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棋子
承华三十三年,六月廿三。
夕阳晚风里,少年储君的瞳孔骤缩又放大,柳庄亭万千翠柳凋零色泽,枯黄叶落,她的眼中唯剩一个夺命的箭心逼近自己。季夏的太阳落下去,一片漆黑。
只剩一条路,往南从斜坡跳下去,投入泾河。好过落在刺客手中,被补刀。求生的本能加快了她的速度,竞然躲过了那支致命的箭矢。一一没有入她心脏,而是偏移一寸,射在胸口。“泾河下游是镐赢县,那处也有我们的人。”落入泾河的一瞬,水花冲天,胸口的疼痛,鲜血的淋漓,几乎吞噬她的知觉和力气,但没有吞噬她最后的意识。
她为何要跟着温颐跑?
跑离三千卫保护的范围?
她完全可以留在柳庄亭,楚烈护君应变的能力要比临时兼任卫尉的温颐强得多,经验也多。
不,是温颐拉着她走的。
遇刺的一刻,她被吓到了,温颐以身护她,拉着她一路跑到这。却不想,跑上了绝路。
脑中百转千回,水下暗流涌动,就要将她往下游冲去。她却在一个瞬间浮出了水面,手捂胸口,游向岸边,避在坡底视线遮挡处奄奄一息。一息生机,她垂眸看胸口还插着箭矢,伤口处发黑流出暗红色的血,乃箭上有毒。所以拔不拔出来,都是九死一生。唯一不同的是,若这会强行拔出,她可能当场就死了。待毒发,她还能多活会一会。
箭由竹片制,折断不难。
江瞻云的力气在不断留失,所幸腰间金刀伤在。她一手握箭,一手抽刀,砍去一截箭尾。
之后持刀握箭,沿坡底唯一的小径走着,走径道四里便是东大道,那处有禁卫军她便得救了。但她边走边躲,只走了不足半里,血洒一路,便返身回来,重新跳入径河。
“世间人求生,求名,求富贵荣华,自当顺势而为。但众人过独木,顺势也艰难。若觉常路非常路,不妨试试逆流而上,或许也能搏到出路。”阿母病重之际,曾拉着她的手把自己一生摸索出来的道理告诉她,恐她年幼听不太懂,笑笑,又说了一桩浅显易懂的事,“泾水上游有条暗道,沿暗道出去便是橘河,橘河的下游是积善寺后山。那里就不是上林苑地界,禁军少管,谷来人稀。”
说完又叹,伸出一根手指和她拉勾,“这是我俩的秘密,别告诉你父皇。”“这样七七出去玩,父皇就抓不到我了。“小公主眨着一双明眸,扑在妇人怀中,“阿母真好。我现在不出去,等阿母病好了,我们一起溜出去……这条年幼时一直当作可以用来偷偷玩耍的暗道,其实她从未走过。甚至已经被她淡忘,只当是因为看着母亲生病而担忧惶恐,母亲哄她不哭的话罢了。谁曾想,经年后竞救她于生死存亡之际。
她昏迷在积香寺后山。
刺客能出现在重重禁卫军防守的柳庄亭,那便是内部出了问题。羽林卫、虎贲军、三千卫、东宫卫尉……乃至知晓夏苗细节、但镇守在未央宫的光禄勋、执金吾,都有嫌疑!
浑噩中还保留着一丝清明,人影重重,诸事种种,在她脑海中来回浮现。以至于她不曾就此一睡不醒,也没有无知无觉地昏迷。她醒在半夜,残月在天,似一根白骨,泛着冷光。这是刺杀的第一日,禁军来不及搜索这处。从上林苑到未央宫,快马也等一个多时辰。即是谋刺,贼人势必会拖延时辰给天子报信。彼时遇刺之时正值傍晚,皇城城门已关。他们定借此为由折腾耗费时间,所以当下城中反而是安全的。
且就算城中也有贼人内应,大抵谁也想不到,她非但没有逃离,还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江瞻云依山、穿林、避声,走在夜色里,扮作乞丐走到了城门下,在晨光初露时混入长安城,推开了“香悦坊"的后门。这处原是一个据点,坊中老鸨丽娘受过母亲恩惠,部分女郎是她的探子。朝中贪污案落在她手中仅一年有余,就能被查得如此清楚,这间长安城最大的青楼功不可没。
太多人栽在“色"字上。
一点蛛丝马迹漏出来,足矣让她顺藤摸瓜去查。翌日,六月廿四。
丽娘给她寻了大夫,城中名医不敢寻,来的大夫医术平平,不敢取箭,只勉强止了血,用了些缓减疼痛的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是一支小于寻常尺、的箭,所以伤口不大,没有伤及肺腑;箭上的毒很轻,不足以要人性命;反而还有部分软骨散涂在上头,但也很少。
一寸伤口、一点毒药,一分软骨散。
怎么看都不像要她的命的样子!
她将金刀作为信物交给丽娘,让她派快马往青州方向追回庐江,待命城外。再派暗子分两处打探消息,一处去往上林苑附近,一去在城中探查未央宫的动向。剩下一个落英因为得罪客人被毁了面容,伤口感染,至今未好,留下勉强照顾她。
交代完这些,她再撑不住,昏死过去。
六月廿六早,她昏迷两日一夜醒来,闻上林苑和未央宫都出了诏令在找她,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以柳庄亭为圆心往外扩展的范围内。她写了一封信,让落英送去尚书府给温松。让他来接自己回宫,是当下最稳妥的。但信写好都递到落英手中了,她却唤住了她。这么多次狩猎,怎就这次出现了刺杀?
要说和以往有甚不同,三处:
一、她大婚了,薛壑不在身边。
二、她查到了青州军杨氏一行贪污的罪证。三、这次不是庐江当值,乃温颐任东宫卫尉。薛壑为了不想和她成婚,自请出征青州,放出这道口子,勾结杨氏刺杀她?可是薛壑不知夏苗的具体细节,比如她的路线、当日人员调配、时辰安排温颐知道这些,所以他勾结了杨氏?
可是他图什么?
难不成是温松的意思,他不满意自己要了温颐,所以出此下策?江瞻云神思不济,但终究将信揉成一团烧了。当下局面,她谁也不敢信。
不知主谋是谁,内应在哪,贼寇多少,分布何处,她便不能现身。回不了未央宫,不能去上林苑。
找她的声势越来越大,搜索的范围越来越广。香悦坊也不是久留之地。
而且她的伤需要赶紧医治,所以最好的法子是让搜查停下来,让她有喘息的机会。
六月廿八午后,落英没了。说是伤口溃烂,高烧不止,就这般去了。彼时江瞻云也因伤口之故,开始发烧,闻讯愈发惊惧交加。她不能就这样死了。
新婚夜,新郎丢下她跑了。
堂堂储君,被刺杀死在草野。
也太窝囊了!
她从榻上爬起,理正神思须臾让丽娘陪着去了落英的屋子。摸过她面颊,牵过她的手,梳理她一头长发。跪下向她磕了三个响头。
“把我的骑装穿在她身上,砍下她一条臂膀,扔去香山寺后山的橘河里。六月三十,如她所料,天子颁布她的死讯,禁军收队不再搜寻。她被丽娘送出长安城,在扶风郡的一间废弃的育婴堂住下,得大夫救治。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
箭头留在身体太久,虽没有入骨,但周边皮肉腐坏,毒覆在骨头之上。大夫切肉刮骨大半日,才除去干净。
在这之前,她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入主明光殿成为储君后,因为成日课业太多,疲劳生了场病。
然深宫广殿,奴仆环绕,一饮一食经司膳局、太医署调来配去,生病都不觉苦。
她就没吃过苦。
这日这样的苦痛,当一生铭记。
她靠饮五石散熬着,在半醒半睡中,近三个月过去,终于伤口愈合,不再发烧,神思重新回转,意识逐渐清明。
能下榻的这日,是承华三十三年十月初三。但庐江和她说,“世人眼里,是熙昌元年十月初三。”熙昌。
这是新帝继位,更改的年号。
益州侯去世,薛壑回益州治丧。
两王世子互斗皆亡,江氏宗亲唯剩一襁褓女婴,先帝立异姓明烨为储君;太尉穆辽因提出异议被赐死于未央宫,阖族流放幽州;申屠临折颈而亡。帝驾崩,明烨继位。除青州军以外,其余边军不赞同,提出分州而治;薛壑领兵肃朝纲,匡社稷。
她听庐江将这三月间的事详细讲来。
山中百日,世上千年。
半响问,“温松还活着?”
庐江道,“当下五大辅臣:温松,杨羽,许蕤,封珩,还有……薛壑。”她在听到“温松"二字时闭上了眼,最后在"薛壑”二字里睁开,面上浮了层苍凉的笑意。
“但薛壑没有入城。"庐江又道。
江瞻云眉宇蹙了蹙,“何意?”
“他领兵回来驻扎在扶风郡,传薛氏玉令不许边军回京,保证了朝堂和边地暂时的安稳。但不知为何,莫说入宫拜新君,就连长安城门都不曾踏入。“庐江道,“四日前,暗子回话,温松前来扶风郡,入了薛壑宅中有近一个时辰,之后独自返回。”
这样的举动,要么同流合污后分权不均起了内斗,要么一水独清后要夺权保身、分庭抗礼。
“既然同在扶风郡,着人继续盯着。"当下唯有以静制动,江瞻云默了半响启囗。
庐江曾提出潜入薛壑营中,将他绑来一问,若他初心未变,禀薛氏之节,领益州之兵,这事便简单许多。
“若?“江瞻云吐出一个字。
温松若同穆辽、申屠临一般死了,她还能称他一声“老师"。偏偏他活着,便是师徒恩义断绝。
连他都不可信,何论相识日浅、新婚夜弃她而去的薛壑。江瞻云没去寻他,当务之急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只交代了庐江一件事,带人扮作绿林人士,尽力救下穆辽妻儿。
这场刺杀,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她留在育婴堂养伤,秋去冬来,除了染上五石散一时还没彻底戒除外,身体开始慢慢康复,精神好了,对当日事理清得越发多些。除了明面上的杨羽和明烨一行,她怀疑的内应是温颐和薛壑。排除温颐,是因为她寻不到他这样做的缘由。但细想她的伤势:一寸伤口、一点毒药,一分软骨散一一只束缚她自由,却保全着她的命。
政敌谋逆,是不可能留她活口的;除非是因情之故,爱恨挣扎。温颐爱而不得,设计囚困她。
这个念头在心底滋生的时候,是腊月廿九,除夕夜。雪下得特别大,屋中门窗四合,炭盆点火,烤得很热。但她莫名觉得风雪欺身,后背一阵阵冷,四肢百骸很快冻得没了知觉。躲去被衾取暖,蒙头在被窝,眼泪打湿枕头。
不知何时入睡的,只知道醒时头疼,但心头却亮堂了许多。她睁开眼,感受着雪后微光隔窗落入她眸中,点点闪烁,脸上还挂着笑。一一若是温颐所为,薛壑就是清白的。
温颐因情嫉妒,挑薛壑不在时动手,困住她的同时也中伤了他,以局势迫他低头,让他不得不入局。
所以,薛壑不入长安城,是属于后者:夺权以自保,分庭抗礼。她坐在案前,目扫棋盘,伸手入棋奁,许久捏出一枚棋子。落子“天元”,则以中衡为太极,以中制外,统摄四方。落子“星位",则以四角为基,再图中腹,易守难攻,可进可退。落子“小目”,则为“隅守”,比“星位”更保守,乃积实力,徐徐图之。该落子何处?
江瞻云细细看手中棋子。
入冬天寒,这夜又不曾睡好,她胸口一阵闷疼,手一颤,棋子掉落,在案上打了圈不容她伸手,已经滚落在地。
江瞻云欲弯腰却未动,蹙眉捂着痛意蔓延地胸口喘息,眼睁睁看棋子滚出很远,再不是她俯身可捡的范围。
是了。
当下还不是论“落子何处"的时候,她根本连棋子都捏不住。说到底都是她的猜测,她怀疑温颐,并不代表就可以相信薛壑。譬如,这日午后,庐江来告知,薛壑已经领亲卫赴未央宫,接任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譬如,往后一年都可听闻新任御史大夫是如何殚精竭虑辅佐少帝,如何得君所宠,如何权倾朝野。
“殿下,如果薛壑这步棋也走不通,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庐江叹道,“明氏在位日久,位置就会愈稳,追随他的朝臣就会愈多。我们当宜早不宜迟。”已是熙昌二年秋,去岁庐江让随她前往青州的十余亲卫分散发展,收拢绿林,到如今已经有四五百人。原是庐江计划的最后一条路,直接举兵入京。这里在扶风郡,已经过了入京的关卡,只需拿下一座城门即可。四五百人若是突袭,是有机会攻破一座城门、送她入城中。但是入城到入宫的长街,打马要小半时辰才能走完的长街,足矣让城门都尉报信,让宫门卫士增援,让往来京中的巡防兵甲前来围剿,把她当成任何一个犯上谋逆的乱臣贼子横尸街头。
这实在是下下之策。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施此计。姑母所备人手,最好的结果是给孤助力,而非以主力强攻。“江瞻云摇头,时隔近一年,目光重落黑白子,捏起又放下,“再等等。”
青竹简上,被删删减减后,就剩了三个可尝试择选的人:御史大夫薛壑,大将军赵辉,执金吾郑睿。
书案上,根据庐江的提议,江瞻云着手这份下下之策的方案,只是多了长安八巷九陌图,她正在给一条条街道细化路程,计算时辰。意料之外的消息,是在这年十月传来的。
丽娘说,自入秋后,薛壑便时常出入香悦坊。至今两月有余,已经去过四回。平素都是私服前往,要一间厢房,一壶茶,坐上小半时辰就走了。最近的一回,竞和坊中人攀谈起江瞻云,打听了几句她平素来这的规矩习惯。后换了一壶“金沙清池”,一曲《上之回》。
金沙清池,是她最爱的茶。
《上之回》,是她常听的曲。
江瞻云思忖一夜。
翌日,唤来被谴出宫后回去香悦坊谋生的杜衡,让他给自己易容乔装,回去坊中。
她扮作了寻常奉茶丫鬟,易容之外又蒙一层面纱,在薛壑来时,偶尔从他窗牖半开的廊下走过,观他神色情态。
独坐,无话,点过金沙清池饮得也极少,《上之回》弹错了音也没发现说明不曾认真听。
他一直在发呆。
从十月到十一月底,他来了三回,回回如此。腊月初三,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要茶,也没有点曲,他自己带来一个食盒。江瞻云拎着茶水,如常从二楼廊下过,忽就顿住了脚步。
她清楚看见他从盒中端出两肿膳食,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一下氤氲了她眼眸,令她鼻尖泛酸。
她拎壶的手一抖,铜壶撞在墙上,水酒出一些。雅间声静,薛壑抬首,他们隔窗四目相对。江瞻云匆匆逃离。
薛壑追出来门来。
丽娘及时上前,隔断了两人,给薛壑道歉,“奉茶的丫头,扰了大人清净,容妾拎来给大人发落。”
薛壑仿若神思不济,晃了下头,道了声"不必”,回去屋中关门合窗。半个时辰后,丽娘送走薛壑,来里间安抚江瞻云,“他没有多疑,也没多问,这日就闷声用着自个带来的膳食,吃完就走了。不过也怪,他留了一盅在这。想要送还给他也没追上。”
“去拿来。”
丽娘送来后合门离开,屋中没有点灯,江瞻云伸手触在那盅壁上,感受还没散去的温度。
果然是黄牛肉粥糜。
十四岁那年,她生智齿时,唯一能用下的食物。今日腊月初三,他带来两盅一一
腊月初三,是她的生辰。
她起身推开门,欲要奔出去,去御史府……然外头灯火明灿,刺她眼眸,她在瞬间清醒过来,回首看案上那盅粥。一盅粥罢了。
似一点可有可无的愧疚。
虽遏制了追去御史府相认的冲动,但江瞻云回去屋中,曾经有过的计划重新升起,在青竹简上留下的三个姓名,其中一个愈发清晰。翌日,她唤来杜衡,让他寻一位口技者教授她改变音色,不必太精通,只要能区别她本音即可。
后又传丽娘,问,“落英身死近两年,有人打探过她的消息吗?”“没有,一个奉茶打扫的丫头,又被毁了面貌,谁会想起她。“丽娘提及她,心中多有不忍。
落英聪慧性朗,以往江瞻云来坊中,都是她在侍奉。江瞻云也喜欢她,兴致来了教她读书写字,还说等她长本事了提她做女官。到底年少,经不住上君者的偏爱,得赞而骄。不知敛芒被权贵看上,不知迂回当场被烫伤了面貌。
丽娘想起她,又看面前女郎,不过两年,一个香消玉殒,一个不得见日,不禁掩面而泣。
须臾又道,“殿下安心,她的身后事亦是奴一手处理,无有人知。当初您要了她那条臂膀以惑人心,便等于是让她代替了您。那等时辰,坊中正好殁了一个人,恐人多疑,顺藤摸瓜去查。是故奴只说给了她一点银子把她打发走了,任她死活。”
“那过两日,就说她病好又回投奔你了。"江瞻云看着铜镜中的面庞,“之前她代替了孤,往后便是孤替代她。”
大
这个月到除夕,薛壑都没再来。
丽娘有些担心,“会不会只是他一时兴起,以后就不来了。”“不会。“江瞻云开口,丽娘被唬了一跳。“怎么了?”
“殿下的声音,不像您自个了。”
江瞻云笑笑,“年终是朝臣最忙的时候,他如今执掌御史台,想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我们自备诸事,静观其变即可。”话说得有理有据,然江瞻云心里也没底。
连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温颐都为私欲而叛她,薛壑为何不会叛?他原从一开始就不愿来京,数次巴不得罢他官逐他回益州,新婚夜离去时更是生死无惧道,“若非前人盟约既定,臣绝不会尚主!”她不确定他的心性,更不确定他的感情。
即使,也曾彼此心心动过。
但那点情意,实在过于微薄了。
她数着日子,盼过除夕,盼过正旦,盼过元宵……终于在二月二龙抬头这晚,再次看见薛壑。
丽娘跑来告诉她,她不知怎么没有控制自己步伐,奔去门口。直待夜风扑面,才清醒几分,避入送往迎来的姑娘群中,看他车驾停下,掀帘出来。香悦坊门前衣香鬓影,灯明如昼,照亮周遭一切。她在隐在人群里,如水滴汇海,不为人察,却清晰看见对面的一切。青年腰间香囊不慎落地,香囊中滚出半个玉铃铛。他面无表情地捡起来,怔怔看着,给铃铛拂尘的手微抖。
半响,他藏起了铃铛,抬眸往这处走来;她数着他的步伐,一步步退回坊中。
这晚,依旧是一壶金沙清池,一曲《上之回》。只是奉茶的侍女换了人,换了一个面遮薄纱的人。
且她坏了规矩,没有奉上桌案即走,而是倒茶入盏,欲要亲身捧上。“你不知规矩吗?"青年掀起眼皮的一瞬,凉薄嗓音顿住,眼中翻涌炽热,死死盯着她双眼,似见神鬼般变色,有一瞬的死寂僵硬。“大人用茶!"就这一瞬的失神,侍女捧茶近身,却是一手端盏,一手持壶,直接泼水他身,袖露匕首,捅刺而去。意料之中,薛壑身手太好,反应太快,虽被她滚水泼身,铜壶烫手,但就一招便反手拍在她胸膛,击退了她。
下一刻逼身上前,扼住她脖颈,扯下她面纱,“谁让你刺杀我的?”“殿、下!“面容毁去一半的女郎忍过胸膛旧伤剧痛,吐出两字,便觉已经赢回一招。
因为扼在她脖颈的那只手不自觉放松了。
“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益州来的驸马,传说中什么′女君的最后一道防线'。多可笑,你防住什么了,殿下遇刺的时候,你在哪?你新婚之夜扔下她,让贼人有可乘之机。不,你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走的。你害死殿下,我要给殿下报仇……”
脖颈间的手已经松开,女郎猛地拔下发髻簪子,欲要再捅,被他一个手刀劈在臂膀,钳住双手押在长案,“我再问一遍,谁让你来的。”“殿下托梦让我来的。殿下最喜欢我,回回来都让我伺候,教我读书,还说要提我做女官,如此恩情我却再不能报,便只能拼了这条命给她报仇!”“可恨技不如人,死了也好,我去地下再侍奉殿下…”一派引颈就戮的姿态。
然薛壑却松开了她,在闻动静赶来的丽娘等数个管事惶恐的目光下,抬手谴退了暗卫,一言未发地走了。
只在门边一瞬回首,多看了一眼伏地喘息、面色苍白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救我于春日中,道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乃春之盛景。故为我取名′落英。”
薛壑点点头,转身离开。
人影远去,丽娘急急上来扶过江瞻云,却闻她道,“去备笔墨。”【明霞染春愁,夺日照水流。青峦叠翠深,贪看春未休。】她左手落字,掩去笔迹,“送去扶风郡给庐江长公主,让她择时而送。”一个多月后,孟春时节,庐江传来信件,“信已传达,静候佳音。”没有候太久,得庐江回信的第五日,坊中来了一批官兵,以安保为名,检查诸人身份;第十日,有客人指名要落英侍奉,后向丽娘询问落英根底,丽娘告知乃青州人士,出身几何;第六十日,暗子回话,有一支四五人从长安出发的队伍去了青州,现已回来,入城后隐没踪迹。江瞻云缓缓饮了口茶,终于捏住棋子落入棋盘“天元"处。一一落子天元,以中衡为太极,以中制外,统摄四方。又七日,薛壑来香悦坊,直言给落英赎身。丽娘将落英引来,跪谢他的恩德。
薛壑看着勉强伏跪在地、并不屑于被他赎身的人,低声道,“你不是要给殿下报仇吗?”
女郎抬起了头。
目之所及是青年手背再难退去的烫伤,是他眼中取代热忱和天真的阴翳神色,夹杂着一丝浮荡在眼角自嘲又癫狂的笑意,“正好,我们一起。”至此,一粒信任的种子埋入土,一颗被择许久的棋子入局中,一场不能输的豪赌摆上桌一一
她以性命和社稷为赌注。
所幸,他未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