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行(2)(1 / 1)

瞻云 风里话 1721 字 5个月前

第94章青州行(2)

东方即白,金芒破晓,云海涌涌成涛,众山巍巍如黛。风从天上来,行过群峰中,破秋日寒气之肃杀,携袅袅檀香于人世。泰山之巅,圆丘封坛矗立,坛高三丈,周环九丈,取“天圆地方"之意。坛面铺陈黄土,四周围砌青石,坛上列鼎俎、陈珪璧,设少牢。周有卫士戍于盘,玄甲耀日,戈矛如林;再有乐官击祝奏雅,钟声震彻,鼓乐激荡。

待光和声静,有话语缓缓而出,音清调正,温沉如玉。【帝既登极:

首肃吏治,以澄浊流。凡侵食百姓、中饱私囊者,罪无赦:轻则削籍徙边,重则弃市夷族。一时贪风顿息,朝野肃然。继修金堤,以固邦本。命臣属领河渠事,凿山取石,壅川筑防;延袤百里,坚如金汤。免年租赋,劝民垦殖;终致流民归乡,阡陌复耕。再开新政,广纳贤良。罢门阀察举之弊,引科考文武之制,由是天下英才,云集魏阙;庙堂之上,济济多士。

越三十年,大魏中兴。

其国库之盈,贯朽而不可校;谷粟之丰,积涨则溢于仓。弥伪朝之过,继承华之志,编户之民,增至八千余万,何止倍徙。郡里学堂,乡社医官,比比皆是;商旅辐揍于途,舟车络绎于江;四夷来朝,万方臣服。综曰:拨乱反正者,帝之雄略;安民阜财者,帝之仁心。清吏治则官正,修金堤则民安,纳贤才则国昌……煌煌乎,可比周之成康,汉之文景也!"神爵三十年,大魏天子于泰山封禅。

这登台开篇辞令原该由太常拟下,然此番一字一句却皆由尚书令薛壑斟酌落笔,反复润色。可谓极尽文墨赞君之能、才、绩,恨不得世人皆知,天地同晓江瞻云冕服加身,十二旒玉珠垂额,独立登封坛。站北面南,俯瞰群臣。

按理,此等溢美之词,自她十岁成为储君至今,已听不知凡几,该是从容沉静,波澜不惊。

然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太史令出口的每一字,每一言入她耳朵,都烫她心扉,晕她脸颊。

山风拂面,冕旒轻晃,立百官之首的尚书令掀眸一眼,笑意清华。似回到少年朝会初见时,明知不可视,却定定不移眼。“还是太常好,容我做这活。太史令酸腐,让他歇罢也不愿,不让我诵读!”

“谁写的左右不为人知晓,谁去诵读可是一目了然。你竟不怕届时御史台弹劾你?”

“被弹劾一回,就能让我上去,那我无惧!”此番封禅,前后事宜皆由薛壑一手打理规划,后由定祺携九卿辅弼复核,前后历经小半年,至今日结束,堪称圆满。然薛壑尤不知足,回来琅琊行宫,愤愤不满。

天色早已黑透,殿中烛火高燃,侍奉天子的宫人匍身退下,江瞻云从金屏内宽衣转出,正持梳自理长发。却见这人尚是峨冠博带,玉珏腰佩加身,侍者垂首静立,不敢上前。

“都下去吧。“她将一头青丝揽在一侧,缓步走到男人身前,将梳子递给他,“怎么,舍不得脱衣袍,是想重回山巅容你念一遍?”薛壑掀了掀眼皮,不接那玉梳。

江瞻云深吸了口气,压住嘴角,在他身前跽坐下来。她直起身子,攀去他脑袋。

薛壑垂下头,一副紫金冠卸下来。

江瞻云埋首他胸前。

薛壑往后微仰,未几交领深衣前襟都解开了。踢了下他大腿,他站起身来。

她不甚熟练地将环佩玉珏叮叮当当解下搁案上,还不忘脱他皂靴。再拍一拍他肩头,他张开双臂。

腰封解开,深衣脱下,余一件月白中单,衽带松散,隐隐露出结实胸膛。江瞻云靠上去,“郎君的辞令写得格外好,再给妾诵一遍。”“不念。“男人剑眉挑起,笑意早已爬在眼梢,将人抱去了榻上,“那是给陛下的。”

妇人嗔他。

“你是我妻子。”

他的耳朵红欲滴血,还是从前模样。只脸皮愈发的厚,偶尔没脸没皮。一夜山月在天,月华清冷。

是临海的秋天,格外冷些,但有他在,榻褥间暖似春昼,纠缠她身上香,促彼此入梦中。

只是这晚歇下后,薛壑许久没能起身。

他病了。

太医令说是近来操劳之故,加之心绪起伏,所以风寒侵体,有些受凉了。但是不打紧,静养些时日便可。

确实是一场小病,但江瞻云眼睛红红的,哭了好几回。实乃初时两三日,他起热发烧,身子滚烫,不似寻常体温。用药后,又睡得昏昏沉沉,没个定时睁眼的时候。

江瞻云坐在榻畔唤他,不得他应声。

太医令便被呼啦传召过来,与她说了无碍,她咬着唇瓣,“那他怎么不应朕?”

后来应了,但没有胃口,她捧了汤膳亲自喂,他也恹恹难咽下。太医令又鱼贯赶来,道是脾胃需慢慢养,可用些清淡的膳食,或者问问尚书令可有自个想用的。

她转身看他,像一支拢羽收翅的凤凰,眼角也不再飞扬,挂着盈盈一滴泪,“我给你削梨,炖梨羹,你吃不吃?”他笑着点头,但就用了两口,实在喉咙生疼,咽不下东西。他说困得厉害,没容她反应,已经合了眼。她愣愣站在榻畔,看榻上人容色苍白,无声无息。等了许久不见他重新睁眼,忽就有些生气,真是纵得他愈发不成样子。没有她应许,他道一声就定了。

心扑通扑通地跳,剧烈地让她站不住脚,踉跄要跌倒。定祺和嘉裕都在她身边,说扶她去休息,她们轮流侍疾。她被女儿们扶着,转过身,却没有迈开步子,拂开了她们,“不要你们伺候。”

“阿母……

“我不要,你们阿翁也不要。”

人被她赶了出去,寝殿只剩她和他。

她坐回床榻,轻声喊,“御河。”

须臾又唤,“十三郎。”

片刻,随着她眼角那滴泪落下,声色哽咽,“夫君。”不知为何就这样害怕了。

许是少年时光过去,青年岁月也不再,他们终是慢慢老了,越来越接近死亡。

许是已经相伴近三十载,已经不能没有你。许是,许是再见不得他有半点不适、伤痛……为她,他得过血瘀之症,服过砒霜,陷在青州的水患中,留下过遗书。【臣薛氏壑,顿首伏拜,谨奏陛下:

青州洪潦滔天,城郭倾颓,生民漂没。今已决口第廿三日,水势未减。若决口止住,臣当生还见陛下;若决口难填,臣葬此金堤,身膏野革。无憾矣!此生唯有一憾,念少时性倔,新婚弃尔。情意存之却不知如何去爱,彼一别酿无穷后患。

若有来生,求卿恕我,我自不离不弃,永伴卿侧。再论今生无缘,却尚有一叙。

乃他日水患平定,你巡查至此,銮驾过堤时,若见蝶落肩头,清风过耳,便是我来见你了。】

当年在州牧府薛允说他留了一句话给她,“请送我回长安”。这句话原本已经足够,但实在太短了,她追问,“没有旁的了?叔父,你想一想,还有甚?还有甚?”

薛允经不起她磨,拿出了这份遗书。

她反复看,直到背下,直到抠出中心句:

一一若有来生,求卿恕我,我自不离不弃,永伴卿侧。“夫君,今生还没过完呢!”

你是大魏女君的最后一道防线,就该巍魏然立我身边。她伏在他胸膛,抓着他的手,听他的心跳。忽觉他动了一下,正欲抬首看他,后脑微热,是他的手掌覆来,手臂揽了她半个腰背,是一个护守姿势。

他闭着眼,没有醒,但睡梦中也不曾忘记要做的事。日头不知是何时落下的,没有她的指令,内寝无人敢入,便也无人来点灯。御榻锦绣堆叠,似山岳重重;帘幕层层低垂,如江河涌动。浩浩山河的中央,依偎着单薄又渺小的两个人。“是不是吓到你了?”他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午夜终于彻底清醒时,未及睁眼,先说了话,“你不要怕。”

她撑着酸痛的臂膀直起身子,哭出声来。

“人会老,会病,最后都逃不过……“病弱中起哀语,他抚她面庞擦拭她眼底泪水,“要真有那样一天,有定祺和嘉裕陪你,我放心的。”“你当然放心,至死都有我伴着。我呢,冬日怎么过?"当真伴君如伴虎,她拍开他的手,没了梨花带雨,只剩气势汹汹,“反正你操劳惯了,朕的身后事你也得管。”

她掀了被躺去他身侧,却翻身背对他,用力哼了声。殿中很静,她依稀睡着了。

他伸手抱她,卧入自己胸膛,话语呢喃,“公平些,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薛壑彻底康复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即将回銮。这日他出了寝殿,同江瞻云于行宫一处高台散步赏景。台高九丈,举目可观青州全貌。

青州,他新婚弃走长安,来的便是此地。谁曾想,多年后,她追来青州,在此与他重新成婚。

成婚,生子,圆满了彼此人生。

收目落在南苑一角,那处便住着他们的孩子。一人在室,一人在外。

隔一道殿门闭锁。

“泱泱来来去去作甚?"他凝神细看徘徊在殿外的小儿女。“你说呢?“江瞻云嗤笑。

“她还没和定祺说开,还赌气呢?"薛壑有些回过神来,又叹,“她就是随了你,哼哼唧唧非要强压人一头。”

江瞻云瞪他一眼。

“难道不是?换我一一"薛壑垂着眼睑,“换我和……赌气,转两圈就进去道歉了。”

江瞻云忍着笑,忽想起一事,“你至今还不曾告诉我,为何给嘉裕择′泱泱二字为乳名?”

高台风大,薛壑掖了掖披风,顺道掩住发红的耳朵。典籍上云:天泱泱以垂云。泱者,云起之貌也。天子饱读诗书,学识融贯古今,焉能不知。却还非要他说,霸道如斯!然他到底还是开了口,眉眼缱绻,笑意温柔,侧身看她:“泱泱,是我幼时不曾见过的云彩。”

一一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