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

对欧妮亚施以援助的船名为泰坦尼克号，号称是本时代最先进也最豪华的游轮，也是欧妮亚先前觉着不吉利，放弃乘坐的游轮。它比阳光安妮号晚了三日自英国出发，也在法国港口停留过，目的地同为美国,航线也相近。

两日前，泰坦尼克号接到通讯，听说附近有其他船只触碰冰山后不幸沉船，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来对幸存的游客进行救援。现在已经是夏天，遭遇冰山的概率很低，当时船长就觉着古怪，但因为这艘船先前遭遇过的，耽误起航的怪事已经多的离谱，便只当今年是个不适合行船的年份。

欧妮亚的体感是阳光安妮号瞬间四分五裂，紧接着她就落水了。而事实上，原本在星空智慧教团在甲板上发疯的时候，被胁迫的船长，明面上对教团言听计从，暗地里却做了两手准备。因此，在船沉的时候,绝大多数乘客和船员，都悄无声息的登上了救生艇，算是逃过一劫。1失踪名单上，一半是教团成员，另一半则不好说到底是死于事故，还是死于前一日的自相残杀。

最后,教团的疯狂，船务的失职，乘客的内斗，这一笔笔人命债构成的烂账，都刚好可以扣在海难头上。

幸存的乘客们，分别上了不同的船只，泰坦尼克号的到的最早，也救了最多的人，继续向前行驶了两日，又从瞭望台上看到了欧妮亚所乘的小艇。发现这件事的船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样的小船，竞然飘了这么远！在碎冰夹缝之中漂流，都没有翻船！这算是神明的恩赐吗？

欧妮亚心内不无讽刺的想，只要那位神还觉着她有趣，还想要继续玩她，她就没那么容易死呢。

船上几乎满载，船员们只打算救人，不能接收欧妮亚所乘的小艇。欧妮亚就只拎了行李，很不抱希望的将那块黏上了她的矿石留在了小艇的边角。

这之后，日子出乎意料的平稳下来。

行李箱还在手边，所以欧妮亚还有钱可以花，她不想和其他幸存者一起挤在走廊里，就补买了船票，仍旧住进了二等舱。到了夜里也不失眠，反而头沾枕头就能睡着。虽然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但那枚偏方三八面体却没再出现在她的行李中，霍普金斯教授，瑞德女士，也都没有再来骚扰她。但欧妮亚不觉着轻松。

他还有千万化身，哪怕其中只有十分之一对欧妮亚感兴趣，会来玩她两天，她短暂的一辈子就都要被占满了。

忙得很呢！

这夜，照例惊醒之后，欧妮亚喝酒喝的晕晕乎乎，心情才略微松弛下来，仍旧睡不着，就决定出去走走。

后半夜，迎着冷飕飕的海风待在甲板上的人很少。听到旁边有脚步声走过来，欧妮亚下意识就矮身躲到了拐角后边，随后恨不得掐自己两下。

已经没在和一船的狂信徒和疯子斗智斗勇了，没必要见人就躲啊！但现在再冒头出去又有些尴尬，欧妮亚就继续窝在暗处，被动的偷听。就听到了一对小情侣的私奔计划。

女方是一位落魄的贵族小姐，和钢铁大亨的儿子订了婚，未婚夫是个控制欲强又没品的暴力狂。

男方则是没钱却有才华的穷小子。

二人下定决心私奔，是因为那位未婚夫发现未婚妻的“背叛”，怒不可遏，诬陷穷小子偷窃之后，还在大部分人忙于援救时，想要趁乱杀了穷小子泄愤。欧妮亚听的有些入迷。

她倒是没有罗曼蒂克的遐思，只是感慨于原来离开神秘世界的阴霾，大部分人的烦恼竞然都是可以靠着努力去解决的。被动的偷听也是偷听，不是很礼貌，欧妮亚决定给他们出个主意。于是在他们商量着逃跑路线的时候，她假装自己是刚从船舱里出来的过路人，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去搭话：“你们是要躲避仇家？那下了船就一路往西跑就对了，西海岸的阳光很好，而且……嗯，据我所知，美国就是个散装国家，各州的势力往往不太兼容，你们那个仇人的势力再大，跨州追人也不太容易。”然后在他们诧异的眼神中，心情很好的走了。两个人长得都很漂亮，还带着生机勃勃的活力。别管有多少才华，就算去当花瓶型的演员也能混口饭吃，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们的未来遭遇不幸。如果可以的话，欧妮亚自己也想逃的远远的，去西海岸享受阳光和沙滩。可惜物理上的距离在逃避神明时是起不到作用的，霍普金斯教授能白天在剑桥搞学术，晚上到纽芬兰附近的海上搞她，她跑到哪都不好使。她抬头看天。

或许跑月亮上能有用？

但一想到，那些迷乱之中，对她投以注视的星空，欧妮亚就感到一阵恶寒。她突然不想继续待在露天的甲板上了。

下船之后，欧妮亚在纽约随便找了个旅馆，买了车票，打算只休息一晚，就立刻前往马萨诸塞州的阿卡姆镇。

有太多海难幸存者和亲友离散，需要在港口处办理手续并找人来接应，所以旅馆和饭店都人满为患。

晚饭的时候，欧妮亚不得不挑了个人拼桌。聊了一阵，肥胖臃肿的男人用力吸了一口雪茄，抓了抓他油腻的头发，不可置信道：“你来美国是因为觉着欧洲太危险？”这想法太离奇了。

此时此刻，还没有"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的说法，但也不是什么天堂乐土。这可是新大陆，充斥着野蛮的原住民，合法和不合法对半开的移民，以及梦想一夜暴富的冒险家。

相比而言，大不列颠才是更安全有序的地方。欧妮亚语气里是浓浓的疲惫和不耐：“我为什么来美国，并不该影响我们做生意。”

她压低了声音问：“有没有好用的铁块，给我搞一点儿？”男人一惊：“你怎么知道……

欧妮亚没回答他，她才不会说自己在船上这几天像个不敢见人的疯子，一听到脚步声就躲，所以偷听到了不少对话，早就从他和别人的闲聊中，得知他的身份是个地下商人，自然能弄到好货。

等待回答的间隙，她将桌上的廉价威士忌拿起来一口干了，随后用颀长泛白缺乏血色的手指松了松领结，恰到好处的没有露出脖颈，遮掩着自己没有喉结的事实。

男人虽然问了一句，但见欧妮亚没有回答的意思，便也没再追问：“好吧，那咱们来谈正事………

之前陪欧妮亚度过了无数次危机的枪，在海难之前就遗失了。这次，欧妮亚搞来了一把同样小巧方便容易藏匿的，另外还有一把口径更大，威力也更强的，又顺带补充了足够的子弹。

回到房间，躺在柔软的床上，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属，欧妮亚缓慢沉入梦乡。

而她松垮的衬衫下，原本平整光滑的小腹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凸起，滑动了一下。

欧妮亚是被噪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旅店窗下的集市中，穿着睡衣，赤足，踩在和白日截然相反，柔软，温暖干净的街道上。这本该是属于小偷和酒鬼的时间，可这会儿四周却空无一人。噪音来源于远处，仔细辨别，像是时高时低的走调笛声。吹的真的很烂，比起音乐，更像是刺耳的尖笑，令人头晕目眩。笛声中，有脚步声在靠近。

咔哒。

咔哒。

乍一听像是老式的木底皮鞋，可欧妮亚敏锐的察觉到了区别。这更像是蹄子。

人的脚步都要躲，这明显不是人的当然更要躲了。然而欧妮亚还没找到合适的藏身处，就看到了高大的巨人向她走过来。他周身缠绕着雾气，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在街道的尽头，再一眨眼，就来到了她面前。

在和非人之物打交道这方面，欧妮亚已经很熟练了。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去探究，如果没有切实的危险，那就走神，这样对精神的冲击会降到最低。

于是她头也不抬，只是盯着巨人的蹄子看。听说，牛马这类动物的蹄子其实是指甲，一想到这种神明化身其实是垫着脚尖用脚指甲走路，欧妮亚甚至有点想笑。巨人很是稀奇，袍弯下腰俯瞰着她，将她拢进更深的阴影中：“你很高兴见到我。”

欧妮亚仍旧不抬头，专心研究地板上的花纹和蹄子的缝隙，同时道：“没有啊，别乱说，我只是疯了。”

巨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悬在她的头顶，随时可能倾盆而下将她淹没：“你不会疯的，我对你一直都很温柔，有求必应，如果你不小心把自己搞疯了，我也可以治好你。”

欧妮亚：…

还得是袍呀，这么轻易的就让她生气了。

她怒而指责：“直接造成了一场海难，也能叫温柔？哪怕硬是把那次仪式算在我头上，我的愿望也不是杀人啊。”

巨人缺乏感情的语气，罕见的带了一些无辜：“哎呀，如果不是我这么温柔的存在，而是诺登斯，那死的可就不仅仅是这点人了。还有，正是因为这次海难，让原本会撞冰山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没有超速航行。在原本的命运中，那才是真正的海难，死亡人数会是如今的几十倍。”欧妮亚对他口中的话一向是存疑的，但她察觉到了一个可疑之处：“你今天这么多话，是不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不然，真来把她扯进梦里纯聊天？

巨人心平气和的承认了：“我现在是只能出现在你梦中的投影，我彻底来到你身边，要等你将我生出来。”

欧妮亚：…

她就知道！一定有大坑在等着她！

这么大一个玩意，一根脚趾都比她整个人还要大了，让她生？干脆杀了她算了。

再后来，试图成为她孩子的巨人是怎么钻进她身体的，欧妮亚已经记不太清了。

反正，梦里一切皆有可能，任何物理规律都可以无视。醒来之后，记忆很模糊。

欧妮亚也没有仔细去回忆，模糊是好事，不然她可能就要疯的更严重了。接下来的火车上倒是没再出什么事故，这让欧妮亚还不至于彻底厌恶交通工具。

阿卡姆镇看起来和平宁静，正值暑假，其他教授多半也都在休息，来接待欧妮亚的是现任图书馆的馆长，亨利·阿米蒂奇教授。大概是维克托的信上写了很多好话，阿米蒂奇教授很重视欧妮亚，先是表达了对她出手救下那对师生的感谢，又邀请她留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欧妮亚反而有些忐忑：“我打算留下来，但真的适合入学吗？”她虽然是抱着求教的心思来到美国的，可本来，她以为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作为调查员的摇篮，表面上的大学名号就是个幌子，实际上是传统，古怪，隐秘的组织。

没想到，密大不仅是正经大学，还是在学术上能做出成绩，很有名望的那一种。

她已经二十二岁了，算年纪都该大学毕业，可她也就会基础的读写算数，比文盲强点，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想到要跟一群少爷小姐们在一起上课，听着根本听不懂的天书，忍受他们探究的目光，欧妮亚就觉着压力很大。

阿米蒂奇教授察觉到了她的为难，只劝道：“没关系的，你可以直接选修民俗学这一专业，在那里，所有人的起点都差不多。当然了，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你可以先在空闲的宿舍住下来，一边在图书馆学习神秘学相关的知识，一边考虑要学哪一个科目。"<1

这个诱惑，欧妮亚很难拒绝，她今天就想学。却没想到，被图书馆门口的狗拦住了。

直到欧妮亚走近，它的尾巴才顺从本能的夹了起来，身子也伏低了，喉咙里呜噜噜的叫着跑开。

欧妮亚向来不招动物讨厌，看来被肚子里那个邪神的崽牵连了。看来密大确实有点东西，连狗都这么警觉。

所有涉及神秘学领域，却并非胡编乱造的书籍，都被藏在图书馆最深处一间秘密藏书室里。

一般来说，只有教授才会研读这些典籍，大部分学生没有借阅的权限，甚至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阿米蒂奇教授介绍到这里，胡子精神的翘着，不乏自豪似的说：“除非他们之中，有人格外优秀，已然得知了世界的真正模样，并勇于探索。”欧妮亚：…

这能叫优秀吗，这是倒了大霉！

而教授越是介绍，欧妮亚就越是沉默。

这些书当然都很有用。

就比如《蠕虫的秘密》，里面记载了“创造僵尸"，“山羊幼崽之觉醒"等法术，都是欧妮亚见识过的，尤其是后者，连枪炮都不畏惧，能以一敌百，大杀四方。

可代价也是非常恐怖，同样是这本书，阅读它会让人的理智迅速消耗掉，与此同时，还会看到类似蠕虫或者蛇一样的生物爬满四壁，并感觉到有同样的东西在皮肤下钻动。

这谁受得了啊！

而且，这些法术虽然很强，但是……

一想到之前艾尔希的小咩被某个尚未完全展露的神明化身，只看了一眼就要断气，欧妮亚便觉着，学了也没什么用。见欧妮亚对他介绍的典籍，都没什么积极性，阿米蒂奇教授问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深入学习的方向。

欧妮亚：“就是，能彻底解决掉神明化身，让他们滚出地球，或者屏蔽社们的视线，让袍们找不到我，这样的法术，我有机会学到吗？”阿米蒂奇教授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随后道：“只对请神送神术，这种最深层的禁忌感兴趣？该说你是大.……”还是遭遇太过离奇沉重了呢？

或许她的经历都要和那位伦道夫·卡特相媲美了。只不过，卡特已经开始苦中作乐，也更愿意分享他的经验。而这位在调查员中都显得过于年轻的小姐，大约还没从命运荒谬的打击中走出来，只想保持缄默。“那么，或许你可以在你的意志足够坚韧之后，试着阅读《死灵之书》，那是关于天外和远古的神秘典籍中，涉及最广最深的一本，里边或许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只不过，疯狂诗人阿卜杜·阿尔·亚斯拉德用阿拉伯语写成的这本书的原典，以及同为阿拉伯语的抄本，都已经在历史中遗失了。现如今，密大图书馆里收藏的是西班牙版本的拉丁语译本，内容缺失良多，所以也格外晦涩难懂，研读它花费的时间太久，对于阅读者本身也是沉重的负荷。

如果能有其他的译本作为对照，才有望将其中丰富的神秘符号，仪式所必须的对应天体的星图复原。

说到这儿，阿米蒂奇教授眼睛突然一亮：“对了，如果你对于研读这些典籍，没有那么急迫的话，要不要承接一件工作？放心，这不是很困难的事，哪怕没有完成也不要紧，就当是散散心，也体验一下美国的风土人情，如何？”他还细数了一下阿卡姆镇附近的几座城镇，诸如塞勒姆、印斯茅斯和金斯波特。

虽然都地处马萨诸塞州，但这些地方的人文风情都截然不同。欧妮亚已经许久没有收入了，一想到接下来如果真要当个全职学生，更是只有出账没有进账，便答应了下来。

委托给她的任务，确实很轻松，只需要去拜访一位富翁，说服他将他手中的一本藏书捐赠给密大。

而这本藏书，正是一本版本不明的《死灵之书》译本。欧妮亚翻阅着背景资料，得知这位名为亨利??怀德纳的百万富翁，刚巧是乘坐了泰坦尼克号，从欧洲返回美国。

说不定，欧妮亚还曾在船上和他擦肩而过。这倒是个很好的套近乎的方式，欧妮亚支取了一笔路费之后，先是以密大图书馆长助理的身份，给怀德纳先生写了信，得到回音后，便出发了。却没想到，才一下火车，欧妮亚就从当天的报纸上得知，任务目标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