,也补不好年少伤痛。1
她不自觉来到妆台前,看那个打开未合的妆奁,曾几何时,里面躺着一对金雀玉搔头。如今空空如也。
许嘉六月初下的廷尉大牢,流放的日子还有几日。这两月里,按照大魏律,有给流放的犯人亲族两次探监的机会。许嘉阖族都被流放,旁支远亲更是巴不得同他们切断关系,自也不存在家人去看他。他便自己传了两次信出来,都是给穆桑的,要求拿回那对玉搔头。第一回是廷尉带的信,穆桑阅过扔在炭盆中烧了。第二回再来时,是昨日,她来回看了许久,在榻上躺了一夜,晨起去了趟廷尉府,如了他的愿。“一个无趣又自我的人。”
要送给她时,强塞给她,拒了还要偷摸放在她车厢中;想要回去时,纵是身陷囹圄也如此锲而不舍。
穆桑说这话的时候,眼睑垂得极低,目光在“四海锦日出东升”图纹的锦被上游离。
“是吗,你这样觉得?"天子靠在榻上,话语浅浅。穆桑勾起嘴角,挽起一个自嘲的笑,端来案上的药给侍奉天子。1大
江瞻云病了。
自五月底推开那重门后,她便流连北阙甲第,用她自己的话说,“东西太多看不过来。”
文恬是头一个听到这话的,当场努嘴嗤笑,也不揭穿她。从公主时期,便是凭她喜欢,宫中珍宝尽入上林苑;至皇太女时期,已是举九州四海以供她一人。到如今君临天下,哪还有甚能入她眼中,值得她费时注目。
约莫是数量上慑住了她心心神。
夕照台有寝殿,书房,会客厅各一处,暖阁两处。剩三间厢房,如今被拆了内墙,连通私库,只以屏风做隔。推门入内的第一间遮窗挡光,挂满了阴干院腐之后的各类皮毛,往里的两间房,一间填满了各类大小不同的紫檀柜,一间援满了象牙箱。
江瞻云花了好几日,看遍柜中之物。
十余个紫檀木柜中盛放的都是狐皮大氅、貂皮披风、羊鹿皮短靴,但不是襁褓婴孩大小,便是垂髫稚子的尺寸,最大不过豆蔻少年可穿。<1江瞻云心中嘀咕,当真是给我的?
又数日,她打开了数个象牙箱。
衣衫靴貌倒都是合适她的尺寸了,但不是说往后年年岁岁都有吗?如今她穿鲜亮明耀的色彩还成,要是到了五六十岁还穿这些,也太俏丽了些。江瞻云抱着那些定时有人打理、熏香依旧的衣袍,挑眉道,“算了,我勉为其难穿吧。”
另有虎皮褥子,獭兔皮毛毯、熊皮挂毯若干,皆为寝殿之用。让朕立新皇夫,在寝殿却要摆满你之物,可真行!<3之后,又提灯在最外头的屋子逗留了好一阵。屋中,晾晒着数十张还不曾整理除腐过的皮毛。
“这些用来作甚?"她唤来了红缨问话,“他何时猎来的?”薛壑去青州任职,念及路途遥远,红缨和数个益州来的奴仆年事已高,不曾带他们前往,只让他们回去益州养老。然他们伴了他十余年,皆当自己孩子育,不肯离他太远。便在长安等他,还住在御史府中,只按时来这处打理薛壑留下的这些兽皮。
“神爵元年的时候,有段日子,公子心情很不好。“红缨欲言又止,缓了片刻方继续道,“煎熬度日,就做了两件事,种梅花和打猎。”江瞻云抬眸看她。
她的身侧还站着一个男子,江瞻云认得,是原本的禁军校尉洪九。薛壑离京时原一并带了,不想却在这处。
因红缨不懂兽皮事宜,这会让他过来回话。“回陛下,公子说这些兽皮嵌金银纹饰可做箭囊鞘,剪裁拼合、绘朱砂符文可以制成幡旗,小兽皮包裹、系金丝带、便可用于朝贡礼盒上,显我大魏国威。"洪九如实回禀。
江瞻云看着他,“你为何不去青州?”
“公子让属下留下打理这处。”
“京城有的是会打理兽皮的匠人,不缺你一个。“江瞻云不知怎么就开始恼了,“你是益州军中暗卫,保护少帅你的职责。"<2“公子说,他有唐飞足矣。他让属下留在这,代他行责。”“行什么责?”
“保护陛下。"<2
这话落下,屋中静了许久。洪九已回话毕,沉默立在一处;红缨话到口边,又忍住了;江瞻云拨开二人,跑出夕照台,回了未央宫。然翌日,她又来了这处府邸。政务搬到了居中的琼瑛殿,起居在向煦台,闲暇时去夕照台。
御史台为安全故,劝了一回。
江瞻云盯着御史中丞,问,“朕闻你胞妹岐山翁主前两年也去了青州,至今未归。你为兄长倒也不牵挂,不操心?怎么,青州有故旧?会帮她遮风挡雨,照顾好她,对吗?”
御史中丞无惧天子,但申屠泓还是怕江瞻云的。1当即拱手道,“臣如何不操心,原已经去信数封,召她回来,当、当就要回来了…”
江瞻云睨他一眼,“出去。”
府宅内外添了一倍的禁卫军,轮值时辰亦排得更密,御史台闭嘴不再说话。七月下旬,江瞻云在一日处理完政务后,前往夕照台再次欣赏她的那些宝贝。在一个二尺见方的象牙盒中,发现一只风化处理后保存完好的翳鸟尸身,贯穿身体的断箭不曾拔出,血凝毛羽,五彩中又添朱彤。这是特意不将箭矢拔出的,以保证血液的充沛,维持翳鸟眼睛的纯澈清亮。《山海经》中载:五彩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传说翳鸟眼睛是上古奇珍,质地温润、色泽幽深,称之“翳珀",乃琥珀极品。可制成珠宝,嵌于腰封之上。
只是翳珀难制,江瞻云翻阅典籍,方寻来只言片语:翳珀之成,人力莫攀,唯赖天工时序。需夏日昼夜交替、日月明光不辍十四日,不沾雨水之湿气;需秋日晨露十四日,日日沐光不过三刻钟;需冬雪覆盖十四日,昼夜不见光;需春风拂过十四日,日日不停歇。方凝玄黑之躯,藏赤艳之魂。
旁的还好,就是夏日十四日不可被雨淋,且需看管好。江瞻云头一回这样有耐心,住在向煦台亲自照看一日又一日。白日见之欢喜,入夜见之心安。只是夜中睡不踏实,恐暑天落雨,连日之后精神便不太好。所幸还有三日便可功成,然雨却就下在这晚。夏季雷雨毫无征兆,子夜时分,伴随一记雷声,噼里啪拉落下来。江瞻云从榻上弹起,奔去夕照台收拾翳珀。
半里路,等到的时候,雨水已经将她淋透。“甚金贵的东西?宫中府库内,也收着两枚,您又不是没见识过!"文恬给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按入桶中沐浴,絮絮叨叨不停,“再说,有的是值守的婢子宫人,何劳您这样?要是薛大人晓得,定后悔送你这物。”“那不让他知道不成了,您别唠叨了。“江瞻云出浴上榻,看着放在窗口依旧可以承受光亮、但宫人抢救及时不曾染水的物什,手捂在小腹上,敷衍文恬。但文恬没能停下,因为江瞻云受了寒,又连日不曾好好休息,致月事提前到来。月中身子更弱,便又生出高热。如此病了十余日,方有所好转。<1“这会月事提前三日也罢了,但七八日才止住。您看看您脸上还有血色吗?”
“发热寻常三两日也退了,您反反复复这样久!”“就要入秋,哪里都不如椒房殿暖和,不许住在外头了。”“那翳珀您要真喜欢,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库中有的是,寻出来给您把玩。若为那是薛大人送的,那您拣些旁的带回宫摆上。总之,不许再这般熬神了……实在不行,您把人唤回来!"<1
“姑姑,不是为他送了朕,朕欢喜、爱不释手。"江瞻云打断她,手绞长发,齿咬唇瓣,“是朕,想把翳珀送给他。"1銮驾候在府门外,江瞻云披着狐裘从向煦台二楼下来,瞭望东边天际。有大雁南飞,又是一年秋。
【你送他一对大雁,凡他有心,这辈子他都强不过你了!】母亲梦中话萦绕在耳际。
她垂眸看自己一双手,一双已经不能再挽弓搭箭的手。<1大
廷尉是这时到的,乃向她汇报明日许氏流放一事,让她做最后的审核。不过一落印的事,江瞻云随手递给了伴驾的尚书郎,“这等事要你亲来,可是还有旁的事?”
“陛下圣明。"廷尉拱手道,“当日许氏上下三族入狱,其中有一人田氏一直喊冤,道是不在三族之内。入狱两月,几度以死明志。臣后来派人查了,确实不在三族中,需将他放了。”
“那就放了,莫要有错冤。“江瞻云颔首,“这运气也实在差得很,以为攀了高枝,不想惹上祸端。”
“谁说不是呢,那人原是从青州来的,说是……“青州?"江瞻云截断廷尉话语。
“是的,青州大族冯循家的奴才,来探风向的。”廷尉回道。“探风向?"江瞻云神思转过,“人呢,带来给朕看看。”“罢了。“江瞻云还没康复,身上多有不适,摆摆手道,“你既然查清楚了,就你说吧,探何风向?”
廷尉顿了顿,“他家主子冯循祖上同许氏有些恩义,所以这厢过来是想通过许蕤探一探陛下对青州牧的态度?”
江瞻云蹙眉看他,眉间几多疑惑。
廷尉解释道,“陛下,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薛大人前往州郡任职自无惧当地官员,但乡绅大族反而难缠,毕竞他们白丁之身,'平民'身份有时也是一层护身铠甲。一旦涉及他们的利益…”
廷尉没再说下去。
“还要看朕的态度?”
“朕的态度!"江瞻云似笑非笑上了御辇,咀嚼这四字,摆驾回了未央宫。黄河决口,金堤汛期都在六七八三月中最为频繁。是故从六月起,她神思便格外紧张些,且诸事堆在一起,这日又凭空闻了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回来椒房殿午歇,只觉头脑胀疼,心悸阵阵,一觉醒来竞又浑身滚烫,发起烧来。太医署诊脉,道是风寒未愈,又在风口受了凉,如此往复。但这只是表象,实乃内里思深致气结,念重则神疲,忧思耗损气血,风寒方这般难好。“行了行了,朕歇两日。“殿中点了灯,重重帘幕静垂,上投天子坐靠在榻的剪影,身侧一老妇给她额头覆了方巾帕,启口欲说,被她话语止住,“你别听他们瞎扯,说得朕就要驾崩了一样!”
帘幕外回话的太医令闻此一言,“噗通”跪倒在地,砰砰磕头。帘幕内传来一声长叹,带着说不清的嫌弃,“跪安出去。”话落,身影从帘幕上隐去,只有一点被衾起伏的脉络,和老妇弯腰掖被的身影。
这日会诊,杜衡也在,回去告知常乐天。常乐天本在预备新政一事,杜衡瞧见,不免疑惑道,“这才八月里,你准备得也太早了。”“不是我准备的早,是陛下要求的。前些年在京畿六郡施行,今岁拓展到了雍凉二州,陛下说明岁连着益州一起举行新政。如此新政便是施行至大魏整个西半边,我自然要好生准备。”
“陛下这场病,就是这样熬出来的。“杜衡叹气,“自薛大人去了青州,陛下的全部心思便都在政务上。换禁军校尉,除三辅,清贪污,诛太尉,集钱谷,这些自是要的,但她做的太快了,也不知急甚!”常乐天挑了挑灯芯,“你伴陛下许久,竟不知她心思”话说一半顿住,灯火照烫面庞,绯色胜朝瑰一层层从脖颈爬上,还来不及埋首书卷,便见一袭身影俯身而下。
跪坐她膝前,手抚她下颌,摸她半边面颊,揽她后颈掌于后脑,蛮横又委屈,迫她唇贴他面,气萦他身。
他低低恼话,“伴君日久,我也只晓阿姊心思…”“甚心思?”
“如斯长夜,我在阿姊眼前,阿姊必是读不进书的。"<2大
天子这场病来势汹汹,去时缠绵,直过了月余还不曾好透。江瞻云身上不爽,连中秋宫宴也只是草草露了一面,便摆驾回了椒房殿。闻鹤堂诸人留下侍疾。
卢瑛给她宽衣,扶她上了榻,摸她冰凉的手足,捧来暖炉给她,“被衾都是冷,暖炉不过方寸地,没有臣好用。“他脱了自己一件风袍,在榻畔坐下,手握在被角,是掀开的姿势。
江瞻云瘦了一圈,卧在堆叠的锦绣中,几乎看不见起伏。反被金丝银线交织的冷光衬得一张面庞愈发苍白。唯一双眼在此刻睁开,黑眸若潭,深寒不见底,面上有笑,丝缕未及眼中。
卢瑛握紧了被子,俯身在她肩头塞实,然后松开,“臣让宋安侍奉您。”“卢郎一-"江瞻云看着帐顶,“还要好久才天亮,你和宋安玩局六博吧,朕看你们玩。”
还是多年前习惯,君主卧高台,侍者靠台边,棋盘摆中央。但也已不是当年模样,纵情肆意的女君不会再顺手捞来一缕侍者的青丝绕在指尖玩闹,侍者录好了葡萄也不敢再轻易往她口中送,勇气几番鼓起凑去她唇口,终究未得她青睐六博过半,连她偶尔的一两声指点都没有了。宋安的棋子摆得乱七八糟,这颗落下已是自掘坟墓。卢瑛拂乱了棋局,抬首看榻上人,已经翻身朝里卧,阖上了双眼。“陛一一”
宋安的话被他止住,他将她背影看了半响,落下了帘幔,低声道,“走吧。”
中秋月色雪白如镜,落下清辉却似寒霜覆地。“陛下已经半年多不传我等,如今好不容易值中秋一晤,都说见面三分情……两宫交错间,飞廊复道上,隐隐还能看见椒房殿明光华影的轮廓,宋安惶恐文失意,“陛下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会的,只要我们安分识趣,陛下不会不要我们的。"卢瑛放缓脚步,亦在宫阙流连,却始终不曾停下,依依离去这座已经不再容得下他们的宫殿23“她只是开始情衷一个人。"1
大
八月过去,青州没有传来不好的消息。黄河虽决了一道口子,但很小,很快止住了,没有殃及青州。距离黄河最近的平原郡,成功渡过了今岁的汛期,金堤的修筑正在进行中。
九月里,天子身体痊愈,太医署松下一口气。“就一场风寒,拖了这般久,我就恐将早年落入泾河的寒症带出来。所幸!所幸!"太医署的院判捋着胡须叹声。“陛下还是累的,又恐黄河决口,这才反复不好。我看了脉案,陛下去岁暑天时也病了一回,就是没这般严重。”
“这些年,朝中多少臣子或罢免或清除,陛下扶了不少年轻子弟上位。有利有弊,他们经验少,根基浅,虽用得放心,但担子都压在了陛下一人身上,难免劳神些!”
“不过话说回来,黄河决口也不是这三两年的事,以前也未见陛下如此担忧。"<1
诸人闲聊片刻,三三两两散去,唯杜衡念着最后的话,持卷叹了口气。这年岁末,江瞻云命大司农盘点府库,挤出一批银子。后又免了自己的千秋宴,令少府从私库中拨出一部分钱谷,三处汇合凑足了一万斤金,让楚烈送去青州,又交代尽可能在廿三前抵达。<2
旨意下达那日,是腊月初四,她生辰的第二日。天阴沉沉酿着一场雪,她身上披了一身昨日从夕照台库房中挑选出来的明光锦貂皮斗篷。
“明光锦"意在"明光"二字,织锦里最灵动的一抹光。浅蓝呈白,褐、草绿、绛色经丝在纬丝的映衬下错落浮沉,遍体云纹如流霞卷舒,瑞兽纹样隐现其间,“长乐明光"四字铭文以流畅线条织入肌理,字字凝彩,通体明洁温润。江瞻云站在御史府的一院梅花中,若非风帽披肩,现出一头乌藻青丝,已然和梅混为一体,分不清花与人。
红缨被她身上明光锦折射的光泽晃了几回眼,慢慢走近方才确定是她,…蜱子拜见陛下。”
江瞻云转过头来,笑意温婉,“司工令把它们都盘活了。”红缨点点头,……新宰的黄牛肉,昨日老奴已经让人送去宫中,陛下可喜欢?”
“喜欢的,姑姑的粥我也用了。”
红缨噙了两眼泪,欲说还休,垂首在一处静了声。江瞻云看她一眼,"“姑姑何处不适,可与朕说。”红缨摇头。
江瞻云也没有强求,暮色起返回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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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神爵五年,开春之后的第一桩大事,便是举国西六州的新政,人数之多涉地之广,乃女帝上位以来之最,钱谷也似流水一般花出去。从正月一直到三月上旬,足足两个月才方忙碌完毕。这日,江瞻云从抱素楼回宫,途径北阙甲第的御史府,竟见梅花依旧闹在枝头,枝生在墙外,风中轻点。
摇摇曳曳,花勾人心,叶缀妩媚。<2〕
成何体统!
她坐在御辇上,白了一眼。
下辇入园,迎头遇见御史中丞申屠泓。
申屠泓行礼问安。
江瞻云道,“令妹回家了吗?"<4
天子銮驾入府衙,开口就是问这么一桩私的不再私的事,申屠泓头皮发麻。主要申屠岚确实还不曾归家。
这一刻他恨不得飞去青州把胞妹捆回来。毕竞难保这样下去,天子会醋淹了申屠氏。<1
所幸天子也没等他回话,扫了他一眼,便拐去了后院梅园中。【这些梅花,是公子在神爵元年的二月里种下的。】江瞻云漫步花树下,耳畔是红缨许久前的回话。神爵元年的二月,是她设计盛宠温颐、将他冷在边缘的时候。纵然是设计而为,虚心假意,但她没有告诉他,到底也是因为不够信任。所以他难过,伤心。
所以在自己寝屋外,种了这样两树梅花。
“公子说,只要它们能开花,能让他看到,他就很高兴。“红缨缓步跟在后头。
江瞻云没有回首,淡淡道,“朕没有招随侍。”“老奴知道。“红缨不再随行,却一下跪了下去,“是老奴又见您来,老奴实在忍不住,欲求陛下。”
“求陛下,让公子回来吧。哪怕回来了再去,老奴年纪大了,实在、实在想他!"<1
极普通的话,江瞻云却听得心头发怔。1
她愣了许久,有些恼怒地回首,眼神中酿起难得的委屈,“他不是被问罪流放,他是两千石封疆大吏,他可以回来的。年末论政,节庆问安,他都可以回来的,我没有、没有不让他回来!"<3
三年了,他为什么不回来?
大
天幕低垂,铅云压顶。
长安城东直门外,停着一樽棺椁,里面躺着一具尸身。面目全非,尸僵遍体,皮肉腐水,淋漓滴答。女帝从御辇下来,在棺椁前看了片刻,往后退开一步,抬手示意人上前。是从三司处抽调的十二位顶尖的仵作,要验明正身。但因从边地运回,已经数十日过去,根本验不出什么。
但是天子之命难为,仵作们只得硬着头皮上。从头围,肩宽,腰身,足长,凡有数据记载的,事无巨细皆反复查验。在第五个仵作上前丈量的时候,天空开始落雨。有一人着紫袍,紫绶金印,上来给天子打伞。<1
但是雨越落越大,即便宫人侍卫纷纷上来撑伞,雨水依旧浇淋她衣袍,直冲她眼眸,代替眼泪趟过面庞。
她从侍者手中接了伞,上前给棺中人遮挡,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听仵作回话,确定是他。
是他。
江瞻云从梦中惊醒。
自从御史府的梅园回来,至今七月里,她做这个梦已有数回。梦中的女帝生就一双杏眼,眼下一弯新月似泪痣,不是她,是百年前的文烈女帝。棺椁中的人也不是薛壑,是被以谋逆弑君杀子钉死在史书上的苏丞相。在兰台隐约的密史中,江瞻云原读过这对君臣的故事,苏丞相并没有死,只是远遁敌国为君取药。后来他们还是谋得了相守数年的时光,一直到白首。但文烈女帝诸多遗憾,因寒门士族的对立,因朝代更迭的冲突,因世俗不容的禁忌爱恋,曾生离许多年,岁月被蹉跎。2江瞻云坐在榻上喘息,她与薛壑间,原没有那样尖锐的矛盾,没有那样多的不得已。有的那些恐惧、抗拒、权衡利弊,她已经消除的差不多了。“陛下一一"因她近来多番梦魇,穆桑值守多些。这会闻她声响,匆匆入内,点灯挂帘,给她拭汗奉茶。屋中亮起,江瞻云垂眸便看见床榻畔的案几上,那条从神爵元年就开始制作的腰封,如今已经收尾,只需织嵌玉石珠贝即成。但她弃了寻常的珍宝珠玉。
很幸运,历经四季交替,那颗翳珀终于在今岁六月被她培育出来。一一遍体玄黑温沉,内呈赤艳生光,清润通透。这几日,她正将它一点点织嵌上去。1
夕照台紫檀柜中的礼物,尺寸从襁褓婴孩到豆蔻少女,她穿不得,但确确实实是给她。
给十三岁以前,他不曾遇见过的她。
象牙箱中的褥子、蚝能、挂毯一应寝殿之物,是因为她说了要立他为皇夫,他才有勇气备下。<1
他想和她过一生。
外间晾满的张张兽皮,做箭囊鞘、制幡旗,包裹朝贡礼盒,显大魏国威,已经同她个人全无关系。是他后来决意出走长安时所备。不能再和她相关,便和她的山河相关。
他为何不回来?
是国之封疆大吏,自然随时可归。
但于她,在心底被流放,当然回不来。
“朕织得好吗?"江瞻云捡起针线,继续绣起来,心慢慢静下,“等绣好了,送给薛大人。”
“好看。"穆桑颔首,“但是陛下,翳珀是王爵才能使用的东西。”“朕知道,今岁末朕就召他回来。"<1
她抬起头,一双凤眼熠熠生辉,垂眸落针,面泛霞色,“今岁朕已经二十又八,他也都而立了,人生就要过半。”
中央官署的钟磬之声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夜间击鼓传音,唤君主,召群臣,多来是边地战事突起,州郡灾乱骤生,需朝中支援。
江瞻云手中针歪过,刺入指腹,一颗血珠溅出,晕染在腰封。果见这日轮值的太常常乐天疾奔入殿回禀,“陛下,黄河决口,祸及青州,下游平原郡十三县已经被淹了大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