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芳魂(1)
承华十二年,第三次征北大捷,天子班师回朝。銮驾没有直接入未央宫,而是转道去了上林苑。
上林苑中设有太仆寺,其中九卿之一的太仆令乃这处的最高执掌官,亦是掌管全国马政的最高官员。
承华帝江崇今朝就是专门为其而来。
半年前同匈奴在阴山下的一战,除去帝王的战术、将领的指挥、兵甲的坚毅,其中最功不可没的便是战马。
以汗血马为核心的大魏轻骑兵凭借高速度冲击匈奴步兵阵形,撕裂敌军防线,极快地适配阴山草原的开阔地形;之后迂回包抄,以骑兵绕后截断匈奴单于退路,试图实现合围。
以往战役中,能完成这两步已属难得,因为骑兵最仰仗的便是座下马。战马坚持到此时,基本已经乏力无功,若合围之际被匈奴撕开裂缝,便只能眼睁睁看他们逃走。
这也是为何已经征北三次,都不曾降服匈奴的最大原因。而此番依旧如此,天子座下将领原本再三劝诫,此计可一可二不可三,若被匈奴发现识出策略,研出破解之法,那以后再行北征就难了。天子自知有理,犹豫之际,后勤补给送至,其中有从太仆寺送来的天马六十匹。
“此天马乃新培育的品种,耐力与速度胜以往四成。”太仆令即为九卿之一,自有直接上疏的权力,是故随战马同来的还有其一封卷宗。
“陛下,寻常战马补给也就罢了,但这会要用于决战、深入敌军腹地,马匹用熟不用生。”
“对,何论这是新培育的马匹,我们还是求稳为上。”诸将所言皆有道理,然在破开敌军防线,合围已经成势,眼看匈奴首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又要冲开了包围,隐匿踪迹。青年帝王难抑心中痛恨和澎湃,眼前是隔三年五载就被掠劫的十室九空的边地州城,是鲜血浸染长不出谷物的田地,是流亡哭喊被迫迁徙的百姓……一身血液沸腾燃烧,率先跨上补给而来的天马作先锋官直追而去。见天子上马,紧随其后乃次作战的最高将领益州侯亦翻身上马领精锐奔赴。终于新培育的天马不负众望,耐力与速度的优势凸显,竞可数日长途追击千里而不疲,阻止了敌军重整,活捉匈奴左贤王,取得了征北十年来的最大战绩“你是说,那批马做了最后的决战之用?还是陛下自己做的先锋官,头一个骑了天马作战,深入腹地千里?"在别苑给一匹母马接产的凌霜寒闻下属絮絮诉说,有些诧异道。
虽然私心里有过这个念头。
自己培育出的最好的马匹,就该由天下最强的人第一个驾驭。但天子毕竟是九五之尊,一人安危系天下社稷,补给阴山战场的马匹除了她试骑外,还来不及由专门的期门郎验过。按理只能用于常规战场,那般超乎寻常的敌后战,他亲自率队…
“陛下大捷了?”
“对啊,这会正往上林苑来,说要见您。”凌霜寒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天子,多来都是朝会上远远参拜。偶尔随上任太仆令入宫论政,但多做整理卷宗的活计,不必入天子跟前。四月前上太仆令之位时,原该面见天子,但彼时其正出征在外,便也不曾见过。但她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宜,譬如如何在皇子时代勤勉好学,辅弼于长姐;如何在隆麒皇太女薨逝后,受母命将驱除匈奴为首任;如何在继位后不仅大刀阔斧征战匈奴、还御驾亲征;如何得了前太仆令之卷宗,闻她善养马便直接朱笔御批许她为下任太仆令;后得她上疏欲扩更多人培育马匹,时座下十二女官皆为好手时,他亦痛快批复,一个“准”字她捧着看了好几日……她曾对着那远方高台上模糊的身影,有过想象和憧憬。一一一个勤勉政事、英明神武、海纳百川的君主。“大人,您怎么还未更衣理妆?銮驾已经入苑,正往太仆寺去,您得接驾啊。"侍者匆匆来禀,“要不属下去把您的衣袍……凌霜寒冲她做了个低声的手势,看地上呻吟的母马,和隐隐露出一只小脚的产口,握住脚部,一点点往里推去。。
“让少仆卿去。"为防止母马受惊,凌霜寒的声音柔似一汪春水,“她们处理不了这事,总能办别的事。”
“她们都去了。“侍者回话。
凌霜寒这会一点声音都没了,已将小马推回去,就剩了最后的接产。“赤电'只认她,她略略净了手,让医马卿过来,自己捧了药去喂它,然后在一边安抚。
太阳慢慢转到正中,一匹小马得见日光,年轻的女官松下一口气,眉眼弯弯带着笑。
“这会可以面圣了吗?”
“可以,去把我的衣……
凌霜寒话说一半,意识到问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由蹙眉回首望去。除了接生的医马卿,周遭其他人不知何时都已垂首静声,唯她跽坐在地,回腰半侧,三千青丝用一根丝带全挽在后背,无簪无饰;清瘤面上汗水黏湿鬓发,欲要参拜的手残留血迹。袖口半挽,衣摆束腰,轻轻喘着气,眉目间颦蹙,是讶异。落人眼中却仿若是实在忙罢不停歇,还要应付你。“辛苦凌大人,百忙之中来见朕。"男人就是这么说的。凌霜寒尚未回神,又被怔住。
但见来人玄甲戎装,足踏皂靴,腰佩长刀,下颌微须,面有薄尘。二月春风料峭,吹他一身风尘仆仆之气,候她姗姗来迟之一面。却也不曾生气,熠熠凤目中一道光,隐着淡淡笑意和赏识,同他方才一句话,温和似这日的春风春阳,满园春色。
捕捉到了他隐秘的神色,女官坦荡露出一个爽朗的笑,直起身子规规矩矩行礼。
“臣太仆令凌霜寒,拜见陛下,陛下万岁。”男人站在她身前,并不赐平身,脑海中是她先前融着日光的笑,咬牙道,“卿不该先伏跪谢罪吗?为一匹马而怠慢朕,好大的胆子。”“陛下若觉臣有罪,此刻就该高坐太仆寺,命黄门传召,而不是移尊步来这血腥之地。陛下既来,便是知臣之心,是同臣一般爱马惜马之人。臣若还为止请罪,便是不懂陛下之意,不识陛下之心,方算真正有罪。”女官虽跪着,却兀自挺起了背脊,低眉垂目难掩她清朗之姿。青年帝王向她伸出手,“爱卿平身。”
“谢陛下!"女官谢恩起身。
抬眸一眼,四目相视。春风拂面,吹生万物。大
人生若只如初见。
承华廿年孟夏,废除女官制的消息传到上林苑的时候,凌霜寒正在长杨宫以东的草原上牧马。
夏日为防蹄病,需要定期修剪马蹄。
她手中握着一把两尺长得青铜蹄铲,手下一颤,铲子刃口划过马腿,刮破腿上皮肉,惊得卧躺的宝马腾足而起。眼看就要一脚踩踏在她身上,一袭身影急跃而来,足踢马腹的瞬间,一把揽过她退出丈地远。“臣冒犯了!“来人乃都尉郑睿,落地松手,手从她腰上退下,埋首告罪。郑睿是承华十三年,江崇赐给她的骑射师父。凌霜寒御马功夫不错,但到底没有专门学习过,所懂相对单一;另有射术更是不通。有马而无弓,总是不够尽兴。江崇亲自指点过她的射术,但到底政务繁忙,不能时时陪伴,遂专门给她寻了个师父。后来她封妃有孕,好事接连,却为那些马不肯随其入未央宫后廷。天子爱重她,留她在上林苑,郑睿便升任成这处的禁军校尉。若说天子待她不好,那着实冤枉了他。
自上林苑一面惊鸿,自大魏后宫出现了一位凌昭仪后,天子便再未纳过新人。原本因她突然受宠,天子频入上林苑,未央宫中的诸夫人都将其视作眼中钉。然凌霜寒一不入未央宫与她们见面,二自有她再无新人,且她只生了一个女儿便因身子受损再难有子嗣,遂慢慢地不仅无人与她为难,反因多年不减的盛宠,明里暗里拉拢她。
里子和面子都全了,爱情和亲情在身侧,她该知足的。江崇也这般说。
当日午后,闻她为马所惊,本因暑热歇在未央宫清凉殿的天子摆驾前来。抵达上林苑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凌霜寒带着五岁的小公主在软纱搭就的浮殿里纳凉。满天繁星,流萤点点。
妇人想着白日的事,摇扇的手缓缓停下,有一搭没一搭回应女儿胡天海地的问话。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何论她家这个,最是话密事多气性比天大的时候。见她敷衍自己,当下抢了扇子,“哼"地一声下榻,甩着两条小短腿扑蛾子去了。“陛下小心!"从鹿角和铁丝织就的密网中忽地探出一物,卫尉庐江长公主当即护在天子身侧,三千卫持刀拔剑,寒芒划过黑夜。“是儿臣,我,父皇…”小公主从密网破洞中爬出来,避过那明晃晃的刀刃,像只小牛犊被逼半滚在地,勉强抬头眨着一双和天子一般无二的眼睛,…阿翁,是七七。”
“胡闹,有路不走,跑里头去作甚?“天子上前将人扶起拍净身上泥土,一把擎在怀里,“鹿角网是用来防野兽的,你扒坏了,小心老虎破网把你吃了。“阿翁查也不查就说是七七,要冤死七七吗?”“鹿角网三日就查一回,七日就补一次,专门用来保护你和你阿母的。除了你哪个敢专门破坏?"江崇举起肉疙瘩,用胡子扎她圆乎乎的小脸。“阿翁莫罚七七了!"小公主说着这话,人却老实不动,一副由着父亲扎脸惩罚之态,唯嗓音糯糯,“七七实在无甚可玩,阿母又不理我,我才去掏网。“你这是怎么了?女儿也不理。”江崇入了长杨宫,寝殿烛火高燃,掌事带走公主,宫人匍身退下,“可是午后被吓到了?”凌霜寒看着案前跳动的火苗,没有言语。
江崇将手伸去她额头,被她冷冷避过。
“到底怎么了?"江崇顿在虚空的手指干干搓了两下,捏上她下颌,将她面庞拨转过来,“哪个吃豹子胆惹你了?”
烛台新添的油,烛火烧得又直又旺,照得妇人半边面庞疹白发亮。掀睫一瞬,火苗在眼底窜起,全部落在男人身上。江崇和她对视了一会,松手笑了笑,“是听到今日的旨意了?”“你明明应了我的。"凌霜寒终于开了口。“我应了。所以你还是九卿之一的太仆令,没有剥夺你的官位。“男人似哄孩童,半嗔半怒地叹了口气,自己慢里斯条地解开外袍。“我是说整个女官制,你答应我会好好考虑的,不会这般仓促废弃。“凌霜寒扬声恼怒,在天子坐来身侧的一瞬,豁然起身,不肯他挨近。自承华十八年第四次征北之战彻底驱除匈奴扫平北疆后,大魏天子扬名四海。
外乱平定,则修内政。
尚书台论政的第一桩事便是废除女官制,几乎没有任何理由,君臣十分默契地同意了。直待凌霜寒提出异议,江崇才勉强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一近二十年征战,国库空虚,朝中决议崇简去繁,女官职事多可替代,废之能省糜费。
国库空虚而减少官位事,自可理解。
但如何要完全切除女官制?难道不应该看何处职位赘余而进行删减吗?去岁,承华十九年春,凌霜寒集京中四十多位女官之意见,首次正式上疏。之后亦发生了两人相识七年来的首次争吵。最后以江崇一句“你为妇人,如何半点不体恤你夫君"潦草结束。虽是回了寝殿,但明明论的是公务,他却一句话扯到私情上,待她欲要再言,只拉她手道是头疼,要她按揉抚慰。
凌霜寒见他疲乏神态,心中不忍,一夜稀里糊涂过去。待天明晨风吹醒脑门,妇人敲额生叹,继续上疏反对此议。大半年的时间中,九卿座下所辖的不少女官胆大者直接登她宫门乞求襄助,胆小者也有派人送信请求同盟,其中更有尚书令温松之女温凌,设宴请她,道是凡她所呈之卷宗,凡有所需,皆可由其润色,编化成赋,以图谋取更多声援是故,凌霜又接连二次上疏。
许是声量渐起,亦或是女官制到底存在了近五十年,天子终于松口,答应她从长计议。至今又是大半年过去,却毫无征兆地,一日间彻底废除。“朕应你之谏,考虑了半年之久,方才做出的决定,如何仓促了?"江崇看着妇人纤瘦背影,起身来她身侧,握她肩膀将她转过来,“你幼时流亡市井,身子本就不好,生了七七更是伤了元气,合该好好养着。成日操这些心作甚?太化令一职你喜欢,且给你留着,但也无需你费心,你应个卯便是。”“那是不是上林苑距未央宫数十里之遥,念我来去耗时,以后尚书台论政我也不必去了?”
“是这个理。"江崇见妇人一双怒意翻涌的眸子,笑道,“那你随我回未央宫,如此来去不费事,可时时伴我身侧。宣室殿、尚书台、中央官署任你出入。凌霜寒眉宇蹙了蹙,一时静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可是在想离开后,那些马怎么办?留下照料的人能否同你一样尽心?雪鸿,赤电,紫霄,玉琼……它们离了你,可否能适应?“天子抚其面,拢好她散落耳畔的鬓发,话语声声似师长教诲,“霜寒,你要明白,人不能贪心,事不可兼得。独善其身是一种境界,知足常乐是另一种圆满。”“地位,荣宠,权势,爱你的丈夫,可心的女儿…你都有了,还不知足吗?”
男人的眼睛深邃似海,浸过月色便化作春江碧水,凌霜寒观其眼听其言,慢慢垂下了头,由他牵着往榻上走去。
“不对。"走出两步,妇人回神抽回了手,“圣人言: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诚如陛下所言,臣如今什么都有了。那臣属′富',即富又怎可独善其身。您废除女官制,独臣一人依旧忝居高位,臣岂非就是个叛徒?”“那正好,你也退了,就不是叛徒了。“天子调侃,耐着性子道,“听话,夜都深了,给朕更衣。”
见人不动,又叹,“朕给你更衣成了吧!"说着,伸手解她衣袍。“你不许这样!"凌霜寒连退数步,拉开彼此距离,“我发现了,你总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我真笨,一而再再而三被你牵着鼻子走。”“明明现在我们在论的是女官制,你却独论我个人。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废除?数十年来,女官立于朝堂,大魏不乏女将、女相、女太常,她们者都有贡献于社稷,并不输于男子,你到底何故如此?退一步讲,我可以随你回未央宫,你发誓当真让我随意出入任何一处论政地?”妇人声声质问,半响问男人道,“罢了,你既然非要论个明白,朕便与你说一说。”
江崇环顾四下,在最近的床榻座下,“因为女子立朝多有不便,不论旁的,就以你为例。你嫁人生子,孕期至生产,数月乃至年余都不能在其位。你太仆令一职就需旁人替代,但并不是人人都可任其位。国朝费了心思培育贤才,还要在她生儿育女的时候,再寻一人来替补。这替补之人任职期间若有错漏,难道不是繁琐事吗?若其代掌时政绩可观,那么如何褒奖又是一番论调。你当时产后虚弱,让少卿多掌四月,乃自己从私库拨了赏赐于她。你有帝妃的身份,一点赏赐自不算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官,这翻酬金,是她出还是官中出?然而,若一开始便是男子,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了。今日,朕算是同你掰开揉碎了讲,听明白了吗?”
银霜一样的月光从窗牖洒入,横贯在大红的戳能地上,似一道江流隔开两厅。
凌霜寒在岸的这边,遥望隔岸的男子,面容上慢慢爬满笑意,慢慢笑出了声,慢慢向他摇头,“臣听明白了,但臣觉得很荒唐。”“女官立于朝野,所行所献丝毫没有少于男子,所得所获丝毫没有多余男子。我们要生儿育女,这是天地造化之故,所受之苦痛艰难本就已经超过男儿。你为君上,不仅不体恤,反而以此为借口,彻底废除女官职。你该做的,难道不是应该完善这个制度,弥补其间的漏洞,你难道不应该怜悯敬爱我们吗?”凌霜寒哭出声来,“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吗?未央宫前殿的御座上,原本坐着的是她。是她坐在那里,才有了今日的你。是第一个坐在那里的文烈女帝,开创了女官制,才让流亡的我有书可读,读后可考,考后可做官,可为你培养马匹,可得你欢喜赏识,可与你…有今生一遇。”月华彼岸的男子深了口气,“首先,你说的对。天地造化阴阳,所以男女本就有别,女子既然不易,且安心于室,有何不好?其次,朕从未忘记君母,不仅没有忘记,还时刻记于心间,若她当初没有那般武断不分贤愚非要立皇姐为储,说不定匈奴能被早些击溃,皇室也不必因皇姐蒙羞那么些年。最后,我们的遇见如何要去感谢那样久远的文烈女帝?”男子起身,淌过清凉月色,缓缓走近妇人身前,眉眼含笑,话语温柔,“若无朕慧眼识才,任你一身才学,也不过默默于太仆寺中罢了。”“我们相遇,是缘分,是天注定。"江崇捧起凌霜寒的面庞,“注定要相爱的人,早晚都是会遇见的,无关第三人。”
“谬论!"然这样的月色情话,这样的缱绻爱人,凌霜然已经见识过,再不会轻易沉沦,只挣脱他掌心,“先帝立长为储并无错,立储之时储君亦未犯错,发现储君有异后亲斩于殿前更是可敬之举,你如颠倒黑白,因果倒置?”“够了!“江崇终于失去耐心,肃然道,“说来说去,文烈女帝在位开创女官制,为女子谋福利;如今朕继位,为男儿争权益;原是一样的道理。你与其在这试图劝朕放弃废除女官制,还不如去劝劝同你一般的女官,收收心,且放眼看看,当今御座之上已经没有女帝了。女帝可贵,可敬,但稀少无比,莫再去想往昔的威风。端性温神和之态,养温良贤淑之德,行相夫教子之事,方是当下女子该做的。”
江崇看她一眼,“你为帝妃,当作表率,便从你开始。即日起,太仆寺不必再去了。”
他托起她下颚,“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太仆令。你,只是朕的昭仪。来日,好好的,择个由头,做皇后也无妨。”这一年的承华帝,平匈奴,废旧制,膝下储君长成,后廷无波,宗室无澜,六合为尊凌骄万物,不纳他谏。
大
转年承华廿一年,上林苑春蔸,打破了国朝的平静。这一年倒春寒,三月天冰雪还不曾彻底融化,太子行猎太甚,策马入了不曾清雪的道途,坠马受伤,腹部为马踩踏,乃重伤。人不得挪动,在上林苑的承光殿养伤。
阖宫都去探视。
七公主随在天子身侧,轻手轻脚走到兄长身边,在一旁抹眼泪。储君早已及冠,凌霜寒为后妃自不好入内室,遂在门边站了会,等女儿。内寝烛火森然,她看着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人,看着女儿渐渐走近,遮蔽榻上轮廓,看着天子身边就剩了她一人……耳旁莫名想起去岁的一些话语。【文烈女帝在位开创女官制,为女子谋福利;如今朕继位,为男儿争权益;原是一样的道理…且放眼看看,当今御座之上已经没有女帝了。】【且放眼看看,当今御座之上已经没有女帝了。】【当今御座之上已经没有女帝了……)
有个念头从心底浮起,将她惊出一生冷汗。这日回去,她脸色很难看,卧榻休息半日,起来得一份信件。是连续主持了两届新政的温凌给她的,一些祝福的话,一些离别的话,一些对这个世道无奈又失望的话,最后托她多照料一个叫常乐天的孩子,据说很有学识,一腔热忱。
然还来不及得她照顾,那个孩子便被择入宫中做太子继室,新一任太子妃,给其冲喜。
“真是无趣!”太子迎亲的那日下午,因皇后薨逝多年,她作为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妃嫔,随帝一同受礼主婚,归来长杨宫,望天呢喃,思念下落不知的故友,“我也想离开这里!”
说这话时,窗外廊下执勤的校尉郑睿看了她一眼。她轻轻一笑,无所畏惧地合了窗。
冲喜不过无稽之谈,除了白白葬送一个女郎的前程命运,什么也改变不了。前后不过三个月,六月天,太子伤重不治,薨逝于上林苑。嗣君薨,国祚不续,朝中必生动乱。最直接的便是阴平王和豫章王对储君之位的争夺。而圣眷优渥的凌昭仪便成了双方拉拢的对象。最开始,凌霜寒如常在上林苑,并不理会长安城中事,对两王之赠礼也随意搁置案头几柜。
江崇被立嗣一事扰得意乱心烦,时下城中又天花蔓延,时疫四起,遂来上林苑避在她处。
见得两王物什,卧她膝上的男人捧了她正给他按揉穴道的手轻轻拍过,“也就你,不涉争斗,不理俗事,朕总算还有片清净地。”说罢,瞥见趴在窗户口探入脑袋的女儿,起身将她抱进来,“你开蒙早,说说近来随老师学了些甚。让父皇查查你的课业…”“不错,还是咱们七七聪明!”
“若再得老师夸赞一回,父皇且代你打猎去!”凌霜寒坐在一边的矮榻上,看窗下父女二人模样,去岁太子榻前的那个念头再度浮起。
她转头看长案上两王送来的礼物。都在争,争一争才有希望嘛!后廷唯她独尊。
若她生的是个儿子,争起来自然容易许多,甚至都不需要争。但是生了个女儿,遇上这么个君主,只好崎岖些。
“陛下,妾不要这些东西,想把他们送回去。"她坐来父女处,指着那半丈高的珊瑚石,和一座夜光琉璃塔,“您都说是清净地了,何必脏了妾这处。“你这性子一一"天子笑叹,“他们心思不好,但东西都不错。收便收了,朕许了,全给七七玩。”
“都给儿臣?"小公主闻言双眼发亮。
长杨宫一贯是上供首入之地,凡她母女挑剩了才会送去未央宫后廷给诸夫人。是故小公主早已见贯宝贝,练了一身好眼光。一眼便知双王所赠乃稀品,已经盯上好久了。奈何阿母不发话,她自只敢看不敢搬回屋子。这会父皇发话了,当即跳下榻要去抱起来。“七七!"凌霜寒唤住她,只一言便不再说话,静默垂下眼睑。“罢了罢了,当朕没说,给你送的礼,你自个处理。“天子向女儿招手,“这些你阿母不喜欢,你也别喜欢了,阿翁开私库补你两样!”说着,牵了小公主的手,果真开私库去了。京中时疫,天花叠垒,凌霜寒出上林苑救治孤儿的时辰也少了些。直待这场时疫基本控制了,方才严装蒙面防护齐整出来,又救回去几人。可惜没能救活,他们染疫严重,当下处理干净了。
但好在城中已经可以走动,她便着手将两王之物送还换回去。如此一尊连未央宫都鲜少入的大佛,降临王府,自是阴平王亲来。然昭仪退了侍者,给其一瞬要密语的惊喜,在下一刻却被泼了一身凉水,“殿下验一验,可是您的物件?是否完壁归赵?”
阴平王面对如此不近人情之举,倒吸一口凉气,然惧她威势,又恐送礼为天子知晓,不得不从命捧出珊瑚,来回辨过,方算完事。“殿下安心,此物到孤处为止,你父皇不会知道的。"豫章王处,一样的话语举止,妇人看着他将宝塔捧在手中,敢怒不敢言地辨了半响,方开口慰之,转身离去。
这年是承华廿二年,阴平王和豫章王接连染薨逝,前者死因是风寒后体虚染时疫而殁,后者是得天花不治而亡。
两年去了三子,天子大受打击。
且民间诵诗谣:巾帕不洁疫病噬,国有忧患伤子嗣,奴一片情念故人,心一片意思乡里。
歌谣浅白,却暗藏其意,开头四字乃合成便是“巾帼怒”。“巾帼”即为女,女子之怒,能累天子成如今局势的,便只能是作古的两位女帝!
江崇半生戎马,并不信鬼神。
入上林苑而不理小公主,只直入长杨宫将妇人压于榻上,“为朕生个儿子。”
“陛下忘了,妾已不能生养。“凌霜寒望着面前形容狼狈的男人,心中多来愧疚。
“我们还有一个女儿”这句话已经滚到唇口,却闻他道,“可是朕需要一个儿子。”
他在请她谅解,他不能再守昔年承诺。
昔年,他要她之时,承诺再不纳宠,唯她一人。十年来,未曾背诺。
话毕离去。
再来时,是承华廿三年秋,随他同来上林苑的是有孕三月的徐婕妤。“皇城没有这处干净,帮朕照顾好她。"暗夜昏沉,江崇哄慰她,“别难过,生下来做你的孩子,给你养。”
凌霜寒是难过,但相比较他重新临幸他人,她更难过的是,忽略了一了百了堵住源头的法子,如今又要添一条无辜的性命。大抵从决定“争"的那一日开始,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且这条路满是鲜血,逼人发疯,越陷越深,意外频出。
譬如,她只是想要那个还不能算是“人”的胎儿的性命,却累其母一起去了。若说二王也是死在她手里,但她只是用计未曾见过他们的死状,死前模样。但这日上林苑中,漫天的血腥气,从榻上留下蜿蜒成溪流的鲜血,临死还在向她求救唤她“姐姐"的女子,皆为她亲眼所见,离她那样近,那样近。她禀弃了良善,又无法作到彻底的恶。
一路跌跌撞撞走回自己的寝宫,一口血吐在入殿的阶陛上。太医令说她只是受了惊吓,好生调理修养一段时日就好。她也这般安慰自己,除了已经喂他用下绝嗣的汤药,还有好多事要做,譬如两王还有子嗣,譬如女儿还没有完全的嘱咐好,教导好,要快点好起来。然越是心急,她的身子便越差,身子越差,便愈发心绪难安。如此往复,廿四年春开始彻底缠绵病榻。
“昭仪如果实在不开心,臣可以带你离开这。“养病的某一日,一贯少言寡语的校尉,破天荒主动与她言语,他说,“臣在泾河上游挖了一条暗道,连通橘河,过了橘河便是积香寺后山,您就自由了。”凌霜寒愣了许久,想起多年前的某一日她在窗前的呢喃,想起郑睿看她的那一眼。
她落下一行泪,与他道谢。
翌日,同天子请求,道是他多年劳苦守在此处未得提拔,请求给他升职。“执金吾正好无人,让他去练练吧。”
她开了口,江崇便应了。
自此,郑睿被调离上林苑。
上林苑中冷清了许多,江崇而来的少了,因为自徐婕妤一尸两命后,他发了疯一样彻查子嗣接连亡故的事。查了许久,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唯有一处相同点,两王和徐婕妤在生命临终前不久,都见过凌昭仪。虽然凌昭仪同他们的接触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但实在太巧合了。江崇久在御座,算计过太多人,也被算计过太多次,当下想到了那首藏头诗,想到她对废除女官制的愤怒……急马过来上林苑。这是承华廿五年早春,雪落满地。
公主已经十岁,褪去了半数稚气,隐隐露出少女的柔美。见父亲策马而来,跑去行礼问安,踮足给他弹去肩上雪花。他眼中的火焰褪去大半,向她露出一个笑,“我和你阿母说说话,你莫来捣乱。“话落,让内侍监带她去了私库。
那地能让她半日不出来。
久病在榻的妇人见他意外地谴走了女儿,还是让去了平素都舍不得让她随便入内的私库,四下亦是侍者皆退,心头当即清明了几分。“九郎!“她靠在榻上,唤一个久违的称呼。江崇点点头,在她榻畔坐下,“应该是承华廿年,咱们在这吵了一架,朕不许你再任太仆令开始,你唤′陛下'二字原比九郎'二字要多得多。凡朕闻你唤力郎’,尤似乞丐过年,激动又欢喜。”
“陛下何尝不是呢?"凌霜寒咳了两声,“以前您很少在妾面前称′朕'的,平平常常一个′我,一个你,多亲切。”
“那我问你,那些事,是你做的吗?”
“九郎说的是哪些事?”
殿中静了下来,四目相视,只有妇人连绵不绝的咳嗽声,咳到最后捂嘴的帕上渗出斑斑血迹。
江崇伸出手,想给她擦拭嘴角血迹,然手顿在虚空,没有触上她面庞。“你身子是弱了些,但这些年我将你养得不错,怎就有太医令说得惊悸伤脏腑,忧思深重病化躯体,你在忧甚?思甚?”窗外大雪飘飞,可洗净脏污,但妇人双目混浊,映雪也再不见清白。“我忧你接连没了子嗣,思……“凌霜寒笑了笑,“九郎,但你还有个女儿,不怕的。我思忖着,咱们的女儿也是可以继你衣钵,承大魏国祚的。”江崇豁盯着她,呼吸一声重过一声,不知何时一把拽上她衣襟,猛地站起身来,累妇人如一截枯枝晃荡风中,“你这是承认了,果然是你!朕待你不薄,从未亏待过你们母女,把你们捧在手心,供在高台,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和那些人一样去争,去染一身血腥?你不慕名利,不爱权势,你原该是朕刀枪入库、放马南山后圣洁不沾尘埃的净土!为什么要变得如此污秽,如此丑陋,如此不堪?″
他将人猛地贯在榻上,病体残躯之人经不起撞击,胸口闷痛喷出一口血,却也没有惶恐害怕,只慢慢擦去了血迹,撑起身来,眼带委屈,“妾承认什么了?不过是安慰陛下,你还有个女儿。是了,是了,您说您子嗣断绝,原来在您眼里,七七竟不是您的子嗣!相识十三载,夫妻十一年,竞是我白活了!”她仰着头,目光是被他恩养多年后的娇嗔,却依旧难抑最初的一缕倔强锋芒,静静望着他。
“我只问你,阴平王,豫章王,徐婕妤母子,四人之死,可否与你”话到这处,江崇突然顿住了,无比挫败无比懊丧,事到如今一一他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要来答案又作什么用?
“我、我给你答案。”
妇人撑起一口气,却被男人猩红眼身瞪住。“九郎,你不是要一个答案吗,我告诉你一一”男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想她开口,又想她闭嘴,想拥她入怀中又想一把掐死她。
“你最好想清楚。"最后吐出这么一句话。“我想的很清楚。“妇人笑意浅浅,伸手唤他,“你过来,我告诉你。”男人伫立不动,累她从榻上跌下,本能地倾身去扶,她攀他袍摆抓上他掌心,一字一句道,“我、没、有。”
“九郎,我没有做过任何事,你从未爱错过人。”“我不慕名利,不爱权势,我是你刀枪入库、放马南山后圣洁不沾尘埃的净土!我从未辜负过你……”
江崇闭上眼,面上满是自嘲的笑,俯身颔首,抱住她。妇人贴入他胸膛,他的衣襟染血沾泪,“九郎,不要怕,你还有一个女儿。我和她说了,她的父亲是一个英雄,一个英明的皇帝,是……天地间大雪未停,绵绵不断洗刷污秽,公主从日暮下跑来要见母亲。“你阿母睡着了。以后,你得随我回未央宫,不可以再在这里了。”“为何,我想和阿母在一起?”
“因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魏的储君了。”神爵十八年,执金吾郑睿去世前,请求面圣。江瞻云怜他床榻难下,携皇太女同来执金吾府衙探望他。从他口中拼凑出了双亲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条暗道,朕还以为是阿母不喜父皇,欲逃离之用。”“自然不是。“郑睿道,“她很爱先帝,先帝也爱她,他们彼此相爱。只不过,昭仪败给了他的国祚社稷,先帝则抵不过她的信仰志向。”“臣求见陛下,只为一事,容臣去后焚化尸骨,骨灰撒与泾河上。泾河在上林苑,算臣再守一回故主;水流出林中,便是臣去新生,不再回头看。”江瞻云想起泾河暗道,一时唏嘘不已,再看这个一生无妻无子的男人,颔首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