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1 / 1)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2328 字 7个月前

第22章秋山

第二十二章<1

酒店的窗帘是厚重的丝绒料子,风吹不动。<1程江雪回到床边后,掀开被子就躺下了。

刚才在他面前憋住的气,到了床上,咻咻地从喉头里顶上来,让她的呼吸变重变闷。

凭什么?

他是周覆就可以反复无常了吗?<1

程江雪用力捶了两下床。

床垫软硬适中,没捶出什么声响,倒震得自己手麻。她又抬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

翻来覆去还是气不过,拿出手机给顾季桐发了条微信:「烦死了,我决定今晚就去死。」<3

然后就把手机塞在下面,枕着它入睡了。

她走后,周覆独自在沙发上待了很久。

夜还很长,身侧只有空荡的风,所有的声音都抽尽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静。脑后的靠垫太硬,压得他耳廓发胀。

他仍然躺着,像被河浪推挤到滩边的泥沙,四肢沉得抬不起来。头顶的灯射出白亮的光,打在眼睛上,让人很不舒服。有时派出所里缺人手,他偶尔和老刘一起审讯,好像就是这样刺眼的灯,在不清醒的时候晃上一下,灼得眼皮发痛,逼得人想要立刻招认。可他还有什么可招的?

随便提一句从前,都只会让程江雪更生气。小时候看电视剧,相爱的恋人分开以后,只要导演安排他们见上一面就好了,一切的问题迎刃而解,他们会继续恋爱、结婚。<4但现实里根本没有这种事。

后半夜了,周覆勉强撑着沙发起身。

隔断的门是虚掩上的,留了两根手指宽的缝,他侧身进去。里面没开灯,只有一丝月色漏进来,瞧个不分明的大概。程江雪整个人蜷着,头发丝乌压压地铺开在枕头上,还有那么两根沾在了颊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夜里凉气重,这么露胳膊露肩的,要着凉了。周覆极缓地弯腰,捏着被子两角,想给她重新盖好。动作很轻了,但程江雪好像还是有所察觉,鼻子里含糊的唔了一声。周覆的手悬在空中,不好动了。

见她只是瘪瘪嘴,偏过头又沉沉睡去,周覆才放心地把被子拉高,一直遮到她下巴,又把边角细细地塞紧了,顺手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1周覆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得他担心。

随即又将手掌贴到她额头上,温度正正好。他撤了手,坐在床畔很久。

月光洗过她的脸,把眼皮底下那点淡青的血管也照出来。大概在梦里不顺心,程江雪的眉头轻轻蹙着,和婉面容上多了几分稚气可怜。

平时的伶牙俐齿与犟头倔脑都褪尽了,只剩下全然不设防的天真。周覆又忍不住伸手,揉了下她小巧的耳垂。她耳后有一颗小小的,凸起的褐色圆痣。

过去吻得忘情的时候,他总喜欢含吮半天,引得她轻颤着叫出来,那些软媚的声音把他密密麻麻地缠裹住,让他不管不顾地,跟她一起又低又闷地喘。2想到这些,周覆坐在黑暗里,急剧地吞咽了一下。好想吻,但又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弄醒她。1几分钟过去,周覆还是低下头。

他一只手伏在床头柜上,另一只手攥住了她身下的床单。周覆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预料中的柔软馨香。<1他的呼吸变急了几分,又急不可待地去找她的唇,意识到这样可能会出事后,中途折向了她的耳后。<1

应该是安全的。

那颗不起眼的小痣。

但只是嗅闻已经不够了,周覆微张了一点口,轻巧地将它含下,一点点用舌尖品弄,鼻尖不住地蹭上去,深深地抵在她的耳后,来回地磨,想象他们正重复这个动作。

程江雪在梦里嘤咛了一句。

像被雷击到,周覆半边身子都麻了,僵在她上面。好在也不是醒,她连身都没有翻。

周覆从床头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悄没声地走了。他又坐回了外间。

灯光依然亮眼,照出那团深色面料上,一点米粒大小的水印。<1也许该好好清理一下的是他自己。

只是闻了闻而已,他就先受不住了,出来这些下作东西。2周覆抬起手,大力地搓了搓脸。

然后果断起身,关牢门,快步离开。

都这么晚了,周覆也懒得再回家,就在前台又要了一间房。程江雪那里留不得,处处都是引诱他犯错误的陷阱。1他进了十六楼的房间,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洗冷水澡。洗得齿关发抖,嘴唇乌青才出来。<2

冲完了,周覆裹着浴袍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像个药物依赖成瘾的病人。看到顾季桐的信息是在第二天早上。

程江雪坐起来,习惯性把落到前面的头发往后一捋。顾季桐发的是语音,很mean又很做作的语调:「哦唷,你还爱他就会这样子的了。」<4

气得程江雪把手机丢在了一边,起床刷牙。早餐就在酒店吃,她换了一件无袖的棉布裙,又怕餐厅冷气太足,扯出了昨天买的丝巾当披肩。

进去后,程江雪拿了个青色的宽檐瓷盘。

其实她也没有多少胃口,拣了一个小欧包,自己拌了一份简易沙拉,淋上千岛酱,在点餐区要了个班尼迪克蛋,再倒了杯牛奶。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

汪荟如刚一进来,就看见了她。

程小姐还是这个样子,喜欢穿素色的衣服,象牙白的桑蚕丝披肩软软地贴在身上,绘出单薄纤细的身形。

不言不语的时候,自有一种模仿不来的沉静,周围的喧嚣都绕着她走。争得厉害,在爱里功利心太重的时候不肯承认,但现在汪荟如能理解了,为什么当年那么多人围在周覆身边,他独独爱上她。但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旅游吗?

汪荟如快速挑了几样吃的,端着盘子走过去,站到了她面前,“程江雪,好久不见。”

程江雪端着牛奶杯,抬头短暂地打量了她一眼。看清是汪荟如以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省城八成是克她,什么人都能聚一起。

程江雪又把目光移到了食物上,搅着沙拉说:“嗯,好久不见。”“我可以坐在你对面吗?"汪荟如说。

大小姐的语气也听不出什么礼貌,好像非让她坐不可。但这酒店又不是她家的,想坐还用得着跟她说吗?程江雪拨了拨盘子里绿色的苦苣,垂眸道:“如果你没有患传染性疾病的话,可以。"<5

“你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对我从来没好脸色。“汪荟如笑了笑。程江雪手里捏着叉子,奇怪道:“好脸色也要看给谁,你对总来你面前没事找事的人,难不成还笑脸相迎?"<2

确实是说不过她。

汪荟如还没开始吃,就已经噎到了。

她还没忘了过去的事,而且也不打算宽容大度,那自己也没必要装了。汪荟如说:“我以前找过你很多麻烦,因为周覆喜欢你,我很不高兴。”“是吗?"程江雪反问,“但现在我们分手了,你好像也没改。”因为他到现在还是喜欢你,谁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汪荟如在心里喊。

她说:“是,程江雪,你们是分手了,但我也没能如愿嫁给他,他到现在还不肯结婚。这些年,他跟伯母的关系很不好。你能想象吗?他这样一个对谁者都体贴的人,对亲妈冷嘲热讽的。听到这些你很高兴吧,走了三年了,对他的影响还这么大。”

“他对你也没好话吧。“程江雪讥诮地陈述事实,“跟他那几个哥们儿也差不多,嘴永远那么欠。所以啊,别把这种事看得太重。”果然,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还没进门呢,就对周家的母子关系这么上心。汪荟如摇了摇头:“那不一样。我不知道你跟周覆说了什么,分手之前,又是怎么在他面前形容他妈妈的。但伯母是个最贤淑的人,不管有多深的误会,既然在这里碰上了,还是希望你能解开一下,毕.………"1又来了。

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凭她的主观臆测,造起谣来了。程江雪不想再听她啰嗦:“有空去看看医生吧,汪荟如。”“看什么医生?"汪荟如问。

程江雪同情地笑了下:“太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也是种病。”“你……….”

“汪荟如,你不和你爸妈一起,在这里干什么?”程江雪的左边突然有人落了座,是周覆。

他换了件烟灰衬衫,刚剃过须的下巴上,一股沉郁的檀木香。汪荟如捏紧了筷子,周覆昨晚没回家,也在这里睡了吗?他一来就有点挤,程江雪往旁边收了收胳膊。她蹙了下眉,低声埋怨:“那么多位置不够你坐的,非坐这里。”“怎么又骂我,这不是看见熟人了?"周覆语气轻柔地说。周覆亲昵熟惯地坐在她身边,再一看两个人愿打愿挨的神态,汪荟如脑中自动生出一段联想。

他回了省城,难道不应该住在大院里,等着她去吃饭吗?<2是周伯母说的,周覆昨儿傍晚到家,今天她去得早的话,应该能见上一面。为此,她还特地早起半小时,用发根夹垫高了头发,化了个显气色的茶棕妆。

但为什么一大早的,他会和程江雪一起出现?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什么时候又碰到一起的?

那么,是程江雪特意来这边找他吗?

好像也不大可能,分手的时候,周覆都追去江城了,也不见她回心心转意。还是说,这三年里她在江城寻寻觅觅,都没有找到比周覆更高层次的对象,所以她放弃了顾影自怜,决定不再继续高傲地立在橱窗里,选择了主动出击汪荟如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心如油煎。她哦了声,挑剔地说:“我爸妈住的地方太老太旧,我住不惯,自己出来开房间了。但这里的条件一言难尽,最好的酒店也只有这样。”“几岁了还这么说话?“周覆一听就皱起眉头教训她,“你真没被人打过是吧?不喜欢就不要来!"< 2

汪荟如委委屈屈地问:“没有,要不你打我一顿?"1周覆语塞。

还是老郑说的对,汪荟如绝对值得地球生物图鉴上为她单开一个物种5好像年纪越大,她还越来越难以沟通了,总能灵机一动,呼出一口让人接不住的傻气,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

周覆看了眼程江雪,但她像关闭了五感似的,只顾用奶酪去抹面包,一句话也不说。

他清了下嗓子:“吃完赶紧去找你爸妈。”汪荟如偏不听他的:“我不,我陪我爸妈过来,是为了能来看你的。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你们俩会在同一个酒店?”“这和你没关系。"周覆骂道。

无聊。

来来去去的,就会做这种苟且文章。

三年过去,汪荟如还在原地踏步。

她总能做到随时随地拿自己当正牌女友,质问有关周覆的一切。程江雪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她自我催眠的功力强,还是周覆的魅力太大。她不想再听了,用餐巾擦了擦嘴:“二位慢用,我先走了。”“你等会儿,我和你一起上去。"周覆拉住她说。程江雪抽出手,拢了一下身上的披肩:“不是中午前出发吗?你没必要这么早等我,我还要休息一下。”

“有必要。”

“什么必要?”

基于以往出过的事故,周覆断然地回答她:“你要是先走了,我说不清。“那你又为什么要说清?“程江雪反问。<2周覆喝了最后一口咖啡,把嘴里的东西都推了下去,哽得难受。他站起来,注视她的眼睛说:“因为我不想你再生气,尤其是为了不相干的人。”

他们之间,还有意识形态上的问题没解决,最好不要再掺进别的次要矛盾。否则会搅成一团理也理不清的乱麻,神仙都无力回天。程江雪嗤笑了声:“你觉得我还会生你的气吗?为了不相干的人。”说这话时,程江雪抱着手臂,视线落在汪荟如的脸上,咬重了不相干三个字。

她气得怒视回来,眼珠子瞪得老大,胸口汹涌地起伏,连珍珠耳坠都跟着颤。

好可爱,也真有趣。<2〕

其实程江雪偶尔还挺想她的。<1

尤其是在办公室里,看一帮同事为了蝇头小利勾心斗角,暗地里使出浑身解数,面上还要装作和睦友好的时候。

毕竞脑细胞这么单一,蠢和坏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人,她只遇到过这一个。<3

“好,那就算我多虑,我自作多情。“周覆抬了抬手,什么贬义词都往身上招呼,“但今天你全程在场,应该不存在误会了。”程江雪哼了声:“误会你?我闲的呀。”

她甩了甩手就走了,周覆无可奈何地笑了下,跟上去。汪荟如在身后喊了他好几声,他也装没听见。过了会儿,服务员走上来,恭谨地问:“您好,这两位客人是走了吗?”如果走了的话,他们是要及时收掉餐盘的。汪荟如把叉子用力地在盘底杵了两下,恨道:“他们死了。"<5……好,那我现在就收走,打搅您了。"服务生说。1人都走远了,她还盯着电梯方向看,死死咬着下唇。脸上先是青白,继而转红,最后涨成猪肝色。周覆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他什么时候会跟着女人走了?

爱恋正浓的时候,程江雪在聚会上生了气,也没见他立即起过身,总说小女孩嘛,就喜欢使点小性子,等会儿自己就好了。<25现在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

真是没出息,他还是以前那样比较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