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第083章
薛壑近来总有些听不清江瞻云的话。
明明屋舍静得落针可闻,夜风回响,浪潮扑岸的水声、退潮砂砾留岸的落地声,都格外清晰。
他却觉离自己最近的话,是场幻听。
约莫是她说得太动听了。
孩子。
爱情结出的果,延续成亲情的模样。
薛壑的视线也是模糊的,只见得凌傲万物、六合为尊的女子这一刻似观音坐莲上,一笑万千风华,慈悲普世。
不对,她不普世,是对他一人的慈悲。
他伸手去摸她小腹,五指摊平肌肤相贴,随她动五指慢慢曲起,似一颗种子落地发芽,开花结果。
有一日,白生生的小腹鼓起来。
他终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俗人,在爱意汹涌后,有对子嗣的热烈渴望。弯起的手指,隆起的手背,剩指腹一点在她腰腹,看人面桃花。花心卷得极紧,舒得极缓,过分优柔的吞吐磨得他躁意横生。催又催不动,忍又忍不住,手上起劲失控,一把掐在她玉白柔腻的腰上,很快一片鲜红。
她堪堪停坐下来,彻底不动了,一双凤目圆瞪,额角滚下一滴汗。是晨雾里一朵花,本在热烈开放,如今露尽歇罢,委委屈屈。勾着人采撷,又让人不忍堪折。
她从来就不是个温吞的人,分明是故意的。薛壑呼吸粗重,眼中全是乞求的光。
求她不要停。
求她快一些。
不惜抓了她的手,揽上自己腰,大不了你也掐一把。她却用指尖片他肌理,没有痛,一阵阵酥麻。薛壑原就红热的眼眶从眼角晕染到全部,一下坐起身,伸一手托她腰背,一手掌她后脑,随咬牙打颤的“抱好”两个字出口,携她入海潮,又托她上云巅。江瞻云咯咯笑出声,双手揽抱他后颈,吻他眉眼。将门世家的少主,即便握笔多年,也不曾荒废一身功夫,满身的力气。海水里潜游,青云上振翅,欲|仙欲|死一瞬,却是水中窒息,云头折翅。“薛御河,你疯了!"被提前强抱下来的江瞻云看着榻褥狼藉,秀眉紧蹙,开口震得烛火摇曳不止,“你作甚,不要孩子啦!”“先不生气,等一等。”薛壑缓过一口气,转瞬平和,沉静不似将将偃旗息鼓,而是根本不曾一战。这会起身披了件衣裳,连人带被裹去了矮榻,将这处床褥换了套干净的,后方将人抱回来。
“你手里干活,不妨碍你说话。"因棚舍中没有地龙,一个炭盆于江瞻云而言根本于事无补。才片刻的功夫,她手足已经又像冰块一样没半点温度,抱膝缩在被衾中,偏薛壑还不上榻,累她更恼。
“我当然想要孩子,但这会不合适。"薛壑灌了两个汤婆子过来,塞在她脚畔,上榻拢住她,搓着她的手道,“但你在这能留多久?若是有了身孕,还怎么回去长安?纵是稳妥后回去,我势必同归照顾你。但青州诸事将将才有起色,你放心换个人来吗?但我若不回去……
他不回去,其实也无妨。她有的是忠心至诚的臣仆,举国称圣的杏林手。生一个孩子,在她有孕后,他在不在都无妨。无非是,他想在而已。
散去情欲,理智占了上风后,薛壑觉得自己有些贪心了。在她心里,他人臣的作用原比人夫重要。他不该在人臣和人夫兼得后,还要再奢望岁岁常相见。
“对,任其结束前,你是不能回去。我也确实不放心换别人来。“江瞻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可是我想要我孩子的父亲陪我待产,看着孩子出生。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你不想吗?”
薛壑不说话。
“你考虑的也对,那我等你任其结束,调回长安后,我们再要孩子。”薛壑轻叹了一声,“那得后年了,虽说也就一两年的功夫,但你年岁上长,晚一日风险便大一日。”
“考虑得还挺周全。“江瞻云睨他一眼,“那还有一法,可两全。”薛壑盯着她,眼中尽是迫切。
“昔年,原御史大夫和如今的御史中丞都上谏过,要朕早育子嗣。然原御史大夫做了青州牧,朕自然只能到后廷去寻个人来绵延后嗣。是故眼下也只能这样了,为国祚计,朕不日回銮重召闻鹤堂。”薛壑眼中那点迫切退去,连星子一样的光,都黯淡了许多。“你放心,朕还是立你为皇夫,他日储君也依旧会养在你膝下,由你教导,世人眼里自是我们的孩子。”
薛壑拢在她手背搓揉的手慢慢停下。
【侍奉君主没有不委屈的,除非你收住你的感情不交付。】太久之前,母亲的话语回响在耳际,他搓了搓指腹,避过她眼神。“说不定,待你回来,朕还没怀上呢,那我们…”“胡说什么?"薛壑开口带着微不可查的哽咽,很快掩去,“你以往没有身孕,是他们用了药,如今停下,自然、自然就有了。”他继续搓着她的手,低声道,“还冷吗?”“我怎么发现你身上愈发的冷?手足是一点热气都没有。”“这些年月事来时来疼得厉害吗?”
“许是青州格外冷些,趁还没入冬,回去吧。”“……马上中秋了,过了中秋再走。”
“今日十二,明天,后天……就三日,陪我过完中秋。”他不给她回话的间隙,一个絮絮叨叨,最后将人按在怀中,用下颌磨她发顶,满目酸胀,“睡吧。"一只手伸在外头,帮她压住被衾,慢慢拍抚她背脊,不让她出来见风,也不让寒凉侵袭她。
庙宇高坐,风雪不可欺。
明堂还有你的身影,枕畔还有你的温度,回想伪朝那些年,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我不走。”江瞻云终于从他怀中奋力钻出来,从来乌藻一样顺滑的青丝,因为挣扎变得有些毛躁,瓷白面庞也因过于闷热而陀红一片,“执金吾已经前往琅琊开设行宫。因为你病了,我才送你回就近的州牧府;因为你来金堤,我才追来这;你说得对,本来天子銮驾出巡,短则下榻当地最高执政地,长则由当地执政官开设行宫。但你不是忙吗,所以我就让执金吾去做了……我说是来接你回家的,岂会一人独回!我不仅要带你回去,还要带我们的孩子回去。所以薛大人,你努力些!”
“傻子。”女郎眼底压着笑,凑上去吻干他面庞泪痕,“人生这样短,意外那样多,我不要再和你分别……
还有好多动听的话来不及说,也没法再说,江瞻云便觉唇瓣被衔住,他欺身而来,万分努力。
大
神爵五年中秋,天子在州牧府宴请诸官,与民同乐。之后二十余日里,州牧府接连接待从长安奉召而来的少府、宗正、太医、太仆三卿极其座下官员。
九月初九重阳,銮驾入琅琊行宫,青州牧携原本州牧府官员与执金吾在内的四卿伴驾同行,常驻行宫。
十月,天子颁下三道诏书。
第一道,乃銮驾高设青州,巡视东四州,一应政务上统琅琊行宫。第二道,立青州牧薛壑为皇夫,定位乾坤,合德阴阳。第三道,征齐鲁绣娘百人入行宫,为天子与皇夫织造婚服。三道旨意先后发出,一道比一道激动人心,细想又是君主层层隐秘的心思。本来天子下榻州牧府,青州官员本就做好了被巡查的准备,其他州郡多少也预备着。待设驾琅琊行宫,四州官员基本便确定了此事,得召后半是得天子亲临的欢喜,半是忧患。
但很快,被立皇夫的旨意震惊,薛氏子十五入京畿,名字从宗正处上了又下,下了又上。十五年岁月流转,终究还是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按理,帝后婚服自有宫中六局织造,如今却改为由青州齐鲁这片土地上的绣娘缝制。自有“齐鲁刺绣之冠带衣履天下"的美名之故。但往深处想,这些年青州各行各业萧条如斯。绣娘的织布机若能换来一袋麦谷乃天降喜事,多来被劈成柴火取暖,还有惨绝人寰是织布的人不愿被抢被辱,撞死的机杼之上。天子这般行事,一则乃为扶持青州经济、抛砖引玉之举;二则告知天下,即便她不在长安,亲事加身,亦不乱她理政之心;三来告诫各州官员,即便她提前告知要出巡查检,但不必做颜面事宜,毕竞婚服制作这等事她都可以用来为执政铺垫之用,可见其心思之深且细。
“怪不得师兄不让我上谏。“这日天子寝宫外的甬道上,申屠岚捧了一卷卷宗,向薛壑讨教。
“你本义无措,确实当年在长安时我们的婚服已经着手准备,如今用彼时那套就成,可以节省银钱。但是陛下御人行事,自要考量甚多。从小处说,若用旧时那套,那自然得让六局司制也来,人员往来、食宿下榻,如此又是一笔开销;若不让她们来,却让旁人做她们备了一半的衣衫,岂不是两头心中有话。”“方才您往大了说,我已觉十分有理,这厢闻你又往小处说,居然有这般多的门道……”申屠岚探过脑袋往殿门眺望,“陛下不愧是陛下。”“不过费神多思还是伤身的。“申屠岚凑近薛壑悄言,“我听太医令对陛下说了,要她多休息,少费神,师兄也多劝劝。”江瞻云的自幼保养的身体,原一直很好,败坏之初还是当年落入泾河之故,后来又阴差阳错服用了许多药,甚至还有薛壑迫她用下的。近些年年岁上来,一年比一年畏寒。这厢入来青州,许是劳累太过,加之水土不服,来时又淋了一场大雨,入行宫后果不其然又病了一场,这两日方有所好转。薛壑点点头,“我就是过来带她出去透透气的,困了她十余日没出寝殿,她都不理我了。“说着,抬了抬手中的一张弓。是比着他的游龙弓制作的一张小弓。
只是尺寸小了十中之三,其余未变,依旧以紫檀木所制,比铁硬,似棉花轻,以鹿腱裹木,蚕丝作弦。
“是弓的问题吗?是人的问题。”西郊马场上,两人策马并肩而行,江瞻云翻看手中的这张弓,“小有什么用,我是拉不开弦。”“可以的。"薛壑勒马往她处靠去,马头拱在一起,马背微微分出一点距离,“你看弓身居中处,有个暗扣。将箭搭上去,就可以射了。”江瞻云蹙眉看了会,伸手欲去摸,被薛壑拦住,“别碰,那处弹力甚大,不能胡乱碰,我给你演示。”
说着,就伸手来接。
江瞻云不给他,勒着马头拱开他那匹,策马往山径走去。风从海上来,她骑装外披了一身狐裘,还是抵不住严寒,控僵的手冰凉。薛壑很快追上,“还去半山吗?那处风景是好,雁鹄也多,但山中更冷。”江瞻云看着靠近的马匹,转过自己的马头,蹭了一会,抬头看南飞的大雁,“去的。”
过山径,道狭窄,正好可容两马并驾。但薛壑上了江瞻云的马,与她同乘一匹。
他身形高大,又着披风,腰腹一揽,便将人完整覆在身下,挡住身后瑟瑟秋风。
行至山腰,可见天上雁群横飞,鹄鸟掠空,周遭旷地成片,足矣他们追兔逐鹿。
“把弓箭搭起来。“他握上她搭弓拉箭的手,心下一颤,“你这手是愈发凉了。”
江瞻云侧首瞪他一眼。
回头发现弓身关窍,原来那暗扣可衔住箭身,里头用的是弓|弩的机关,如此扣下,箭便飞身出去。
“怪不得不能在人多处使用,这一看弦都没绷紧,箭已经出去了。“江瞻云笑起来,“薛大人,这几日不来朕处,你就研究了这么个投机倒把的事?”“这怎么是投机倒把呢,是我一番心血。”“等来年骑射比试,你给他们用这个,看他们不吃了你。”“他们谁配用!这是臣专门赠予陛下的。"薛壑又装了一支箭,举向碧空里的大雁,“陛下还欠臣一双大雁,今日兑现吧。”江瞻云摸着弓和箭,反手握住他,“这不是真正的弓箭,我兑现不了,你遗憾吗?”
“不遗憾。"往事如烟过,薛壑贴着她耳畔低语,“你十四岁那年,已经射过一次了。”
“遗憾的,但我想到一个更好的法子。“江瞻云磨着他耳鬓,从马侧取了薛壑的弓箭给他,抬头看雁群,“你射吧,射一对大雁送给我。”“在我开朱雀门迎你之前,许你先娶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