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县,张家庄。
张老蔫蹲在自家那半塌的土坯墙根下,敞着胸,纳着凉。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龟裂的田埂直冒烟,可张老蔫心里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蔫叔!蔫叔!”这时,隔壁的二狗子猫着腰溜过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听说没?!当年修杜公堤的杜水曹杜青天,来咱们河南府了!”
张老蔫眼皮都没抬,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地上爬过的一队蚂蚁,哑着嗓子道:
“呵……青天?这世道,天都是黑的!哪还有青天?阎王殿在咱大明开了分号,大阎王坐金銮殿,小阎王满地爬!杜水曹?名气再大,能管到咱这鬼见愁的旮旯?能碰那“活阎王’一根汗毛?”他口中的“活阎王”,正是周王府外总管张显忠。
这个名字像根淬毒的刺,扎在新安县每一个苦主的心尖上。
“这回不一样!真不一样!”二狗子急了,他跺了跺脚,凑得更近,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张老蔫脸上:“俺三表舅在县衙帮闲,亲耳听咱县太爷说的!”
“前几日杜青天在河南府发了雷霆之怒,知府刘大人在杜青天面前就跟孙子似得!听说就是为了张显忠的事儿!这大明朝的官儿,除了杜青天,还有几个能为咱们老百姓着想?”
张老蔫闻言,没说话。
二狗子见张老蔫不为所动,挠挠头,继续说道,声音有些激动:
“俺三表舅说,杜青天手里有皇帝赐的“王命旗牌’,皇封的!能先斩后奏!刘大人当时脸都吓白了,跟抹了墙灰似的。杜青天最后好像还给了刘大人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事儿……俺三表舅听说,那里面头一个就是张显忠!”
二狗子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比划着,说地煞有介事。
“张显忠?”张老蔫闻言,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猛地松开。
一股滚烫的、几乎陌生的东西猛地从枯竭的心田深处窜了上来,烫得他浑身一哆嗦。
查张显忠?那个逼死他独子、强占他家三亩水浇地的张阎王?
“那……那杜青天,真敢查?”张老蔫的声音颤抖起来。
“别的官儿俺二狗子不敢打包票,可杜青天一”二狗子拍着胸脯,满脸的崇敬几乎要溢出来:“俺当年去黄河修堤,亲眼见过他!一身泥水跟俺们同吃同住,那眼神,亮得能照见人心里的鬼!那是真把咱们小民当人看的青天大老爷!”
说着,他怕张老蔫不信,又神神秘秘地凑近,继续补充道:
“还有呢,俺三表舅说,这两天县衙里的气氛怪得很。那些鼻孔朝天的书办、衙役,走路都踮着脚,凑一块嘀嘀咕咕,脸色都不太对劲!还听说……”
二狗子说到这,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还听说刘大人身边那个最得用的王师爷,前天悄悄来了咱新安县,然后去了趟赵寡妇家!”“赵寡妇?”张老蔫一愣。
赵寡妇的男人去年被张显忠手下的恶奴活活打死,就因为不肯贱卖祖坟旁的两分地。
这事儿闹得挺大,后来却不了了之,赵寡妇带着个三岁娃儿,日子比黄连还苦三分。
王师爷找她?莫非……
“是啊!”二狗子一拍大腿:
“而且不止王师爷!俺三表舅说,昨天后响,还有几个面生的“客商’在咱张家庄附近转悠,穿得是粗布衣裳,可看着不像本地人,眼神贼亮,走路带风!其中一个,穿得虽普通,可那腰板挺得,那眼神……啧啧,俺三表舅在衙门混了半辈子,他说了,那绝不是走街串巷的买卖人,指不定……就是杜青天派下来的探子!”
张老蔫闻言,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手下意识地抠进了身边墙皮的土坷垃里。
派人查访?杜青天……动真格的了?
就在二人交谈之事,村口一阵骚动。
几个皂隶簇拥着身着青色长衫的王师爷,径直朝村西头走去。
后面跟着的衙役手里,居然还拿着纸笔!
张家庄的村民们,就像是像受惊的鹌鹑,瞬间缩回各自的破屋烂院里,只敢从门缝里、矮墙后偷偷张张老蔫和二狗子也赶紧躲回墙根的阴影里。
“他们……这是去哪?”二狗子紧张地问。
张老蔫眯缝着眼,死盯着那行人的去向,心猛地沉了下去,又倏地提到了嗓子眼:“西头……是李老栓家!”
李老栓是张家庄中少有的外姓,也是被张显忠夺了地的苦主。
他那五亩上好的水田,去年秋里被张显忠的爪牙用“抵债”的名义强占了,只给了两斗发霉的籼米!李老栓气不过,去县衙告状,结果状纸被撕了,人还被打了一顿,回来就瘫在床上,前些日子没熬过去,咽了气,人已经没了!
现在家里就剩个病恹恹的婆娘和一个半大的小子。
衙役去他家?翻旧账?!
杜青天的命令……刘知府真动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张老蔫。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佝偻着身子,贴着滚烫的墙根,绕到离李老栓家不远的一个草垛后面,屏息凝神地听着。
隔着破败的篱笆,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老人家,您别怕,”是王师爷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前所未有的温和:
“奉金宪大人和府台大人钧命,特来回访李家土地被……强占一案。您老仔细想想,当日他们……如何逼迫?在场……还有何人作证?不急,慢慢说,说详尽.…”
接着是李老栓婆娘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诉说,间或夹杂着毛笔在纸上疾书的沙沙声。查!真的在查!
杜青天派来的人,在收集张阎王的罪证!
连李老栓家这种死无对证的旧案都翻出来了!
张老蔫听得浑身血液轰地涌上头顶,双手死死抠进草垛里。
“哟!王师爷!稀客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阵仙风把您吹到这穷地方来了?”
突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陡然响起。
张老蔫心头一紧,从草缝里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短褂、满脸横肉的汉子带着两个歪戴帽子的打手,晃悠着到了李老栓家院门口,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那汉子名叫张三,是张显忠的远亲,同样是个泼皮无赖。
目前专门替张显忠处理张家庄这一带的事儿。
张三皮笑肉不笑地堵在门口,斜睨着里面的衙役和师爷,语气满是挑衅:
“查什么呢这是?李老栓?”张三嗤笑一声,叉着腰,“那老东西都死透啦!府台大人这是要给死人翻案呐?”
他说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弟一起发出刺耳的哄笑。
王师爷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
他强作镇定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张管事,府衙公务,自有法度。而且本师爷奉的是杜金宪钧命!查访旧案,还望莫要阻挠!”“阻挠?”张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
“我张三也是为府台大人着想!这李老栓一家刁顽,死了都不安生,诬告贵人!他们李家的地,那是白纸黑字画押卖了的!有地契为证!!府台大人可别被刁民蒙了眼!”
说着,他竟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啪”地抖开,几乎戳到王师爷鼻子上:
“瞧!这就是他们李家按了手印的卖地文书!王师爷要不要验验?”
王师爷还没有说话,草垛后的张老蔫闻言,却是气得浑身发抖!
那张“卖地文书”,分明是李老栓被他们打晕后强行按的手印!
李老栓醒来后哭诉过无数次!这张三还敢拿出来颠倒黑白!
院内的王师爷看着那张所谓的“地契”,眉头紧锁。
他显然也知其中有诈,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反驳,一时竟僵在了那里。
就在张三脸上得意之色更盛时,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在人群外突兀响起:
“哦?白纸黑字的地契?拿过来,我瞧瞧!”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布衣、却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沈鲤)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后面,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普通却虎背熊腰的汉子。
沈鲤缓步上前,无形的气势让堵在门口的打手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张三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男子和那慑人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色厉内荏地喝道:
“老子和王师爷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沈鲤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目光在那张所谓的“地契”上扫了一眼,冷冷道: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配知道。但这张“地契’……墨色浮艳未沉,印泥鲜亮如新,纸张亦是近年的新货。落款却是一年前的嘉靖三十七年?伪造得这般粗劣不堪,是欺河南府无人,还是当杜金宪的“王命旗牌’是摆设?”
他目光猛地钉在张三那张凶恶的脸上:
“强占民田在前,伪造文书在后!来人!”
“在!”
他身后几个汉子沉声应道,声如金石,震得张三和他那两个打手浑身一哆嗦。
“将此疑犯,连同这张伪契,一并拿下!带回府衙大牢,严加审问!”
“是!”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张三已被如铁钳般的大手反剪双臂,死死按倒在地,脸重重磕在滚烫的尘土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这几人动作干净利落,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那张所谓的“地契”,也轻飘飘地落入了沈鲤手中。
沈鲤这番话,明眼人都能听出是故意指认地契为伪造,目的就是快刀斩乱麻,拿下张三。
沈鲤可不像王师爷这样忌惮这泼皮,他根本不屑与这张三在这儿纠缠!
王师爷和一众衙役看得目瞪口呆。
草垛后的张老蔫,见状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压抑了太久的欢呼冲口而出!
他浑身颤抖,滚烫的泪水混着鼻涕汹涌而出,咸涩地流进嘴里。
不是悲伤,是狂喜,是积压了太久的冤屈终于看到了一丝被昭雪的曙光!
爽!太爽了!
看着那张阎王的狗腿子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看着那张颠倒黑白的伪契被人轻松夺了过去,张老蔫感觉胸口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狠狠地吐了出来!
杜青天!真的是杜青天派来的人!
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要真的查!
而且行的是雷霆手段,二话不说,直接拿人!
夜深了。
破败的茅屋里,残烛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
张老蔫蔫蔫地躺在屋子靠里的破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朗星稀,万籁俱寂。
可他耳朵里,却反复回响着张三杀猪般的嚎叫和契约飘落的微响。
此时,他的心里,就像烧着一团火。
张老蔫终于按捺不住,像做贼般悄悄爬起,摸到墙角,从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掏出一个油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昏黄的烛光下,露出半张残破发黄的纸。
这是儿子临死前偷偷交给张老蔫的半张残破的借据一一那是张显忠爪牙伪造的、逼迫他儿子签下的高利贷借条的一部分,也是张家爪牙打死他儿子、强占他家地的罪证之一!
这些年,它像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烤着张老蔫的心。
可他一直藏着,不敢拿出来示人,怕招来更大的祸事。
但此刻,在残烛微弱的光芒下,张老蔫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那模糊的字迹和早已干涸变黑的暗红印记,眼神吧嗒吧嗒落下。
良久,张老蔫擦了擦眼泪,攥这那半张残纸,躺回炕上,沉沉睡去。
笃笃笃……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在张老蔫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外响起。
此时,窗外天色已透出一丝灰白,黎明将至。
张老蔫从睡梦中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
他猛地拉开那吱呀作响的门板一
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张老蔫清晰记得,正是这身影的主人,昨天以雷霆手段拿下了张三!
就在这一瞬,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不待那位年轻男子开口,张老蔫却已是泪流满面。
随后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青天,来了!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