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嗣(3)(1 / 1)

瞻云 风里话 2538 字 5个月前

第90章子嗣(3)

神爵十六年四月,江瞻云在上林苑早产诞下一女。初时羸弱,多眠少食,醒则啼哭不止,几乎以为不能养活。汤药当膳喂养了将近两年,方慢慢好转。

待长大到三岁,总算露出康健之相,后似破开冰雪的一株嫩芽,沾雨露滋养而拼命吮吸,得日光普照则不入暗夜。

五六岁垂髫之年,已似一只小狮子在龙首原上耀武扬威。“松手,都松手,我自个能成。“这是她学习骑马的第一个月,从长杨宫东边草原上的马厩中择了一匹枣红马,颤颤魏巍骑了上去。她的骑射是薛壑亲自教的。

但薛壑到底执掌着尚书台,诸事繁琐,难以日日督促,每隔三五日才指导查验一番。却每回都有惊喜地发现,小女儿实在天资过人,哪怕他只是教授了要诀,譬如“如何备鞍正姿、“控缰之法有哪些"等,还来不及亲自示范,但她自个摸索着,等他下回来时竞也能做得有模有样。

三日前,小公主骑着自己的小红马,侧首看与她并行的父亲,“阿翁,我何时能独行?不要您跟着我!”

薛壑持鞭点了点她的马头,拨正路线,“这两回骑得都还行,下回试试。”“下回是何时?"小公主不依不饶。

“初十吧,待阿翁忙过这阵,带你去上林苑。”小公主扳着手指,秀眉蹙得紧紧的“那要等八天!“然转念一想,是去上林苑,顿时又眯着眼笑开了。

她肖似父亲,一双眼睛内眼有弯,尖锐,如同鹰喙。上睫细密,睛如黑漆微带金黄,上下双波。静时神温冷肃,一笑光华流溢。可惜她没有静的时候,襁褓之中体弱时多来扯嗓嚎啕,连她九五之尊的母亲都忍不住哀叹避之。

如今强壮起来更是作威作福,未央宫前殿廊下的六十四个鎏金风铎在她的弹弓下无风也成日叮叮当当地响,石渠阁取书用的“玉阶三面梯"被她指挥着挪去槐树下掏鸟窝用,宣室殿天子的大案上塞满了她的青铜鸠车、五彩六博棋,大角羊…在一次将天子的一份卷宗当作枕头睡了半日后,宣室殿成了她的禁地,椒房殿入夜也去不得了,石渠阁更是只能每月逢五逢十去。她试图向父亲求援,瘪着一张嘴,耷拉下眉毛,将一双逢人就被夸的眼睛噙满泪水,却闻母亲道,“都言你类父,朕瞧着一点也不像。你父静时如松,朗朗如山岳,月华一照,冰雪覆身,担的起'神温冷肃′四字。”阿翁是否当真担的起,小公主不清楚,但她清楚地看到原本已经有些动容欲帮她求情的男人,当下站去了母亲那边,“陛下说的对。”她气了个倒仰,所幸还有个不亚于未央宫的地方,那就是阿姊的长乐宫。阿姊牵着她的手,温和与她说,“阿母饶是吃软不吃硬,你与其哭闹求她扰得她心心颤头胀,不若笑一笑逗她。”

小公主歪头“哼"了一声。

“阿母还说你同阿翁不像一-"少年储君将幼妹抱在案上,给她理了理衣衫,“我瞧着像得很。”

长姐与她说了一个从以往侍奉天子的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公开的秘密。原来阿翁在年少的时候成日惹阿母,与她针锋相对,但阿母毕竟位高权重,阿翁从来没讨到过便宜。后来不知怎么悟出了门道,开始哄着、捧着阿母,直让阿母弃规矩而不再纳新,过闻鹤堂而不入,阿翁如此出入未央宫,独占椒房殿。

小公主听得双眼发亮,笑得两个酒窝愈发深圆。这法子对阿母好用程度一般,但对阿翁简直是必杀技。是故,阿翁说会带她去上林苑骑马,定不是戏言。

只是小公主没等到初十。

这月初六,上林苑长杨宫处传来消息,说在那荣养的文恬年事已高,大限将至。江瞻云遂带幺女前往探望。

小公主年幼,对死亡没有太清晰的认知。但她知道文恬姑姑十分疼爱她,去岁秋狝她不慎将母亲那套千珏百玉铃铛腰佩弄坏了,也是文恬护着她。据说那是从同一方玉上雕下的九枚巴掌大小的六菱花状玉牌,一枚嵌在帝王金玉带正中,剩下八枚分两组以金线东珠串之,每枚六菱花玉牌上坠玉铃铛三个。

铃铛内芯可卸可取,母亲佩它上朝论政时,多卸内芯,端的是玉润光转,肃穆清严;闲时游玩则装上内芯,风过自鸣声乐,行走间步步轻灵。以前喝药太苦,母亲顺手从腰侧捋来逗她,她瞧见偶尔给个面子也能“咯咯"笑一笑。

母亲这类珍宝稀品多如牛毛,她弄丢弄坏的不知凡几,偏那日母亲偏室更衣,她爬上长案相看,没拎住掉落在地。偏室地上无番能,只见青砖生冷光,铃铛生裂缝。

母亲似见甚了不得的事,怔了许久面色煞白,胸膛一阵阵起伏,抬眸看她的眼里像要窜出两根箭来。

幸亏父亲过来及时拦下,又命人把她抱去文恬姑姑处,才免她遭母亲一顿罚。当晚母亲还来寻她,文恬姑姑拦在身前,道是“陛下气消了再来,您盛怒中老奴万不敢把小殿下给您!”

五月阳光正盛,江瞻云坐在榻畔陪文恬说话,“我也不知她跑哪去了,就您纵着她,成曰寻您做靠山。”

“那还不是和陛下一样,您幼时比她还淘,坡上拎回来一只山狐,就拿主子的披帛当被子给它盖;主子给先帝熬的汤,都被你拿去喂雪鸿了,累雪鸿受不住大补,鼻口喷血,主子追着您打时,您藏哪了?”“藏姑姑榻上了!”

江瞻云掀开被褥,往文恬身上靠去。

“我倒是宁可阿母成日追着打我,后来她病了,连榻都很少下来。“江瞻云看着窗外骑马慢行的女儿,“大概也是泱泱这般大时,阿母就病了。”看见小公主,文恬浑浊的目光清明了几分,紧紧抓着江瞻云的手,慢慢流下一道泪来,“陛下总算有了自己的孩子,老奴地下见主子也算有了交代。当年您遇刺,失踪那么些年,老奴真的……现在可算是好了……“当年那场遇刺能够存活,说到底还是母亲在天之灵的庇佑。"江瞻云想了想,直起身子道,“姑姑可知泾河底下有一暗道?且修在上游。”“暗道?"文恬摇首,“老奴不知,从未听说过。但凡知晓,当年薛大人数次潜入河中探寻,老奴定会与他说,让他多找上一找。”“姑姑竟然不晓得。”

“不晓得。"文恬喃喃道,“即是暗道想必是逃生之用,那又怎会修在上游,这得逆水而上,陛下可是彼时伤重,看诧了?”文恬说话费力,江瞻云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笑笑同她一起临窗看着外头的孩子聊些少年事,未几人就恹恹睡了过去。窗外的小公主骑着一匹马,两个期门郎一个给她牵绳,一个在一旁护着。就江瞻云唤人侍奉文恬躺下的功夫,小公主瞧着窗口无人,当即遣人退下,“阿翁都说我能单独骑的,难不成你们比阿翁还了解我的马术,还是要小瞧了我,退下退下!”

二人惶惶而退。

小公主一夹马腹,抽鞭催行,马似腾风,四蹄扬起。确实善悟聪慧,一点就通,颇有其母之姿。然内宫院落比不得草原空旷,马驰数步就需拐弯而行,单骑行策已经超出预期,如何御马拐弯,她还不曾学过。眼看就要撞墙而去,期门郎虽谴得不远,但也追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但见殿门口一袭银白身影跃上马背,将人揽住从马上滚下,还不忘一脚踢上马腹拉开距离,马头仰天欲嘶、声响却被扼在喉咙,乃殿门口随护储君的虎贲校尉一箭射杀烈马,防住了它受惊伤人之患。

而落地的小公主本也欲惊唤出声,却被救她的长姐捂住了唇口,“不许喊,姑姑受不得惊扰。”

“有没有事?“江瞻云正出内殿门想要唤小女儿入内,却惊见这一幕,匆匆赶来。

………决泱没事!"小公主包着一汪泪扑到母亲怀里,“姑姑说我骑马时和阿母一样好看,我看着窗前没人了,以为阿母同姑姑出来看我骑马,我就想骑给妃姑看……阿翁说我能自己骑…”

“好了好了,没伤着就好,亏得你姐。“江瞻云抚拍着趴在自己肩头的人,抬眸看江晞,“定祺伤着哪没有?”

少年储君呼吸沉沉,苍白着一张脸,汗从鬓角滴落。“定祺一-"江瞻云眉心陡跳,放下怀中小儿,去看沉默不应的长女,“伤哪了?”

“手……江晞缓过劲,终于吐出一个字。

左手脱臼骨折了。

伤筋动骨百日好。

储君在宫中养伤三月,小公主被禁足三月。难得她认罚,只低头搅着手指,“我想去陪阿姊,在阿姊宫中禁足。”千求万谢得了母亲旨意,入了长乐宫。

不到半月,公主就悔得肠子都清,她身为储君的阿姊,除了减少骑射的练习,旁的功课样样不落,又道如今腾出了骑射时辰,“泱泱,我给你启蒙吧。小公主想哭求饶,又想笑谄媚,却闻阿姊道,“你以前体弱,如今都已六岁,开蒙算晚了。阿母在宣室殿定了"定北扩南′的五年计划,阿翁又领尚书台又要规划其中的′扩南′部分,我们要给他们分忧才是。”小公主对“分忧”的理解也甚是模糊。但她想,相比阿母亲自教授自己或是派了人来教授自己,那肯定不如阿姊好说话。于是,漆黑瞳仁转了两圈,应了。

是好学又好胜的性子,偶尔的失神也不过是看着阿姊吊着的臂膀有些愧疚,或是在阿姊俯身给她示范握笔姿态时,她见其掌心怪异,好奇问,“阿姊,你这伤是何时得?”

那道痕横切半个手掌,难看得很,她捧着细瞧,“好像不太像伤口。”“我也不晓得,阿母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划破了,那时皮肉肌理太嫩,长大就成这般了。”

小公主“哦”了声,凑身去轻轻吹着。

“早不疼了。"储君握了握拳头,拨正她脑袋,板起脸道,“赶紧写,莫以为东拉西扯这日的课业都能少了。”

禁足结束的时候是八月里,文恬已经殁了,朝中在准备迎接匈奴使臣的事宜。

岁末,匈奴前来朝贺,天子设宴昭阳殿。

开宴前,泱泱在椒房殿随母亲更衣,眨着眼睛问道,“是不是因为阿母推行了那个什么南北策略一一”

她顿了下,“定北,所以匈奴就来献好了?”江瞻云和薛壑闻来诧异,“你怎么知道"定北"同匈奴有关的?”匈奴使臣走这一趟,载珠宝供牛羊,自不是单纯献好而来,更多的是试探。探大魏国君主之态度,国力之虚实。

“因为我在阿姊书房看她挂着的地图,咱们的北边不就是匈奴吗?匈奴人好多年前被咱们打跑了,但说不定他们休息了够了就又想来了,所以阿母才要批他们定住,好扩大南边。”

“小脑瓜子这么聪明!"江瞻云将她抱起来,“不愧让你阿姊教导了这样久,好好谢谢她去!”

这日宴上,小公主赢了一只匈奴使臣的玉盏。起初是那使臣将一对玉盏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一字一句无不透出匈奴将其视为瑰宝,如今献上以表他之诚心。

本来言之于此,乃一派和谐赤城,却又闻他话锋忽转,“我主言,此宝在上国,定可价逾翻倍,臣好奇万分,不知陛下可否为臣解惑,如何使之价逾翻倍?”

女君已过不惑,性子沉静许多,当年桀骜锋芒化作内敛风华,脑中将要做的举止转了遍扼住,只欲将话语说的刺心些。【大抵便是橘生南北的道理。】

但她的小女儿没容她开口,脆生生道,“这还不简单,你把东西呈来,我给你解惑。”

使臣从命奉上一对玉盏。

小公主随手拿出一个,砸在地上粉碎,顿时满座俱惊。唯她话语继续,“你说物以稀为贵,我且问你这会可是更稀更贵!”宴散后,她捧盏去寻储君,“送给阿姊。”定祺皇太女接来把玩,“你赢的,何故送我?”“阿母说,阿姊教授我辛苦,要我记得谢你。”“那阿姊再授你一课。“江晞眺望椒房殿方向,“手足连枝同气本是寻常,亲恩重若丘山当奉之终生。”

“如此,阿姊是不是也要谢你,给阿姊教授你的机会,让双亲开怀欣慰?”“手足互助即是寻常自然事,那我们抵消了。"小公主接过那个玉盏,想了想,“我把它送给阿母,一来算我的孝心,二来正好去岁我弄坏了阿母的千珏百玉铃铛玉佩,算是补偿,这样我还占便宜了。”小公主一下就被自己这个想法感动震撼了,当即就要奔去椒房殿。但母亲给她下了入夜不得进殿的命令,只得扯了长姐的袖摆晃啊晃。定祺无奈,随她一道去了。

入殿时得她一句高捧,“果然还是阿姊的面子大。”来见她们的是披着大氅的父亲,阿母压根没出来,只隔金屏催了句“少拉上你阿姊,有话快说,若不能令朕开心颜,明日朕同你算总账。”小公主絮絮说来,还未说完,她为帝的母亲手捧一奁悠悠走了出来,目光温柔地看过长姐,又看她,从她手中接了玉盏,打开奁盒道,“本来想做新年之礼,赐给你们的,你们既如此有孝心,这日且提前给了。”“这不是阿母最爱的千珏百玉铃铛玉牌吗?"定祺惊道,“这可是阿翁赠给您的益州玉做的。”

江瞻云睨了一眼小女儿,“本就是要留给你们的,去岁被你妹妹摔坏了两个铃铛,当下修补好了,又添刻了字。”

“我这个是……晏。“小公主看着居中一枚玉牌上的字,一双眼睛亮晶晶闪光,“难道这是我的名字吗?”

当年因早产出生恐难养育,除了薛壑为她取乳名“泱泱",江瞻云一直不敢赐名给她,只“仲儿”“仲儿"地喊了这么些年。如今,见她日益康健,总算将名字定了下来。“阿翁说,是因为阿母在洛水阅兵时发现有了我,所以择了诗经中描写周天子于洛水会诸侯讲武的典故中的一句"瞻彼洛矣,维水泱泱”,把“泱泱"二字给了我。那阿母择的′晏′有何寓意吗?"小公主知道阿姊的名字寓意极好,巴巴追问晏者,安和之象也。

日映天清,风恬景晏,藏温润平和之韵,含岁月静好之愿。江晏得了这个解释,拉着长姐心满意足地走了。“外头风大,回屋吧。”

薛壑牵过江瞻云的手,然女郎抬眼看他红烫欲滴的耳垂,这人只有在说谎和情动时,才有这幅面貌。

“你说说,'泱泱'二字到底何意?”

男人挑眉维持着谎话,“不是解释过了嘛。”这话一出,他整只耳朵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