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6093 字 6个月前

第78章第078章

黄河大面积决口发生在神爵五年六月初。<2距离薛壑在神爵二年十月设想大修金堤,过去两年八个月。距离他在神爵三年四月凑出一万斤金开始施工,过去两年二个月。距离天子在神爵三年八月传旨下令大修金堤、拨来五万斤金,过去一年十个月。

而根据河堤使者、河堤谒者、河堤都尉等十余位专司修缮堤坝的官员做出的方案:全线大规模维修长达一百二十里的金堤,集役工一万,少则八个月,多则一年可成。也就是最晚在神爵四年五月,可以竣工。(1)【神爵四年五月竣工】

薛壑在神爵三年二月得到这个日子的时候,难以形容心中的激动。却是面上无澜、眼中无波,努力控制心跳,于彼时四月底按计划开工。之后,心中唯一所虑便是钱谷,亦准备于同年年末向天子陈禀。一一初步所需四万金斤,若一下无法拨出这样许多,可先拨一半,隔半年再拨一次,总之有缓减时间,容彼此喘息、容彼此想法子。却也不曾料到,开工不过三月,八月里天子使者就送来钱谷五万斤金,连同大修金堤的旨意。

唯有楚烈知晓薛壑彼时的失态。

他设宴款待他,破例饮了酒。

边地不比京畿,又是仓促摆出的一顿膳,汤食寡淡不打紧。楚烈三千卫出身,多羁旅奔波,食干粮,宿荒野,又受过伪朝五年仰明氏鼻息苟且的磋磨,也算吃过苦。但平心而论,他当真没有饮过这样差的酒。他多饮清酒。荒途中,酒烈可取暖;宫墙下,酒烈可浇愁。实难想象,这个出生在锦绣堆中、身后母族几乎可以和皇室共天下的世家子,在此竞饮浊酒。1

酒盛在碗盏中,酒糟、米渣未分离,酒液黄白浑浊,入口粗粝无味,一点酒气隔靴搔痒。

但薛壑却喝得痛快,许是驰马大半日赶回口中干渴,许是一日还未来得及进膳腹中饥饿,他连用了三碗方歇。

用得急了些,气息微喘,面上浮红,神色露出两分久违的少年窘迫之态,“…失礼了。”

话落,却又是一番意气风发,提起酒坛,给他倒酒,再续给自己,“黄河每年六七八这三月最易决口,我来这两年,去岁入暑,可谓无知者无畏,后见当地百姓五月存粮储薪,垫高屋基,设挡门槛,心中隐生忐忑,盼这三月赶紧过去;之后一年,更多地了解水患和当地民生后,今岁将将六月临暑,我已是忧惧交加,恐黄河决口,我来不及安置百姓,来不及清淤泥、排废水,来不及……我从五月一直忧到这日,还有十七日,八月结束,今岁就算熬过去。我就打算同陛下要银子了,专司河堤的官员说,只要钱谷到位,最晚明岁五月可以竣工。五月竣工,六月就不怕了”

话至此处,他仰头又饮了一盏,长睫掀而覆下的一瞬,眉宇英气逼人,眼角微扬,眼底是止不住的欢色。<1

忽又一顿,拱手以西,……陛下天恩,臣无以为报。臣定了规矩,施工时期,不可饮酒。今已破例,不可为陛下晓,同僚晓,您千万莫说。只说、说臣大喜,当竭尽所用,以修金堤。”

浊酒仅一点酒气,不及他昔年所饮的苍梧缥清酒十中之一。但却因疲乏急饮,有些醉了。

醉里难掩心绪,皆是欢喜。

有了钱谷,有了她的支持,明岁六月,金堤可成。之后至少十年内,可抵黄河决口,安全渡过汛期。而这十年,国家在她治下,国力定会慢慢增强,国库也会逐渐丰盈,每年的小检追上去,大修化作三年一回……他的经验也会愈发丰富,运作也会更加顺手,堤坝就会愈发巩固,后面再修千乘郡,齐国郡,北安郡…青州会越来越好,大魏会越来越好。他千里远来,爱意隐藏,独身在此,年年岁岁,都是值得的。

醉后如梦幻影,现实原比计划艰难。

十一月的时候,因为钱谷富余,人手调配得当,金堤已经修完十中之二,且按计划完成了前期全部的堤基夯筑。

堤基夯筑是极为关键的一步,可以说完成这一步,金堤的大修就成功了一半。这也就是为何开工半年,接近计划总时长的一半,堤坝却只完成了十中之二的缘故。原因无他,时间都费在了此处,而此处完成,后面事半功倍。原在计划之中,薛壑很满意。

然进度亦是在此时原该飞速修缮的时候,骤然变慢,几欲停工。金堤本是从西南往东北走向的一条防洪长龙,贴着黄河下游一路向东。穿过白马县、濮阳县、高唐县、禹城县、齐河县等三十多个县。当下修好了途径白马县和濮阳县以及一些小镇地带的区域,即将开始维修高唐县部分。而高唐县乃是整个平原郡以冯氏为首的数个豪族所在,其中有私田上千亩,极为肥沃。修复堤坝自然需要河道疏浚、分洪渠道开挖,如此势必会占用这些田地。

豪强私田,焉能轻易放手!

薛壑初来青州,震慑了当地官员,首先截断了他们与豪强有可能的勾结;第二步识别出冯氏的阳奉阴违,放弃官府与其的合作,由中央支持官中独自修缮堤坝。原以为磨刀不误砍柴工,已经做得足够完善,却不料卡在了这。他到底没有修缮的经验,虽也数次私下走访民众中,但所得微末。着实没有想到会有涉及田地这回事。

而有经验的专司修缮堤坝的官员只当他已经沟通、拿下了冯循等人,便也不曾提起,遂交出了那份少则八月多则一年的工期。“这里不止是我们需要占用他们田地的事,还涉及到局部水源灌溉的问题。”

十一月中旬,因冯循领人默坐田上,金堤修缮暂且中断,州牧府中召开紧急议会。当下一官员率先开口。

“就是说这些人还控制着黄河支流的小型堰坝,一旦我们拓宽河道、分流洪水,就有可能冲毁其私设的水利设施,从而损害他们的灌溉利益,对吗?"薛允接话道。

“是的,这是其一。”河堤都尉等人颔首应是,继而补充道,“其二、按田亩摊派的原则,他们拥有大量土地,需承担更多徭役和物料。其三、再有以往金堤毁坏后,洪水泛滥会导致流民增多,冯循通过施粥、赐田等方式收拢流民,强化依附。”

“当然,所谓施粥赐田、收拢流民,也不过是他的手段罢了。他给了他们田地种粮,不仅催他们缴纳成倍的租金,根本也不让他们吃跑。说白了,几乎就是白给他上工。获益最大的还是他。”

话到这处,屋中静了片刻。

诸官虽都清楚以冯循为首的豪强的行事,但无奈即便佃户被如剥削至此,依旧无有一人出来揭发他、反抗他。

实乃承华末年未除的贪污,伪朝年间官府的无为,让这处百姓对朝廷失望透顶。

统以上三点,若金堤修复、青州秩序恢复,百姓重新信赖官府,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增强,那么豪强的生存空间将被压制。所以以冯循为首的豪强势必是不同意大修金堤的。

然他却没有在开工之前出来阻挠。

确有被薛壑看穿之后不得已的暂避锋芒,但却也借此蒙蔽了薛壑,让其以为自己害怕、识趣,从而放松了警惕。

不想于无声处起惊雷,反将了官府一军:

当下大修金堤已经开始,投入人力、财力接近半数,无论如何不可能停下,如此官府就只有两种选择:

一、绕开高唐县田地,原本较近直行路径变作曲道进行挖渠分洪;利在一切皆由官中说了算,弊在于需要投入更多财力,拉长工期,极有可能遇上汛期,说不一定还未修完就遇上黄河决口。

二、同高唐县豪强合作;利在很大可能可以按计划完工,弊在需要放让条件。

十一月下旬,曹渭领命前往平原郡高唐县,同冯循商谈,得冯循开出的条件,回来奉给薛壑。

书简薄薄一卷,内容却骇人。

第一乃田地赔偿,即官府三倍支付占用的田地。第二乃利益分配,即允许保留原有私设堰坝,金堤修缮完成后,先供他们田地灌溉使用。

第三乃减清负担,即打破"按田亩均摊",对他们原本承担的徭役,在维修金堤期间,允许折算成粮食代缴;维修完成后,免他们五年的水利赋税。司农令按照冯循要求盘算,需要三万斤金;再算若是绕道挖渠,所多出的费用也接近三万金,两者相差无几。显然冯循有备而来,计算周密。这般衡量下来,与其合作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在六月前竣工,弊端则是后续得先供他们田地灌溉;若不合作,则修缮结束后,一切由官府说了算,但得承担工期延长遭遇黄河决口的风险。

薛壑在府中同诸官再次商议:最后三倍折中,五年短为三年,其余不变,所费一万八千金,送去给冯循。然冯循不愿,坚持他自己开出的条件,半点不接受还价。

州牧府第三回商议,已经是腊月底,就要除夕。这个年注定没有人过好,廿八这日,府中灯火不绝,还在通宵讨论。意见分作了两派,一则以为李丛为首,同意冯循的条件,采取共同修缮;一则坚持官中自己维修,彻底将豪强撇出去。

颠来倒去那么几番话,薛壑扣指桌案,让人都散了回去过年,州牧府中只剩薛氏族亲。

“十三郎,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统共不过七八人,门窗闭合,围炉而坐,薛墨开口道,“我有一法子,你可要听一听。”薛壑口中生泡,饮水也艰难,一盏茶捧在手中许久不曾饮下,笑笑道,“你不会想摸黑杀了冯循吧?”

“瞧瞧,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薛墨将腰间弯刀拍在案上,“左右不是甚好东西,我去除了他,你且痛快地拆了他堤坝,从他田地过。我也算替天行道了!薛壑单手托腮,他指节修长,食、中二字曲起拧着眉心解乏,手挡了半边面庞,低低在笑。

“七哥可知,他有一句批语传在民众中流传一一马驮二福济苦,乡行盾庇存黎,非彼无有苍黔。”

薛墨就是因不爱读书,高堂盼他饮墨多才方取此名。但实际证明,他确实胸无点墨,这会好奇问“何意”。

薛壑眉间红如鸽血,似观音红痣,笑道,“就是说,他冯循救苦救难,没有他苍生也没了。青州百姓久无依靠,遂多信此话,视他若神明。若他死了,真有人会一块跟了去!”

“真有人因此死了,那是他们活该,不值得同情。"薛寺道。“话是这么说。“薛允闻薛壑声响,音中发虚,话里带乏,显然疲累之不堪,遂接话解释,“除冯循简单,灭豪强也不难,但得让这处的百姓有一个新的依托之后,否则心心不安则生乱,可大可小。这就是冯循能有如此胆量同官府叫极的缘故,他成了菩萨,是百姓心上的依托,而百姓则无形中成了他对抗官府的一重结实的铠甲。”

众人叹声颔首,薛墨一把弯刀现出寸长刀身,最后晦气地推刀入鞘,收了起来。

膳食上来,薛壑勉强用了几口,但觉喝汤喉咙疼,咀嚼扯头皮,胸口堵得粥糜都咽不下,只得放下碗筷,“你们用吧,我去躺会。”“十一一”薛允欲言又止,想提醒他早做决定,当下时辰贵比金子,他们最是耗不起,却又实在不忍心再给他压力,见他闻声回首,终是咽话而笑,“好好休息。”

寝屋内漆黑一片,薛壑也没点灯,直径上了榻,脑海中诸事尽浮,百转千回。最后手抚孤枕,眼前人影晃过,模糊睡了过去。除夕夜,高唐县冯宅之中,李丛自密径而来,劝道,“补你们一万八千斤金,真的不少了,你不若考虑考虑。我总觉得这位薛大人,不似以往那些官员。何论,如今大修金堤乃陛下的旨意,他乃奉旨行事。虽说你有百姓护身,但老话说,民不与官斗。”

薛壑来此快两年,冯循自也看出几分。然他原就一个目的,要薛壑知难而退,不参和修缮金堤一事,却也未曾料到朝廷会有旨意下来。这会又听李丛话,不应不拒。思索了两日,派管家田氏前往京畿打探天子对薛壑的态度。

同时又放出风声,让佃户们四下传播,道是州牧开工中途停下,意图修改最初方案,优柔难决,实乃经验不足,判断有误,上负天恩,下负百姓。心中盼着这话能传去长安,上达天听。

如此,天子将薛壑调回去,换个废物些的过来。大

除夕夜传出的话,转年神爵四年二月春风拂堤的时候,已经在平原郡上下传开。但到二月下旬逐渐没了声响。

因为薛壑下令重新开工。

一一绕道高唐县,以曲道挖渠分洪。

既然贴补的钱谷相差无几,那么与其添给豪强不如让百姓赚取。“去岁头一批来此参与修缮的人,确实都拿了两倍工钱。今岁虽然恢复了原定工钱,不再翻倍,但他们去岁做得好的,今岁又轮到了。”“明明修得的是我们郡里的堤坝,我们却没活干。”“冯大善人不是说薛州牧犹犹豫豫干不下去的吗?可是瞧瞧,他们干得热火朝天。”

“可不是嘛,去岁开春冯善人就说薛州牧干不下去,到了今岁又说,可是这分明干得愈发红火!我们是不是……

“再看看,薛州牧再能干左右才坚持了两年。再说了,等他任期一到,他就走了,冯善人可是一直在这的。”

金堤畔,冯循家佃户们偷偷混在劳作的民众中,羡慕,怀疑,犹豫…最后又悻悻离去。

冯循居府宅,听管事传回的佃户们的私语,心心中也有所忐忑,只眺望西边,盼着前去打听的消息的田氏早些归来。然年前就出发的人,往返三月足矣,算上探听的功夫,四月里总归回来了。但如今五月都快过去,了无音讯。

五月之后便是六月,进入汛期,州牧府中薛壑一颗心高悬不下。实乃绕道后,工期肯定延长。河堤都尉等一众官员根据当下情形重新制出的方案,若诸事顺利,明岁三月可以竣工。这处所谓的顺利需满足两个条件:一、今岁汛期平安度过;二、超支的三万斤金在岁末时朝中可以至少拨下一半。

金堤之上,官员和民众融为一体,加点加时修缮。入了六月后,薛壑彻底搬来了这处,临场监工,片刻不离。六月平安过去,七月下旬的一日,晚间时分,金堤畔工人们将将放下铁锹、扁担,农妇抬着锅铲预备放饭。

一骑疾奔而来,持衰州牧之令传话:上游黄河决口,水量暂时不大,衰州正在排洪,让下游青州备好安置民众的方案,以防万一。薛壑当即启动三级安保,负责这块的薛允和唐鑫疏散了距离衰州最近的白马县等四县民众;曹魏领人看管金堤物料、收拾妥当;平原郡守李丛发布告提配其他县民众,告知黄河决口事宜。

如此二十日余过去,八月中旬得衰州处回话,黄河决口在衰州境内控制住,暂不会祸及青州。

薛壑亦从衰州赶回。

得衰州牧消息的第三日,他去了衰州。原是观地图,看决口位置,洪水可能的走势,愈发心惊。又念及自己没有水患的经验,纸上得来终觉浅,遂赶赴州事发地,观察泄洪排洪、学习经验。

“此番黄河决口是在衰州的陈留郡处,衰州堤坝比我青州坚固数倍,每年皆修,尚费十二日排洪控制决口。所幸是在衰州境内,为我处挡去一劫。但看这两处一一”

八月十八,薛壑在州牧府召集官员商议,堂中毯图高挂,沙盘图卧在长案上,薛壑长竹指在挂毯上,从西至东点过两处:“阳谷县和寿良县也是黄河决口地带,一旦这两处发生决口,黄河水直接灌入我青州。此番我去衰州,同衰州牧一起查阅典籍,近二十年来,陈留郡曾发生过五次黄河决口,其中承华廿七年、三十一年、伪朝二年这三次发生决口后,青州处阳谷县在承华廿八年、三十二年、寿凉县在伪朝三年也发生了决口。”闻这话,唐鑫最先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衰州陈留郡处的黄河决口,可看作是青州下一年遭遇决口的警钟?”薛壑颔首,"正是这个规律。”

“那不要紧,如今曲道挖渠,至明岁三月也可竣工。”一官员开口。然专修水利的官员们却面面相觑,他们很清楚所谓“明岁三月竣工"是计划中理想状态。今岁开工以来,已经发现绕开高唐县曲道开渠,因土壤地质等问题,工期明显会延长;且今岁暑天实在太热,维修堤坝的工人频发疟疾、疮疡,七八两月都不曾开工。如此算下来,竣工最快也要在明岁七八月的时候,正值汗期。

“所以为今之计,两处法子。“薛壑再度开口,竹指沙盘图,“目前曲道挖渠完成十中二,垂直距离还在高唐县境内。我们同这处豪强商量,剩下的与他们合作。第二个办法,募捐筹款,翻倍人次进行修缮,务必在明岁三月底完工。”“州牧,如果与冯循合作,还是当初的条件、一倍五补偿他们吗?"曹渭问道。

“我已经和司农令盘算过,最多两倍补偿。“薛壑顿了顿,“可以先付一半,后续竣工后结清余钱。”

曹渭了悟,府库中钱谷周转已然困难,需朝中再度拨款。而八月中,冯循终于等到田氏返回,闻得太尉许蕤的倒台,心中怔了片刻。后召来其他豪强相商量,决定退一步,补偿可退五成,即两倍五偿之。李丛劝之无用,得冯循回道,“本就没想倚仗那许氏,如今不过少条路子。吾尚是观音貌,行一行观音事,两倍五偿之,再退却是不能了。”是故曹渭无功而返。

薛壑又问薛允,“募捐进行的如何?”

薛允张口先叹气,“且不说募捐,便说募捐这缘由,乃是为了加快进度,防明岁水患,百姓们都报可能之心态。可能就没有水患呢?按你的猜测同他们解释……

薛壑颔首,莫说百姓不信他之猜测,当日议会之中观诸官神色,亦有半数觉得荒谬。再者今岁是免除赋税的最后一年,却又开始募捐,官员避之不及。是故只好由州牧府中官员亲自行之。

如今已是十月底,两个月过去取,除了相对富裕的千乘郡和安和郡勉强完成了募捐,其他无郡皆无声响。

“其实我们可以等金堤修缮完工之后,再结工钱,就没这般紧张了。”薛允话这般说,却也明白,若非当初承诺三月一发银,根本征不来人。虽百姓有服徭役的义务,但心态几何直接影响结果。何论如果这会提出竣工后结银,之前薛壑好不容易建议起来了一点官府的威望,怕又要消失殆尽了。“这样,曹主簿,你将官府欲与豪强合作、两倍补偿田地一事,具体内容和相关补偿事项,全部罗列清楚。然后派人前往平原郡张贴,命李丛全权负责此事,你留那处监理。”

“妙哉!"曹渭眉眼一亮,抚掌称道,“如此一张贴,百姓虽不知其中关窍,但多少能识得补偿翻倍等简单字意,便会觉得我们官中大方体贴。冯循若还不愿意合作,便是贪婪之行。这般将他架起来,之后台阶铺过去,他就只能走下来。另有一些稍小的豪强,说不定真会愿意前来合作。一举两得。”“事不宜迟,赶紧去吧。”

薛壑眺望外头天色,入冬阴沉,又将年末,垂眸见满案卷宗,时间流水一样过去,维修的速度却迟迟不得提上来。

明岁,明岁……

他捏着眉心,一闭眼,便全是衰州处黄河决口,水如猛兽奔涌的模样。衰州牧说,那且不过三级水流,黄河裂的一道细缝罢了。冯循一党,若能同意合作,如此不再绕道,至多到明岁开春就可完工;若不行,但能筹来钱款,翻倍人次进行挖渠,昼夜轮值,明岁四五月时也能完工。但凡两者成其一,皆能避过水患。

曹渭离开后,薛壑在府中来回推演。不放心,又亲来平原郡金堤维修处,反复查物料,慰人心,鼓励他们加快速度。十一月中,他在金堤畔临时搭建的棚舍中,持笔上书,请求再拨款一万斤金。写后又划去,换成五千斤金。心道,京畿风云诡谲,艰难不输他处,能先让他应付过这最后一季的工钱发放即可。

左右上述二法,总能成其一。

却未料到,书信送出不过三两日,平原郡李丛处便发生了意外。曹渭榜文贴出,同时下令募捐。原是按照人口和所种田地捐供,一般不超过五口的人家除孤寡外都是十钱一护。

这日李丛处的衙役至高唐县一村落募捐,一对花甲夫妇抵死不肯,言语争执间,衙役亮兵刃以吓。老翁烈性,道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当场仰脖撞上刀刃。老妪嚎哭不止,揪衙役欲讨公道。

因出人命,三个衙役不敢再动手,老妪哭声引来左右民众,连带冯循都从数里外的府宅中赶过来,安慰道,“这是青州牧薛大人要求的募捐,那是个好官,这里头定有误会,他如今就在金堤畔,定能给你做主。我送您去见他!”当下一群人乌泱泱赶来金堤,只见那老妪上前同薛壑说话,指着被人压住推操的衙役,又是一番嚎啕大哭,“逼我捐钱,杀我老翁,要我如何活一-”她跪在薛壑面前,拂他手而哭,捶地而喊,呼喊中竟一个起身头撞堤坝上。薛壑只觉眼前一阵殷红,面上热乎乎一片,随人群尖叫声起,但见那老妪已经血洒金堤,折颈而亡。1

薛壑愣了一瞬,任由面上鲜血滴落,形容狼狈,回首同冯循挑衅目光撞上,却又见一人挣脱人群,“砰”一声亦撞死在金堤上。乃方才那个被推揉的衙役,显然担不起两条性命,直接一了百了了。“卫三。"薛壑也不管熙攘中怨声载天的人群,和在片刻间彻底停下劳作的工人,走到那头骨碎裂的衙役处,摸了他腰间令牌辨明身份,“卫三执法有误,累人身死,按大魏律当属流放之刑。今畏罪而亡,罪责尤过,送二十石粮食去他家中。另厚葬此二老,查他家中人,给予抚慰。”他说“查他家中人"时,咬重了字音,被血溅到的眼睛一片猩红,盯向冯循,走近他,“本官若没猜错,这三人家里人,想必您都照顾好了吧!可惜,你打错算盘了,想把这三条人命扣在本官身上,以此阻断修缮金堤的进度,实在天真了些!”

薛壑话落,将身侧唐飞往后头推了推,手在他剑身握住、推回他已经弹开一寸的剑刃。

这是冯循的连环计,以三人之死扣他身,刺激他身边人动手,以此让他这个还不到三年的青州牧失尽民心,就此滚出青州。只是不曾料到,薛壑感应如此之快,将计就计由着衙役认罪,还条理清晰得给予补偿,给自己搏了一个奖罚分明的名声。冯循到底经不住薛壑如此长久的盯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薛壑却丝毫不容他,逼近道,“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愿合作也罢,但别再动旁的心思,否则一一”

薛壑扫过两俱尸身,“他们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散了,开工!”他往前一步,扬声开口。工人们面面相觑,未几散开继续干活去了。冯循忍着后背冷汗,缓了片刻,以袖抹泪唤那老妪“婶娘”,让人抬了回去安葬。经此一闹,募捐之事亦被搁浅。所幸腊月廿的时候,楚烈送来一万斤金,解了薛壑燃眉之急。

“朝中哪来的钱,这样拿出来,陛下可还能转圜?”“陛下取消今岁的千秋宴,又从私库拨了一部分,加上大司农处,就有了。“楚烈道,“陛下还特意交代,让我们尽可能在廿三赶到。大概廿三是小年,想让大人安心过个年。”

薛壑的信是十一月廿五送出的,两地往来一个回合,快马也需一月有余。这如今还不到一个月,也就是她在没接到他信的时候,已经在筹钱了。甚至都没过生辰。

却分明记得他的生辰。

让他们廿三前赶到,不是为了让他过小年,是为了让他过生辰。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出口就一句“臣定不负陛下圣恩”。廿三生辰,他一人在屋中,摸着那方益州玉,泪湿青衫,哭得像个孩子,“青州一点也不好,我想回长安。"<6

转年开春,已是神爵五年。

因银钱发放及时,工人们对薛壑的态度还算信赖。但毕竞两人死在堤坝上,是故从当月开始,便说什么都不肯在夜中上工。到二月重新开工之际,全线还剩十中之三没有修缮。薛壑观沙盘图,其中东线上的阳谷县和寿凉县便在其中。这两处一旦决口,后果不堪设想。

州牧府中多番商讨,诸官还是认为以衰州为主的上游决口可能性更大,很少会直接自阳谷县和寿良县直接发生决口。为以防万一,薛壑提出让这两县、包括两县下游的民众在五月里提前撤离,等过了八月再回来。

这个提议一出,遭到在场超过一半官员的反对,因为人数近七万,如此撤离安置,耗费极大;另外百姓定也不肯轻易搬走,毕竟需要离开四五个月,所牲畜、所存食量要么放弃要么前走,兹事体大。最重要的一点,这些都只是薛壑的推测,万一黄河没有决口呢?“这样,三月就将榜文发出去,愿意的前往当地府衙登记,四月底统筹完毕。"薛壑自知诸官顾虑有理,折中道,“但还是尽力去劝,能够迁走的越多越好。”

“上民众分两处安置:一、官府会在以州牧府以东搭出棚舍,二、千乘郡和安和郡择出两千户人家对接人口。"薛壑看向司农令,“年前特地分了一批银子出来,就是为用在这处的。”

告令发下去,愿意搬走者寥寥,到四月底不过一千余人。薛壑看着维修进度,领人前往两县亲自动员。后有申屠兰和曹蕴等人留在当地反复游说,历经一月,终于在五月底功绩三千人来到了棚舍住下。六月盛夏,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骄阳金灿,麦苗翠绿,蜂围蝶阵。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置在棚舍中的人觉得放着好端端的家不住,来此吃这般苦,委实愚蠢,开始有人闹着要回去;而司值这处的官员尤觉大好的日子,无端将钱花右这地方,纯属浪费,几番言语暗示让民众闹出声响回家去。“棚舍那处已经快耐不住了。“这日晚间,薛允同薛壑共膳,“会不会你确实猜错了。如今到处都是花银子的地方。”

“若是估计错误,凡是好事,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修……”然薛壑的话还没说完,便见一人匆匆而来。薛壑认得他,乃去岁衰州报信之人,此番亦是来报信:黄河决口在陈留郡,两日内已达六级,下游青州务必他好准备。

决口在陈留郡处,总要先过衰州处排洪,东流过来一路,金堤都已经修缮好。所以当今之际,便是让之前两县的人赶紧撤离。却不想愿意搬离的人依旧不过十中之一,大部分人都抱着前段堤坝已经修好,洪水尚在衰州,离他们数百里之远,便是遥远的事。<1薛壑不得法,亲往两县发声。

府衙门前,是他的声音;城墙之上,是他的字迹。一一黄河在上游决口,因水势东流,下游决口随时可能爆发。当下不是等陈留郡的洪水扑来,而是要预防两县处直接决口。在此留三日,五千人撤离。之后留下州牧府长史继续动员,自己欲回去州牧府安排其他事宜。

然薛壑没能走掉。

当日,神爵五年六月十九,随一声巨响,似远古凶兽冲破封印,黄河在阳谷县决口。好在这处的堤坝已经修缮过半,当即引渠泄洪,巩固堤坝,迁移民众。去岁从衰州回来后,薛壑便做了诸多预设,当下指挥尚且镇定。不想才过四日,六月廿三,寿良县也发生决口。那处未经修缮,洪水猛如饿虎,直扑田舍,又因阳谷县的洪水还不曾退,决口未曾堵住。如此不过一日功夫,两处洪水汇合,陆地成汪洋。

薛壑所处阳谷县府衙一处高地上,搭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当下首要是转移百姓,但显然官府府衙人手不够,逐渐有成批的人被水冲散、冲走。许多人顿生后悔,明明之前有大把时间可撤离,但他们却当作笑话。更有人在此刻看清冯循面目,因为州牧府在放出传边地兵甲前来抗洪的信号后,派人去了离这处最近的高唐县,请冯循的两千部曲前来襄助,但冯循为保自己性命,竞不肯施一人。

直待七月初二,薛寺和薛墨领兵甲带船只过来,陆续送离百姓。而薛壑则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前往朝中求援。

实乃前一日开始下起暴雨,司天令观气象,此雨怕是数日难绝。陈留郡决口,上游各县只能自己顾好自己,没法分身支援这处。边地驻守的兵甲又因青州南临高句丽,所以调动有限,不过千人尔。如此,分六百人护送百姓,四百人分两处堵决口。六日后,七月初八,阳谷县的决口终于被堵住。然暴雨不绝,寿凉县处的决口非但没堵住,还越来越大。

五搜船只上的士兵昼夜不分,捆扎稻草,填充石笼,然后运送到决口处的士兵手中,投入决口中。

石笼重达百斤,抬上又卸下,极耗体力。周遭吃食又不济,数日过去,已经有兵甲撑不住,晕厥被救下还好,有的倒下转眼就被洪水冲走。1七月十三下午,薛壑调来一艘小船,由唐飞及数个暗卫护着离开这处。但闻身后一片哀嚎,却也不顾只奋力划出。

留守的薛允扬声解释,“州牧大人不是逃走,乃去了高唐县调船只,明日即归。”

同一日,长安城郊五百铁骑作先锋,左叶肃,右楚烈,领兵出京畿。“本官不是来同你商量的,按照大魏律,这等洪灾时刻,官府有权无偿向你征调船只、部曲。"薛壑持刀架在冯循脖颈,“你但说一个“不"字试试!"<1当日带着他前往渡口,调来中型船只十艘,大型船只一艘。然冯循之部曲,到底随他多年,薛壑恐他们暗中手脚不干净,没有强要,只数十自愿跟随的人一同回来寿良县。

百姓见他果真回来,还带来那般坚固的船只,当即热泪盈眶。有这些船,送人出去的速度快了许多。

只是决口难填,又五日过去,数十兵甲丧生,近百的兵士失去战力,能动的仅剩二百余人。

“要不是冯循等豪强不可肯合作,贪心不足,这金堤早已修好,何至于此!"薛允看着捞起的年轻的尸首,痛心疾首,愤恨交加。雨一刻不停,薛壑穿着蓑笠站在船头,往来指挥。这日,乃七月廿,从京畿出来的先锋兵甲奔腾过豫州、进入衰州,留下百人巡防。

雨势愈大,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薛壑也已经代替士兵的位置,,命人将船开到临近决口处,帮助填冲。

“百姓是不是快撤完了?"他唇口都开始发白,喉咙嘶哑。“已经撤出去六万人,还剩三千,下午……“薛允看着周围几乎划不动桨的兵士,哽咽道,“下午应该可以撤离结束。"<1“那叔父今天和他们一起走。“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说话全靠吼,薛壑喘息交代,“舱中有整理的治水心得,务必带走!”薛允眉心陡跳,“你胡说甚?”

“薛允,昨晚我已经交代薛寺和薛墨今天不必再回来,现在我以薛氏家主的身份命令你,由你负责下午最后一批民众的撤离,”薛壑说出这句话,眼神不容反驳,“你放心,我会回来的,但我得最后一个走。"<1薛允顿时明白他的意思,青州奉恶鬼冯循为神太久,对官府朝廷无有信心,所以薛壑必须立这处,破了冯循的虚像,给青州百姓一个新的、值得信赖的依托。

一个个石笼投下去,一重重水浪冲起来……天色慢慢变得阴沉,最后一艘载着百姓的船只即将离开,薛允也在上头。忽闻一声巨响,但见远处薛壑所在的那艘大船倾斜了一把,船尾微微翘起,船头歪下,船上数人似锅中谷粒差点被倒扣出去。显然是船只在水中数十日,每日载石笼无数,遭暴雨露重刷不断,船身裂了。

“开过去,开过去!"薛允催促道。

“叔父,退回去一一"薛壑撑着桅杆,勉强起身,却也不再让人往决口处投石笼,只是让将船调转船头,直径望决口处去。所剩寥寥的数个暗卫,没有人也没有力气了,唯一的法子是沉船填决口。“叔父,船入决口前,我们会提前跳下去的!”以求一线生机。

巨大的船身可能会盖住淹死他们,石笼受撞击散开无数石块可能会砸死他们,洪水携卷可能会让他们生死不明,受伤之后的污水浸染可能会让他们时日无多……

当真只一线生机。

薛壑看着有一刻挨近的亲人,暮色下露出一抹笑意,“如果……请送我回一一”

故里。

应该的,少小离家,一别十五载,是他人生的一半。自当归故里。

但他脱口,却是“长安"二字。

请送我回长安。<1

薛允满脸的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咬牙颔首,“调转船头,我们走。”满载百姓的船开向灯火微明处,满载石笼的船开向洪水最深处。不知是谁先回了头,在夜幕中看见大船上青年的背影,遥远的记忆袭来,“薛大人,他是不是十年前就来过青州,帮我们打跑了高句丽?”“那个薛大人就是这个薛大人吗?"平常百姓并不清楚谁是谁,但他们记得恩人的身影轮廓。

当年那个似神天降的少年将军,同如今的州牧大人,分明一模一样3一样的姿态,一样的坚毅,一样的仁爱。

“开回去一一"也不知这一声又是谁说的。<1开回去!

开回去!

说的人越来越多,但自然是不可以回去的。毕竞还有好多沉默者,薛允难过又自豪,回望侄子。

他做到了,青州百姓以后会有新的依托,会重新相信朝廷,会让女君的路更好走一些。

原也无需他们回去,但闻阵阵马嘶,声响从天际传来。放眼望去,竟是上原浅水处,数百铁骑奔腾而过、逆流而上。天马格外高大,水没过马半膝,不影响它们的速度,终于在大船十余仗外的高地停下。

数十训练有素的兵甲甩勾矛勾住船沿,调转船头,后头兵甲配合默契荡绳索过去,代替原本的士兵继续投石笼填充。薛壑扶住桅杆,当真以为天兵天将下凡,本能回首望去。但见得兵着玄甲衣,足踏羊皮靴,四蹄套铁掌。玄甲羊皮,人马同袍,乃禁军中的三千卫。

雨一直下,一道闪电劈天,照亮天际。

也照亮她面庞。<1

是一朵牡丹被雨浇,却不见半片花瓣凋零,反是愈浇愈勇,愈寒愈美。艳光四射。

重重雨帘隔在彼此中间,但薛壑却看得格外清晰。雨帘似冕旒,闪电划过是她素手挽帘,十五年前朝会上惊鸿一瞥,是江的脉络,山的骨架。<1

她曾坐镇金殿中,今驾临于金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