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2610 字 5个月前

第82章第082章

八月天寒,堤坝风沙大,河水涌动,薛壑没有听清江瞻云的话。即便她离他那样近,手抚他头,按她肩上。她侧过面庞,与他耳鬓厮磨,对着他耳畔把话灌进去。

不可能没听清。

风一阵阵吹,沙尘迷眼。

薛壑抱紧她,移口去她耳畔。

“作甚?"江瞻云“嘶"了一声,手捂耳上,恼怒地推开他。薛壑咬了她一口,齿印落在薄薄耳垂上。

他也不应声,低头看地上砂砾、靴上云纹,嘴角一点点勾起,星眸朗目浸了金堤的水,亮晶晶发光。

反正有夜色遮挡面目神态。

他甚至还挑了下眉。

心跳没有平缓,还在砰砰地加速。他很想让她再说一遍,再一次确定真假。但寒凉秋风吹得脸发烫,开口成了“那銮驾几时回?”随话出口,他抬起了头。

江瞻云看他又看天,最后环视四下,“你总得一轮任期满了,再不济总得将这金堤修缮完成吧。见色忘义,急躁不稳,可不是薛氏门风。”薛壑笑意愈盛,唇瓣还有些哆嗦,“你果然是要我回去的,那就成。何时回去都成。”

江瞻云张口不知说甚,抬头又看了一次天,转身回去棚舍。薛壑在后边不依不饶,“銮驾几时回?”

江瞻云已经走到门口,屋内昏黄烛火映照她半边面庞,实在不想与他说话。“我不急着回去……“薛壑开口解释,头一句就被江瞻云瞪了一眼,他也不在意,只继续道,“就是因为有任期在,有修金堤的事在,那不是至少还有一两年吗?你说要接我回去,但銮驾总不能设在这处这般久吧?若是这样久,得开琅现行宫,我得去安排。若没这般久,你便不要逗留,早早回去得好,哪里都比不了京畿安全。”

薛壑顿了顿,“我的意思,你还是早些启程吧。”江瞻云深吸口气,狠狠翻了个白眼,踏入屋舍在饭案前坐下。自入棚舍门,她就走在前头,薛壑随在她身后,看不见她掀眼酿火的瞬间。但杵在屋中的唐飞直面迎候君主,看得一清二楚。本就震惊天子骤然的驾临,这会观其面有不悦、似酿雷霆,堪堪往后退了两步。却又闻一声平和不过的话响起。

“我饿了,还未用膳。”

所幸作为三公九卿之亲卫、高门家主之心心腹,已经练就了听话听音的本事,何况这话中一个"我”字,说明一切。“公子,陛下让您侍膳。"唐飞退下如影,过薛壑身边体贴万分地悄声提醒,还不忘拉一拉他衣袖拽他回魂。

案上摆着同民夫一般无二的饭菜,若说有何不同,便是还有七八个生鸡蛋。薛壑走过来,将一篮子鸡蛋飞快掩下,看着膳食有些发懵,“…我热一下吧。"再不济总不能给她用温凉的饭食。

但棚舍简陋,只有一个炉子坐着沸水,一盆盆热不知要到何时。薛壑看着那几道菜,蒸葵菜,藿菜鸡蛋羹,鸡杂汤,略一思索换了一个稍大的锅来,将三盆菜都倒到了一起。

江瞻云眼角抽了抽。

恐屋中火大多烟,薛壑将炉子拎在外头,柴薪点油,火苗瞬间舔锅而起。待他回屋转了一圈没寻到铲子只好拿箸翻搅时,汤水都快收干了。江瞻云站在门口忍着腹中饥饿,“如此明火,怕会引来虎狼。”“这处乃平原,距泰山两百余里,何来野兽。就是来了也不怕…"薛壑这会接话自然,隔着窜起的明耀火焰看她,用眼睛说,“有我呢。”一一薛氏子骑射俱佳,是大魏女君的最后一道防线。江瞻云抵靠在门边,仰头看月朗星稀,拢了拢身上一件棉质的背心,指腹在绵密针脚上摩挲,遥遥见得三两人影跑向这处,含笑回了屋中。“薛大人怎现在起火,可是饭菜凉了?早和您说了,您不用自个动手,来妾处吃一口便是。"先前送鸡蛋的妇人一下夺过他的箸,一边翻搅一边催促,“这都要糊了,您赶紧去舀些水来兑上,还要一些盐。”“是、是来帮忙,膳食很快就好。"薛壑入内匆匆看了江瞻云一眼,望之觉她仿有些不对劲,然也来不及细想,跑出来添上水,有些尴尬道,“没有盐。“我来,我来。"是方才送小黄鱼的妇人持了锅铲调味过来,将前头一人拂开,麻利翻炒了几下,“薛大人,取个盘子来。把小黄鱼也端出来回下锅,估摸也凉了。”

“薛大人一一"待薛壑出来,俨然又多了一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郎,含羞带怯道,“阿母说,您这仿佛有客人,让妾给您添个菜。”她低着头,将一个用布盖好的篮子递给他,“还有、还有……夜寒风大,您记得添衣。”

薛壑恍然,那衣裳是她制的。

即便晓得屋中人不会吃味误会,即便自己已经推拒多次以明心志,然这会气氛深重,薛壑还是大气不敢喘。

僵了几瞬,回神笑道,“有劳诸位,正好我夫……正好夫人来了。

江瞻云一手跨着篮子,一手端了那盆小黄鱼。“有劳了。"她将小黄鱼递给正在刷锅的妇人,又将篮子搁在一旁,指着里头的鸡蛋道,“姐姐爽利能干,能再给妾炖一碗蛋羹吗?″“这处是冷。"她往薛壑身边靠了靠,对着那女郎道,“幸得妹妹手巧,制的衣裳甚是暖和。”

薛壑这会反应过来了,江瞻云脱了厚厚的披风,穿了一件只能挡胸背的棉衣。

周遭一下静了,诸人打量着两人,又不禁面面相觑。江瞻云一双凤眸弯下,敛威含怯,玉面盈笑,嗓子里带了一股比春风还暖的娇柔,“妾与郎君有婚约甚久,原欲完婚之际,奈何皇命下达令他远任。郎君千里来此,不知归期何时。念妾身娇体弱,未曾吃苦,又恐误妾年华,不得已退婚。然妾知他情深,待闺候君。不想双亲接连故去,无依无靠,是故来此投奔。所幸,苍天怜妾,君不相.……

话到最后,简直草木闻之含悲,风云见之动情。是个人都不忍再插入其中,毁两心之相惜,败两人之情钟。

“原来薛大人当真是有婚配的,不曾糊弄我等。"那刷锅完毕、正取蛋做菜的妇人,用力一磕,摇首叹道,“是妾妄念了。”“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帮忙端菜入屋,边走边道,“薛大人说自个有妻子,我等不信暗里去打听,都说大人不曾娶妻,以为是大人骗我等。这厢看来,大人说的是实话,旁人传的也不假。”

她走回炉旁,又打量了一眼粗衣麻布的江瞻云,“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自然旁人难再入眼。”

“未婚妻到底差一步,但薛大人心里,早当成了妻子,的确不曾骗我等。”那小女郎低着头,视线在自己缝制的衣衫上滑动,“云障青琐闼,风吹承露台如今都好了。”

话落,讪讪走了。很快另外两位妇人帮忙收拾完锅铲炉子,也离开了。棚舍内外,终于又只剩两人。

薛壑合了门,又放下布帘挡风,直到一点缝隙都被他塞实了,方坐来江瞻云对面,分饭舀汤给她,“快点吃吧,不是早饿了吗?”江瞻云饿过了头,已经没有多少胃口,持着一把勺子划了一半炖蛋给他,戏谑道,“郎君莫怕,有我呢。”

薛壑看她身上那件男式衣裳,终于反应过来她前头说的虎狼何意,顿时低头隐笑不再说话。

风吹潮声紧,一点烛火跳跃在两人中间。

江瞻云伸手抬起男人脸庞,看他抑制不住的得意神情,“笑甚?”薛壑也不回她,只被她撩着下颌没法用膳,便索性舀一勺喂给她。江瞻云扭头不吃。

“嘴就两个用处,你不吃便多说些话。"薛壑嗔她。“说甚?”

薛壑往后仰了仰,脸从她掌心脱离,兀自将那口饭吃了,方缓缓启口,“再叫一声郎君。”

“郎君。"江瞻云转去他一侧,温声细语,“郎君方才的话不对,嘴除了吃和言,还有第三重作用。”

“是甚?“薛壑一愣,认真问道。

“一会上榻,妾再告诉你。”

唐飞领暗卫在堤坝附近,叶肃领三千卫乔装成了民夫在棚舍周遭往来,十里外伏了一支一百人的禁卫军暗甲。

安保细密周到。

江瞻云在这处待上十天半月都无妨。

但才四五日,薛壑已经开始求她回去州牧府。这日午膳后,之前给薛壑制棉衣的女郎邱枫过来送盥洗干净的衣裳。自那晚之后,江瞻云便唤她前来做浆洗的活。但毕竟是陌生女孩,不比府中侍者,触及自己衣物,薛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臣奴都没跟来,总不能让我给你洗吧?”“我自个洗,"薛壑道,“我也给你洗。”在他接连搓坏了两件衣衫后,江瞻云道了个"滚"字,唤邱枫前来。薛壑说可以给她一些工钱

江瞻云道,“我使唤人,不劳你操心。”

如此一洗便是十余日。

“州牧大人让我给你算工钱。"江瞻云指了指案上一物,“但我没带钱,用这物抵,可以吗?”

邱枫频频摇首,“婢子举手之劳,女郎无需这般客气。”“你看看,万一你喜欢呢?”

邱枫闻言,走来案边揭了绢布,竞是一卷竹简。秋阳高挂的午后,日光从门扉、窗牖大把流泻,照得屋中亮堂堂,也照亮女郎眉眼。她小心翼翼捧起竹简,慢慢摊开:……钦明文思安安,允恭恪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这、这是书吗?“她认得一些字,但有小一半不认识,只觉读来上口,唇齿留香。

“这是《尚书》中的部分段落,这处光线不好,笔墨也不佳,十来日统共就默了这么八篇。你若喜欢就收下,算你浆洗衣裳的酬劳。”“喜欢!喜欢的!“女郎喜极而泣,观字迹,秀整妩静,方圆兼济;阅内容,似陈其事,抒其情,讲其理,简直爱不释手,却又不敢占于手,“婢子不过洗了几日衣裳,怎能拿这般贵重之物。”

“你不就是想能搏个意外之喜吗?"江瞻云笑笑,低声道,“你难道不知我身份?”

“你、您、您难道真的是……“邱枫一下跪地叩首,“婢子不曾为旁人道也,一个字也未说过。”

“把头抬起来,说说你怎么识出朕的?”

邱枫抬首怯怯,“我们都爱慕州牧大人,打听他的事,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有说,他曾与当今天子有婚约,如今又言天子驾临……那晚在您面前,因我和黄姑她们在场,他那样英雄般的人,竞连头都不敢抬,满是窘迫,完全一副讨饶的姿态…婢子、婢子就想到了您。”

“所以你读了那两句诗:云障青琐闼,风吹承露台。“江瞻云笑道,“这首诗表面说对佳人的思慕之意,实乃寓意能者怀志,渴望君王怜才。正好′青琐闼'、承露台'又都是宫中之物,代指宫门。你很聪明。”“婢子幼时随祖父读过一点书,家中也算诗书人家。奈何战乱水患,天灾人祸,沦落至此。唯剩一兄,在堤坝挑石上工,婢子以浆洗为生。那晚见您,忽生一念,遂尝之。左右若婢子识错也无妨,若是识对了,说不定婢子就有出路了。”

“你想要什么出路?”

“上者得君所顾,赐我读书出仕之明路;中者得见天颜,为臣奴侍奉君侧;下者、下者能见天子,也算平生幸事,就譬如您让我洗衣服,总能多赏赐我一些银钱…

“有志有勇有谋,朕成全你。”江瞻云颔首,让她将书卷奉来,落上一印,“你执此书与印,去州牧府寻长史薛允,让他安排你读书事宜。新政已经在西五州举行,很快会举国行之,朕在未央宫等你。”“婢子跪谢天恩。”

“下去吧。”

邱枫又磕一头,捧卷在怀,奔跑出去。

“回来。“闻天子唤住,惶惶回神,却闻她道,“朕今日的衣衫不给洗了吗?大

时值薛壑处理完明岁所需的工料回来,却也只是站在门边候了半响,由着一道少女倩影奔去,目光灼灼对着屋内女郎。“站着作甚,进来。“江瞻云指了指缸中,“今日我让叶肃挑了整整两缸水,方才邱枫在这,炉子都点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上来挽他臂膀,手伸一半直接拍了上去,“一身灰,赶紧洗洗。趁现在还有日头,不然到夜里再洗就太冷了。”“就是,这处夜深霜重,臣奴婢子也不好安置,你一人在此就算能吃苦,我也不忍心。左右再两三日,我就回州牧府了,你要不今个就先回去吧。"薛壑从片刻前对江瞻云满目的敬佩之情中回过神来,被拖着也不肯往里走,只一个劲劝她回去。

她从齐国郡跑来金堤上,对他许下诺言。

他很开心。

她说要留在这处伴他过两日寻常百姓的日子。他很感动。

但真的够了。

没有一刻,薛壑比现在企盼,她快些离开他。一一她根本就是来报复他的。

譬如这会,她拴门合窗,眼看就要剥光他的衣服。若真动手反抗,她自然不是他对手。

但他怎么真动手?

便只好由着她脱,由着她挽袖给他擦洗,由着她又摸又搓又哄。“你、好了吗?"薛壑靠在木桶沿上。

“好了,差不多了。“江瞻云温柔又贤德,扑闪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拧干巾帕给他。

“当真?"薛壑睁开眼,忍过小腹早就酿起的阵阵热潮,赶紧接来帕子出浴。江瞻云把衣裳捧来,掀帘去了里间,说要歇晌。薛壑套了一件中衣入内,掀开被褥抱她,却不想被她拍开了手。“不是说好了吗?”

“对啊,我说你沐浴差不多了。”

薛壑坐起身来,“那你还没好?”

“昨日擦药你没看吗?“江瞻云从案头拿了一个小药盒给他,“左右上榻了,那再涂一会,早涂早好。”

她说她走得急,所以没带衣衫,没带钗环,没带奴仆,甚至连护身禁军都是翌日才传来的,但她偏偏没忘记带这么一盒药。让他涂。

让他日日看着,摸着,反省着当时的蛮干和事后的逃跑。即便十五年前,他就知道他未来的妻子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着实没有想到,能睚眦必报到如此地步。

他生无可恋地接了药盒,卷起她里裙,“我瞧着好了,不肿了。”“但还是疼一-"她的声音又娇又软,逼得他进退维谷、眼眶发红,一只冰凉玉足抬起,蹭在他滚烫的小腹上取暖,失利一滑就触到骄阳蓬勃处,心生怜惜,发了慈悲,“也不是很疼,要不你试试。”青年顿了一瞬,就要倾身而上,忽有些开窍,将人抱起半靠榻上,锋锐喉结翻滚,唇瓣久旱起皮,实在燥了些,“我用你前些日子说的第三重作用试试,就伤不到你了。”

“不要用牙齿,笨蛋。”

“对,用口舌。”

“孺子可教!”

“京中有口技者,君王从此不早朝。”

不知过了多久,江瞻云睁开双眼,香汗湿枕,微微地喘,伸手拉他上来,换了个君高临下的位置,半点热气全无的四肢紧贴他身,人伏在他胸膛,“御河,我们要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