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番外10
在飞船中枢,有一条痴肥臃肿的蠕虫,跟船舱外的霉菌群落里不时爬过的那些看起来大差不差。
非要找区别的话,这只算是成年体,而外头那些,就只是幼虫。微弱的能量供应着几个监控设备,当然,不是监控飞船内,这些已经被洗脑的人不需要监视,主要是针对飞船之外。
从那些脏兮兮的显示屏上能看到,这艘飞船的真实情况比起欧妮亚预想的好很多,飞船外部只是荒凉而已,并非遍布霉菌和虫子的恶劣生态。那些将飞船包裹住的,其实是一层崩溃了的飞船内置生态圈。原本在太空中处于食物链下游的蠕虫,就这样占据了一个安乐窝,奴役这些开拓者们的后代。
理所当然的,知晓真相的年轻人崩溃了。
欧妮亚为了防止他喊着什么自由啊荣耀啊的就冲到蠕虫跟前送死,,眼疾手快将人给打晕,然后拖到了安全的角落。
欧妮亚认为自己终于搞明白奈亚·拉托提普把自己丢到未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大概是想让她亲眼看到人类恶末路吧。
身为这样短暂而脆弱的生物,实在没有任何优势,哪怕已经靠着外物,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仍旧如同浮蟒一般,不堪一击。这样的身份有什么可留恋的呢?还是不当人比较好。但欧妮亚不在乎。
她又不在乎自己死后的遗产谁来继承,后世又有没有人记得她,眼一闭什么都没了,到时候同胞们的死活,她又不在乎。如果有的选,还是当个可以寿终正寝的人类更好……真的吗?
心底突然传出一句疑问。
冷漠,带着嘲讽,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好像好像……
还没等想起来到底好像什么,欧妮亚就觉着自己的胳膊上有什么东西在爬来爬去。
低头就见怀里的仆从种族又因为她走神时越收越紧的双臂而变得不老实起来,它那过分灵活的口器在她的皮肤上嗅来嗅去,似乎很想直接咬一口,但又怕跟之前一样,被当成流星锤甩出去,所以还是很小心。欧妮亚将这坨生物调过头来,看着它赤色的双眼,皱眉问道:“所以你到底是干嘛来的?”
专门为了打断她的思考而来吗?
但小东西假装自己不会说人话,拒绝回答她,只是黏黏糊糊的又将口器盘在了她的胳膊上。
等到青年醒来之后,欧妮亚语重心长的问:“接下来,你是打算跟我走,去尚且有文明的世界呢,还是试图在这里寻找出路,去到外界?”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欧妮亚知道,已经揭开真实世界的一角,就没法忘掉这一切,假装其不存在,过回从前的生活了。那只会让人生不如死。
青年沉默良久,最终道:“当然是在这里寻找出路。”虽然他是个不被理解的怪胎,虽然这里的逼仄天地小的可怜,但这里到底是他的故乡,他不能一走了之,成为永久漂泊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异乡人。欧妮亚点了点头:“那我也可以帮你一一”蠕虫而已,欧妮亚这么多年的调查员不是白当的,她有信心解决掉它。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了一阵地动山摇。震动的源头正是光明之室。
欧妮亚下意识看过去,就见空间扭曲碎裂,那个迷你版本的仆从召唤出了肖格阮的本体降灵在它身上,那被奉为神明数百年的痴肥蠕虫,蠕动着想要逃走,却被袍长而灵活的口器直接咬住。
一□□浆,有点恶心。
不过原来他还是帮得上忙的。
虚假的神明死去,破掉的穹顶中,第一次有阳光一一在这个星球上,发光的恒星大约不是太阳,但那点细枝末节的区别并不重要,总而言之,这是几百年来,第一次有自然光辉灿烂的洒落在飞船内。欧妮亚瞥了一眼因为目睹了肖格阮本体而又一次晕厥过去的青年。好了,这次就不用再管他了。
但为了看看这到底是哪些倒霉蛋的后人,欧妮亚还是攀爬跋涉过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的管理室,去查看终端。
没什么结果,哪怕是相对弱小的化身,肖格阮的一击也足够将这些东西彻底粉碎。
而就在这时,欧妮亚听到了脚步声。
是那些平日里根本无法接近这里的居民,察觉到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试图赶来一看究竟。
哎呀,那之后很难解释啊……
所以别管时间线对不对劲了,欧妮亚立刻就要躲回幻梦境去。于是这些赶来的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一随风飘动的半透明虫皮从穹顶垂下来,轻纱一般,柔和了高处洒落下来的光晕边缘,而在断壁残垣的中心,一个皮肤带着异样红晕的女人神情柔和,闭着双目,随后犹如烟云般消失不见。
因为一直跟肖格阮制造的仆从在一块儿,欧妮亚顺理成章的落脚在冷原。虽然这次肖格阮简直是个尽职尽责的工具神,但欧妮亚还是跑路了。咳,省心归省心,但她果然还是更喜欢人形的,或者就算没有人形,至少也得是毛茸茸的,可爱点的。
本来欧妮亚还预备着,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化身来给她推荐一键更换种族套餐。
结果却没有。
而当欧妮亚又觉着,或许他确实没什么意图,这只不过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游戏之后,不过几日,她便总是隐隐能感觉到,有人在呼唤她。当然,只是一种感觉,因为其实没有声音,也不是喊她的名字,但就是冥冥之中,有这样一种感觉。
完了,这该不会是她作为外神眷属的副作用增加了吧?介于这个病程发展的实在太快,欧妮亚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去了幽暗森林之中,寻找向来好为人师的黑暗之人,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她得到的答案是:“当然不是什么副作用了亲爱的,我们怎么会让你也背负诅咒呢,你可以绝无仅有的,只承载了祝福,而没有任何诅咒的眷属。你听到的,是有人在向你祈祷。”
欧妮亚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吗?”谁这么想不开啊?
而且,她扪心心自问,从没做过值得人祈祷的事。不管是冷原里的丘丘人,还是阿兹特克遗民,都烦她烦的不行,只要一见到她,就知道他们的神,又会有一段时间消失无踪了。“看到你对于你的同类仍然这么薄情健忘,我的心里也平衡了一些,不过,你是真的忘记了那些被你彻底改变命运的人吗?”欧妮亚思索了很久,这才想起那些在未知星球遇难的未来人。这种信仰当然对于欧妮亚没有实际的好处,甚至一想起他们会如何形容她,欧妮亚就尴尬的脚趾抠地。
可饶是如此,她的虚荣心还是让她略有些飘飘然。黑暗之人趁此机会道:“你看,只是这样的小事,就足够让人类奉你为神明,你的种族改变,其实并不会影响你在人类中生活,只是让你能做的事更多了。”
欧妮亚瞬间回过神来,狠狠瞪了袍一眼。
怪不得会有未来的那一游,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这就可以解释,来自于遥远未来的祈祷,她如今就能听得到。时间对于神明而言,并非是不可追溯的概念,而她作为眷属,如果她的神愿意如此,她自然也可以分享到这一恩泽。这就是阳谋,是给出了美味试吃装的魔鬼诱惑。欧妮亚刚想拒绝,可最近时不时突然就出现在她意识里,那个无比近似于她自己,却又语气冷漠的声音又出现了一一为什么要拒绝?一旦你成了神,不就没有谁能再束缚你了吗?连奈亚·拉托提普都没有办法再拿你怎么样。
而这次,没有谁来得及打断她的思路,遥远的记忆碎片堆叠成山,杂乱无章,却拼凑成了一个曾经被她遗忘的事实。她再抬头,发现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黑暗之人。更加冷峻且充斥着蛊惑人心的魅力,可以直接称之为奈亚·拉托提普的神明悄无声息的降临了。
欧妮亚很笃定这一点。
对于这张面孔的记忆,从混沌王庭那突如其来的婚礼开始,直到她逐渐接受了一个外神作为恋人,又因为受不了他的影响而对袍发脾气叫袍滚远点为止。“你是故意让我想起来的吗?”
“嗯?"奈亚缓缓眨了眨眼睛,“我倒是宁可你永远回忆不起来。”欧妮亚深吸一口气。
那就是因为,随着她生命的长度被延续到了超过人类极限,灵魂自然也会有变化。
就像她曾经挂在口头上的,她觉着自己距离人类越来越远,更像是神话生物。
随着这种变化,她能承载的意识和记忆越来越多,那些因为她身为人类无法承受而被遗忘的记忆,迟早会再一次被回想起来。除非奈亚·拉托提普不断重复抹去她复苏的记忆。而他确实没有这么做。
就像欧妮亚逼他做的承诺那样,要尊重她,他确实做到了。先前那段时间,欧妮亚那些不同人生经历的梦,都是平行世界的她经历过,又被回退一笔勾销,只残留在她意识中的记忆。欧妮亚的心情很复杂。
奈亚·拉托提普追逐和等待她的时间,远比她以为的要长的多。虽然袍在不断地尝试过程中,简直可以说是毫无人性。那些,洗脑,教唆,威逼,利诱……
啧,难怪成神的她怒不可遏,绝不让任何一个自己落在他手里。与此同时,欧妮亚不得不承认,经过了无数次的后来,他确实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保持距离,学会了尊重。
虽然她从来不惮用最恶毒的可能性来揣测奈亚·拉托提普。比如说,这一切仍旧或许仍旧是伪装,源头也未必是所谓的爱,更有可能是沉没成本太高了。
但如果伪装能持续数百年,甚至成了惯性,谁又能说这不是真实呢?如此一来,袍先前的安排就都有了合理的原因。“让我成为过去那样的一位神,你是不愿意的。但仍旧保有人类的思维和感情,嗯……最好还有一群割舍不下的信徒,这样一来,我既能作为神明拥有漫长的生命,又绝对没法从你身边逃掉,是吗?”奈亚·拉托提普轻轻拍了拍手:“全部正确,那么,你会接受的,对吧?”欧妮亚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而是她仍旧没有想好。
维持现状很好,那些噩梦既然不是诅咒爆发的预兆,那么她会很快消化掉它们,不会被它们所影响,她就仍然可以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成神也很好,不管是被力量充盈,还是被信徒崇敬信靠的感觉,滋味都很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未来的路在她面前无限延展,所有的可能性都驯服的等待她的挑选。只有一点毋庸置疑,每个可能性里,都有奈亚·拉托提普的存在。看来,是真的要纠缠到时间尽头了。
而在做出选择之前,欧妮亚选择先享受当下。“你会很快离开吗?嗯……我的意思是,在幻梦境里,应该没什么需要隔绝精神污染的无辜路人……”
“我明白了,那我们继续蜜月旅行。”
蜜月个鬼!根本就没结婚好吗,这个时代可不承认事实婚姻!但不等她将反驳的话说出口,浓雾一般的暗影就嬉笑着将她拥入了冰冷的怀抱。
身为神明就是可以任性,不想听的话就可以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