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宋岩被民意胁迫着,带了几名吏员在前引路。
张一桂等河南籍读书人、以及自发跟随的河南商贾、百姓,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九卷沉重的素布万民书,形成了一支奇特的队伍,浩浩荡荡直奔通政司。
沿途所过,引起无数京师百姓侧目。
队伍浩浩荡荡,很快便抵达通政司威严的朱漆大门前。
此时天光渐暗,已近散衙时分。
两名守门官军倚着门框,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只等那下钥的梆子声响起,便可归家歇息。忽然间见一行几十个人抬着九副巨大的素布朝通政使衙门汹汹而来,二人不由地吓了一大跳。队伍停在通政司衙门的官道上,宋岩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
“二位军爷,在下河南布政司驻京都事宋岩,今有河南八府一州百姓联名万民书,事关重大,需紧急呈递通政使司!烦请通禀!”
守门官军看着那九卷白布,心知这绝不是什么歌功颂德的东西,肯定是个烫手山芋。
二人正踌躇间,恰在此时,梆子声响起,正好是到了散衙时分。
两名守门官兵对视一眼,脸上顿时如释重负。
他们抢步上前,将身体一并,把宋岩、张一桂等人挡在了通政使衙门之外,语气生硬地挥手道:“散衙了,散衙了!通政使大人及诸位堂官都已离署归第,没什么要紧事明天卯时再来吧!”宋岩闻言,心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是一喜。
但他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转向身后群情激愤的众人,声音带着息事宁人的意味:
“诸位乡亲,诸位同乡!你们看,这……实在不巧,大人们都散衙了。此刻硬闯,不仅于事无补,反恐触怒官威。不如……不如咱们先将万民书抬回会馆妥善保管,待明日一早,本官定当亲来,保证将万民书……
他话还没说完,面色却是陡然剧变
只见身后的张一桂一步抢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双手猛地抓起通政司衙门左侧廊下悬挂的鼓槌随后他二话不说,竟抡起胳膊,朝着通政司衙门门口那面象征着“通达民情”的堂鼓狠狠砸了下去!“咚!!!”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骤然撕破了暮色降临前的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咚!”
沉重的堂鼓声,一声接着一声地在通政司衙门前响起!
“完了,完了!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宋岩见此一幕,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迭,几乎瘫软在地。
明初时,朱元璋曾大力鼓励百姓赴京告官。
因此,通政司不仅负责转呈官员奏章,更被赋予受理民间投书之权,可直达天听。
而这通政司的堂鼓,正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是“通达下情”的象征!
名义上,只要这鼓声响起,即代表民有冤抑、情属紧急,无论何时何地,通政司都必须受理百姓的投书,紧急直呈御前!
只是朱元璋死后,后面的皇帝可不像他那样勤政,还有心思处理老百姓的告状,因此通政司逐渐成了专职分发奏章的机构,而这规矩也早已形同虚设。
话虽如此,但朱元璋制定的规矩可没有明文废止,此时堂鼓再次响起,此事可不就闹大了吗?那两名守门官军也是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要冲上去抢夺鼓槌:
“大胆!住手!快住手!”
然而,宋岩带来的吏员、举子、以及那些抬着万民书的河南商贾百姓,早已被这鼓声点燃了胸中的热血!
他们自发地组成一道人墙,死死挡住了那两个试图上前的官兵。
“让他敲!让朝廷听听百姓的声音!”
“敲得好!这鼓不就是让百姓敲的吗?!”
“河南五百万生民的血泪,今日就要敲进这紫禁城!”
鼓声穿透暮霭,远远传开。
通政司衙门内部,原本正在收拾案牍、准备下班的官员、各房书吏、录事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多年未闻的鼓声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涌到廊下、窗前,探头向外张望。
“堂鼓?!谁在击堂鼓?”
“多少年没听过这鼓响了?谁这么胆大包天?!”
“直堂官呢?!快!快去请直堂官大人!”一位经历模样的官员急得跳脚,冲着身边的小吏吼道。“值夜的赵通政刚……刚去茅房了……”小吏也慌了神,结结巴巴。
“潘银台呢?!潘大人何在?!”
“潘大人一刻钟前就走了!提前下衙了!”
“快!快去追!禀报潘大人,就说……就说有刁民聚众击鼓闹事!”另一位官员声音都变了调。没有有分量的官员坐镇拿主意,这泼天的干系谁担得起?
混乱中,一个身着四品服色、面色焦急的中年官员提着袍角,从后院匆匆小跑而来,正是今日当值的直堂官、通政司左通政赵文焕。
他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动,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
“怎么回事?!何人胆敢擅击堂鼓?!成何体统!”赵文焕挤到门口,厉声喝问,试图压下门外鼎沸的喧嚣。
他官威十足,目光扫过人群,试图找到领头者。
守门官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隔着人墙嘶声喊道:
“赵通政!是河南籍的一群刁民,抬了几大卷白布,说是万民书,硬要往里闯!散了衙还不肯走就是那个狂生一”他
手指奋力擂鼓的张一桂:
“就是他!目无法纪,竟敢擅击堂鼓!”
赵文焕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奋力擂鼓的年轻举子身上,又扫过他身后那九卷异常醒目、被人抬着的如同巨大挽幛般的白布。
他心中“咯噔”一下,通政司消息最是灵通,连翰林院、国子监的一些官员都听闻了杜延霖在洛阳惩治伊王的消息,他身为通政司官员自然也是知道。
而这万民书八成为此而来!
赵文焕暗暗心惊,但面上却强作镇定,对着众人,尤其是张一桂,厉声呵斥:
“本官乃通政司左通政赵文焕!尔等所为何事?竟敢擅击堂鼓,聚众喧哗,冲撞官署重地?!可知此乃何等罪过?!旁边就是紫禁大内,惊扰圣驾,尔等万死难赎!还不速速住手退去!”
众河南举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却毫不退缩:
“晚生等参见赵通政,我等乃河南在京举子、百姓,有河南八府一州五百万父老泣血民情,需紧急上呈天子!”
“民情?”赵文焕冷哼一声,明知故问,语气充满不耐与轻蔑:
“何等民情,需要尔等聚众汹汹,擅击堂鼓?惊扰官署,冲撞法度!速速散去!若再纠缠,休怪本官不念尔等斯文体面,以扰乱衙门论处!此罪,你们谁担当地起吗?”
“晚生张一桂,愿以身当之!”张一桂一步踏出,朗声应道,神色坦然,毫无惧色:
“若因民情不得上达而致社稷倾危,学生万死莫赎!今日击鼓,非为私利,乃为公义!为生民立命,岂畏斧钺?!”
“好!”“说得好!”
“吾等愿与张兄同担!”
身后众举子、商贾、百姓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赵文焕脸彻底黑了下来。
和宋岩一样,他可不想为河南百姓递什么劳什子万民书。
因为好处没有,却很有可能无端承受皇帝的怒火。
赵文焕当下强压不快,又换上一副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威胁的口吻:
“张一桂!你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功名,他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指日可待!何必因一时血气之勇,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毁前程?听本官一句劝,速速带人退去!本官念你年少无知,被乡情所惑,尚可网开一面,不予深究!若再执迷不悟,前程功名,俱成泡影!”
张一桂慨然一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谢大人金玉良言!然晚生读书所求,非为功名富贵,惟心中一点良知不泯!若见父老蒙冤、黎庶倒悬而缄口不言,则读书何益?今日纵使粉身碎骨,这鼓,学生也要敲到底!这民情,定要上达天听!”这番话义正词严,正气浩然,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听得周围人群热血沸腾,连一些围观的京师百姓也为之动容,低低议论着。
赵文焕被张一桂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噎得面色铁青。
他伸手指着张一桂,嘴唇哆嗦着,心里正寻思着要不要派人把通政使潘深喊过来处理此事,忽闻街角传来一阵沉稳而威严的仪仗喝道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乘四人抬的青呢官轿正沿街而来,轿旁仪仗分明,回避牌上赫然写着“礼部右侍郎郭”!
轿子行至通政司门前,因人群阻塞,不得不停了下来。
轿帘微掀,露出一张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脸庞,乃是礼部右侍郎郭朴。
他今日廷议结束后又入直西苑为皇帝写了一首青词,回来稍晚,恰巧途经此地,被这喧嚣阻住了去路。“前方何事喧哗?何以聚众阻塞官道?”郭朴掀帘下轿,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后落在身着四品服色、面色难看的赵文焕身上:
“赵左通政?此乃朝廷重地,何以聚集这许多百姓,鼓噪喧天?”
郭朴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庶吉士出身。如今是礼部右侍郎,并入直西苑。
这是标准的储相路子,未来大概率是要入阁的。
是以赵文焕不敢怠慢,连忙抢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状意味:
“下官参见右宗伯。惊扰部堂大驾,下官惶恐!实是一群河南籍的举子并百姓,抬了……”他指了指那九卷刺目的白布:
“抬了几卷布帛,声称是万民书,定要此刻递入。下官已再三说明散衙时辰已过,堂官皆已离署,让他们明日卯时再来。可他们……唉,非但不听,竟有狂徒擅击堂鼓,聚众不退,扰乱官署!下官正在处置。”郭朴闻言,眉头微蹙。
他是河南安阳人,听闻事关桑梓,神色瞬间变得极为凝肃。
他目光越过赵文焕,看向那群虽衣衫各异却神情激愤的同乡,尤其是挺身而立、毫无惧色的张一桂,以及那九卷异常醒目的布帛。
“万民书?”郭朴心中凛然。
他为人宽厚持重,本不欲越俎代庖,插手通政司具体事务。
但“万民书”三字重若千钧,且来自家乡河南,这往往是民情沸腾、冤深似海的征兆!
是以郭朴再也无法保持旁观,沉声问道:
“所陈何事?河南……究竟出了何等冤屈,竟要劳动八府一州百姓联名上书,乃至击鼓陈情?”还不待赵文焕斟酌着如何回话,张一桂见状却是一挥手,指挥众人“唰啦”一声,将其中一副代表着郭朴家乡彰德府的万民书,在众人面前猛然抖开!
刹那间,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枚枚殷红刺目的指印,在暮色四合中,猝不及防地撞入郭朴的眼帘!
郭朴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人当胸重重捶了一拳,身形都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张一桂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通陈道:
“右宗伯明鉴!此乃河南八府一州,代表河南五百余万父老泣血所书!控诉伊王朱典模,恶贯满盈,荼毒桑梓!”
“其在洛阳,强拆民宅,圈占良田,致使万千黎庶流离失所,饿毙道旁!其纵恶奴如虎狼,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数百,囚于深宫,供其淫乐!”
“稍有姿色者或能苟活,稍有不从或姿色平平者,竟……竞投入虎圈,惨遭分食!洛阳城内,户户戴孝,家家泣血!哭声日夜不绝!”
“不仅伊王,河南其余各藩亦是为恶一方,盘剥日重,民不聊生!河南苦其久矣,如久旱之苗渴盼云霓,如寒号之鸟呼唤春雷!此书所陈,正为此事!恳请朝廷,为民除害,还我河南朗朗乾坤!”“父老乡亲……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郭朴望着万民书上的殷红指印和沥陈之事,这位素来以宽厚持重著称的礼部右侍郎,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喃喃自语。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愤直冲顶门,他仿佛看到了故乡安阳的阡陌,看到了黄河故道上流民蹒跚的身影,看到了被王府恶奴鞭挞的农夫,看到了那些因女儿被掳而悬梁自尽的母亲……
那一个个潦草的名字,一枚枚歪斜的指印,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五百万父老乡亲泣血的呐喊!是压在桑梓大地上无法承受的冤屈与绝望!
郭朴猛地侧过身去,不忍卒睹。
“部堂………”赵文焕等通政司官员见状,心头剧震,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僵立当场。
张一桂等河南举子、商贾、百姓,更是屏息凝神,眼眶也瞬间红了。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驿卒嘶哑的呼喊:
“河南六百里加急!河南六百里加急!总督赈灾杜金宪奏疏及河南巡抚急报!让开!快让开!”一匹汗如雨下、口吐白沫的驿马在通政司门前猛地停住!
驿卒滚鞍落马,脚步踉跄跄跄,几乎扑倒在地,但他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挣扎着冲到郭朴与赵文焕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喊:
“大……大人!河南……河南急报!杜金宪……杜金金宪……他在洛阳……”
驿卒喘得说不出完整话,只是将包裹高高举起。
赵文焕心中剧震,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包裹,三两下扯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两份加急密封的奏疏!一份题头是《总督赈灾都察院右金都御史臣杜延霖谨奏:为伊王朱典模恶贯满盈、抗旨谋逆、臣请王命擒拿查办事》。
另一份则是《都察院右金都御史臣杜延霖及河南巡抚章焕等阖省官员联名奏:为请废黜伊王朱典模以谢天下疏》!
此时那驿卒也是喘气稍定,难掩激动地补充道:
“杜金宪杜青天受百姓所托,赴洛阳惩治伊王!拆毁逾制宫室,救出被掳掠囚禁女子数百!王府恶奴爪牙伏诛者数十!杜金宪与河南阖省官员联名上奏,恳请朝廷废黜此獠,以正国法!以安民心!”“轰!”
驿卒的话音刚落,仿佛平地惊雷!
整个通政司门前,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郭朴、赵文焕、宋岩、张一桂、众举子、商贾、百姓,乃至那些围观的京师路人,全都目瞪口呆!
杜延霖惩治伊王的消息虽然已经由晋商带入京城,但流传不过一日光景。
而且消息是先由晋商们带给背后的官员们,再从衙门里渗透到市井街巷,所以目前消息虽然在衙门中先传开了,但底下百姓知道的并不多。
而郭朴今日先是于紫禁城文华殿中,为禄米之事参与廷议,紧接着又赶赴西苑为皇上撰写青词,一整日身处宫禁深处,消息隔绝。
所以他就和刚散会时的徐阶一样,暂时也不知道此事。
“你说什么?!此事当真?!”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和徐阶一样,郭朴此时初闻同样是难以置信。他忍不住抢上前两步,一把攥住驿卒的一只衣袖,连声追问。
“大人!千真万确!”驿卒重重颔首,眼眶含泪:
“洛阳城……洛阳城的天,真的亮了!是杜青天亲手劈开的!百姓们……百姓们沿街跪迎,哭声震天啊!都说……都说青天来了!”
郭朴闻言,竞是热泪奔涌!
他松开驿卒,仰天一声长叹,声音哽咽,饱含无尽感慨:
“杜华州……真国士也!为民请命,不避斧钺!此乃……此乃我河南桑梓之幸!大明社稷之幸啊!”周围的河南百姓们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许多人已泪流满面,朝着洛阳方向深深作揖,口诵“青天”。郭朴举袖拭泪,随后转身对着不知所措赵文焕厉声道:
“赵左通政!”
“下...下官在!”赵文焕被这一声断喝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笔墨伺候!”郭朴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本官要即刻草拟奏本!”
“有!有!!快!快给部堂大人备笔墨!”赵文焕此刻哪还敢有半分犹豫,连忙呵斥身旁早已傻眼的书吏。
书吏连滚爬爬地冲回衙内,很快取来了笔墨纸砚,就在门房的书案上铺开。
郭朴挽起袖袍,也不讲究坐姿,就那样站在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胸中块垒如江河奔涌,化为笔走龙蛇!
他身为礼部堂官、翰林清贵,文章倚马可待,此刻更是情之所至,文思泉涌,一封恳请陛下明察伊王之罪、支持杜延霖壮举、顺应河南民意的奏疏顷刻草就。
字字恳切,句句泣血,既有对杜延霖的鼎力支持,亦有为桑梓百姓请命的赤诚。
写罢,他掷笔于案,拿起墨迹未干的奏疏,吹了吹墨迹,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文焕:
“赵左通政!”
“下官在!”
“将此奏疏,连同杜金宪与河南抚按的急奏,还有这一”郭朴伸手指着那九副万民书:
“还有这河南八府一州五百万生民的泣血心声,立刻整理封好!你随本官一同,即刻前往西苑,叩阙呈送陛下!此刻宫门即将下钥,迟则不及!”
赵文焕闻言脸色一白,顿时魂不附体。
按郭朴的意思,这是要拉着他一起,带着这万民书和废黜亲王的奏疏,去闯西苑,叩宫门啊!这简直是提着脑袋玩火!
但民意沸腾,郭朴他又得罪不起,此时只得把心一横,躬身应道:
“下官遵命!愿随右宗伯,叩阙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