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秋山
第二十七章
夜深了,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白溶溶泼了一地。<4屋子里太静了,程江雪望着他的时候,能听见彼此轻细的呼吸。山林里有翠鸟啼秋,但也像从另一个空间传来。疲惫和软弱一冒出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像走在夜里迷了路,又终于被寻来的大人牵住手的小孩。1她恨不得把读研的委屈都倾诉完。
程江雪断续地说了很久,眼皮不住地合拢,仍自顾自地跟他讲:“我第一次开组会,就因为准备不充分被骂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差点要%赛.…“导师今天让我找他,明天也让我去办公室找他,休假都要问我在哪儿。有时候觉得自己好慢,怎么也赶不上进度。那些文献我看着就烦,只想一脚踢开,怎么读得完啊。”
“跟我爸讲也没用,他只会说,别人都行,到了你这儿就不行,我看你就是没努力,人待在学校,心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明天把论文拿到我办公室,我盯着你写。”
“我导师什么都告诉我爸,有个男生多和我说了几次话,被他知道了,他就等不及地去做背调。全家人坐在一起,他突然来一通思想教育,说女孩子不好下嫁的,将来吃不尽的亏,那个男生现在看了我都·躲.……”她絮絮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也听不出仇怨,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吹进他的耳内,都变成了一颗颗打落在心上的石子,敲得生疼。程江雪睡着了,连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但周覆还坐在床边没动。
看见她把小臂翻出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替她盖好。可当时怎么就没伸出手,叫她不要走呢?<2如果她留在r大,跟着她喜欢的导师,兴许这时就还在读博,人生会按照她的意愿走,会有很多好日子在等她。<2床边灯晕昏黄,一圈圈地在眼前旋开,将周覆罩在那团雾气里,如同一粒被缚住的蚕茧。
像被搬上舞台的,希腊悲剧神话里的一幕,周覆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上,捧式却已成空。
他最终什么也没抓住,纹路悬在细微的浮尘里,进退都不是。有些伤痕已经补不上,就像团伏在他脚边的影子,再怎么驱赶,也还是顽固地附着他,提醒他这三年的不在场。
周覆给她拉上被子,又出了半天的神,才撑着膝盖起身。他端牢碗,放缓了步子往外走,轻轻带上门。周覆踩着光下了楼,把碗放回了食堂。
出来时,一阵夜风从窄门里灌进来,蛮横地往身上吹。他走了几步,站到了那棵浓荫满地的榆树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程江雪屋子里的灯。
方方的,小小的一个黄块,从玻璃里投出来,像一帕发黄的手巾。她来到白水镇以后,几乎每个加完班回宿舍的夜晚,他都站在这里看。路灯暗聩,他长长的身影投下来,又被树影割得变了形,斜斜地、孤零零地钉在那儿。<1
周覆摸出烟盒,抽了一支衔在唇边。
砂轮轻轻地擦响,他背过身,用手拢住那团火,把烟卷点燃。他深深地吸了口,卷进肺里,又云雾一样呼出来。周覆一口一口地抽着,像靠着这根烟叫回了魂。还没来西南的那年,他不止去过一次江城,开着车在她学校周围转,一圈又一圈。
程江雪把他拉黑,也不与朋友联络,交际少得像在寡居。他联系不到她,只能这样碰运气。
还好,被他碰上过几次。<1
江城的冬天,是浸到骨子里的湿冷。
小雨过后,校园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枯瘦的枝桠黯然地挺立,天空一片灰白。
周覆把车停下,看着程江雪沿湿漉漉的小径走过来。她穿了件白色的毛呢大衣,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枣红羊绒围巾把下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这么冷的天,她仍然忘记戴手套,袖口露出的纤细手指被寒气侵得发红,跟在京里的时候一样。
周覆立刻便要推开车门。
但下一秒,她哥哥叫了她一句。
她很开心地笑了,跑过去,把手伸到程江阳的口袋里捂着,说今晚吃什么呀,我都饿了。
周覆很久没见她这样烂漫地、松快地笑过。他们之间最惨淡的时候,她总是目光平宁地看着他,连争吵都不再有。连他要抱一抱她,跟她好好地说几句话,也被她找借口推开。<2到那一刻,他才读懂了程江雪的眼神里的内容。不过就四个字一一气数已尽。
周覆搭在门上的手松了。
是啊,他寄出的信都被拒收,程江雪看了那些文字,连同他的道歉一并退回,他怎么好走到她面前,再一次打乱她的生活?<1黄昏日光稀薄,把她走远的身影拉细,印在湿亮的水面上。一晃,一晃,又一晃,像他摇摆不定的心事。也就是那天晚上,程江阳托了关系找到他,对他说,妹妹现在过得很好,不像刚回来时那么伤心了,如果他还念一点旧情的话,就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隔天回去,他在家里发起高烧。
周覆躺在沙发上,梦里各种可怖场景轮番上演。他看见程江雪穿着一身圣洁的婚纱,手放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相携走进铺着红毯的教堂,身边围满了他们的旧友。等追上去看时,那个男人居然变成了她的哥哥。<5到后来,他的梦境里只剩她一个。
梦中她已经有了年纪,却还是那副温柔和婉的模样,独自守着一座高高的院子,墙上爬满绿茵茵的风藤草。
程江雪每天起身后,都会推开那对榻扇门,极着软底拖鞋走到院中,给几盆月季浇水。
日子就这样过去,静得像枯井。
而周覆就站在她身边,看了一年又一年,浑然未觉世上岁月。眼看她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一个字都不再提起他,朋友谈到周覆这个名字,她迷茫地愣了很久,问这是谁?<1
这才惊得从梦中痛醒过来。
周覆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大口喘气。
即便醒了,也还有种红尘滚滚而去,却难以阻止的无力感。<1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他看到的,他以为的,和她所亲身经历的,从口中讲出来的,完全两码事。那会儿伤心过头,周覆忘了,她在家里一直是个好女儿,没人比她更知道怎么妆点太平。
突然的钝痛朝他袭来,周覆的腿细密地发着抖。站不直了,他用力扶牢了树干,顺着花坛边缘缓缓坐下。红星在他指间无声燃烧,一缕白烟袅袅上升,虚淡地括出他静默的面容。周覆用力抽了一口,试图将那股心绞一样的酸胀压下去。但烟呛在了喉间,化成一声声压抑的低咳。他坐了很久,月上中天才起身,上楼。
周覆走到她的窗边,静静站了会儿。
那盏灯还在亮着,里面情形不知。
缓了几天,程江雪的症状基本消失,人轻快多了。十月五号那天有阶段测验,一大早她就从宿舍出发,去监考。下楼时,碰上周覆晨跑回来。
他出了汗,鬓发湿湿的,亮亮的,黑得瞩目。“才几点,就去学校啊?"周覆问,“吃早餐了吗?”程江雪小心避开他,扬了扬手里的面包:“我吃这个。”“身上还有哪儿难受吗?"他点了下头,又问。程江雪说:“没有了,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改天请你吃饭。"1真客气,又是谢谢又是吃饭,还改天。1
拿他当追求她的毛头小子来支吾。<1
周覆微微撇过脸,无奈地笑:“行,我等着程老师的请。”“走了,再见。”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明晰的距离感。
周覆看着她跑下楼,才轻吐出两个字:“再见。”过了那么一个夜晚之后,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同了。1不说弥合缝隙,至少会往前跨一步。
位于情人和朋友之间,不必说得那么清楚,模糊又悸动的那一步。但程江雪还是老样子,跟他打招呼像做任务,立志要在他们之间砌上一堵墙,最好再刷上油漆标语一一别误会,我与周覆清白如水。她房间里香薰的余味还沾在他袖口呢,就不认人了。仿佛是他的错觉,月光下恍惚的一场梦,天一亮就露了底。梦醒了,他们还是站在大河两岸,隔着一架渡不过去的桥。周覆走到水池边,捧着一把凉水往脸上浇。听见房间里手机响,他也没擦,任由水珠滑进衣领里。反正心也是冷的。
“干什么?"一看是老郑,周覆没好气地问。郑云州在那头嚅了声:“那么大的火儿啊?"<2周覆从床头摸了一根烟:“有事说事。”
“我听老唐讲,你今年国庆都没回京,打个电话关心一下。“郑云州停顿了会儿,“怕死在宿舍没人知道,我好回去奔丧。"<11这种交流方式他们从小用到大。
长远未见了,问候语一定是:“唷,您还活着呢。”“快了。“周覆低丧着声气说,“你先做准备吧,记得给我烧一对金童玉女,省得我没人说话。”
“这我相信。“郑云州从沙发上坐起来,“您听起来也就剩那么一口气了。怎么样?程老师还挺会气人的吧?”
周覆狠掐了下烟,病急乱投医地问上了他:“你说啊,如果是你的前女友,头天晚上还跟你掏心窝子,早起就不拿你当回事了,这是什么意思2'“首先,有前女友也没那么了不起,不用一直强调。"<2郑云州听得不高兴,“其次,这摆明了就是人家在逗你,耍你,谁让你以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程老师也会学乖,你靠近,她随你怎么开屏,全当看猴儿戏了,还是免费的。但你要越界,不好意思,她只有关上门了。”“得得得,我跟你讨论不了。“周覆把烟怼到嘴角,含糊地说,“怎么,你还得明年回来?”
郑云州说:"可不嘛,每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忙成这样,一定发了很多篇顶刊吧?“周覆扬着语调问,暗暗扳回一城“给我滚。"气不过,郑云州又怒补了句,“就你那个嘴,早晚被雷劈死。”“一样。"周覆淡淡地回。<2
监考在程江雪这里,是能排名前三的折磨。她四平八稳地坐在讲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似盯牢下面的小脑袋,但根本不知道在观察些什么。
时间漫长得足够她把前半生的错误都总结一遍。但抬起手表一看,才过了十分钟。
程江雪坐得腰酸,把手绕到后面敲了敲背,又站起来往下走。她在课桌的空隙间绕了好几个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其他人都低着头,认真地写,只有一个董斌,总能在她回头的时候,猛地和她对上眼。
本来枯燥乏味的工作,一下子就有了目标。程江雪仍按顺序走,每个人的考卷都盯上一眼,很有规律地转头。到董斌那儿时,也如常看了看他的。
等再往前三四步后,程江雪又突然杀回来,敲了敲他桌子:“来,手里的纸条拿出来。"1
被抓了个现行,董斌脸上白一阵,又红一阵。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再站起来掏,两边裤兜都塞了几张。为了不影响其他人考试,程江雪摁了下他的肩膀:“坐吧,接着写,中午到我办公室来。”
“我不会写。"董斌抬起头,睁着眼睛,无辜地看她。程江雪真没话好说了。
她抿抿唇,轻声呵斥道:“离开小抄就不会写了呀?你现在还能抄答案,中考,高考有答案给你抄吗?再说远一点,人生中遇到的难题,也有答案吗?”从小她就这么听着老师的教诲过来,现在又轮到她苦口婆心心地,把道理讲给不知世事的孩子们听,教育仿佛在此刻完成闭环。董斌拿起圆珠笔,叹气:“知道了,老师,我继续做。”一天考下来,程江雪的腰椎间盘都要坐突出了。明天得补课,她主讲阅读理解这部分,课间还要改卷,下班后,她就回宿舍了。
程江雪从田边走过,已经能很熟稔地和乡亲打招呼。“程老师,就下课了?”
“今天没上课,监考呢。”
近处的土场上,几只野雀追逐着,跳起来啄食,又扑棱着翅膀,在落日里飞散了。
进了镇政府大门,才走过百来米远,一道眼熟的影子就从暮霭里显了出来。程江雪担心自己眼花,定了会儿神再看。
他穿了件黑色衬衫,很挺括的面料,身形高而直,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待看清是程江阳以后,她的身体像被谁推了一把,高兴地跑起来。周覆刚从车上下来,才站直,就看见程江雪朝自己这边扑来,表情前所未有的生动。<3
早晨扎的低发髻飞在脑后,像谷场上小雀振起的尾巴。他以为她开了窍,于是配合着,按捺住一颗乱跳的心,伸长了手臂,预备随时接住她,把她揉进怀里。<16
但跑得近了,才发现程江雪根本没在看他。她经过他时也没停,直直地往前去了。<2周覆脸色一变,上翘的唇角塌下去,顷刻间由晴转阴。<2他立马扭过脖子去看。<1
不是朝他,她还能是朝谁跑过去?
程江雪已到了她哥身边,一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多大了你,还跟个小朋友一样。“程江阳伸出只手,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她喘着气说:“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吴洋这才从车上下来,他说:“刚到一会儿,我们本来说把车停你宿舍楼下,再去学校找你,哪里知道你自己回来了。”“吴阿哥也来了。"程江雪又看向他,微笑点头。程江阳说:“我在省城下了飞机,他送我过来的。”开久了车,吴洋双臂一展,伸个懒,打着哈欠说:“这儿空气真新鲜,有点饿了,你平时都在哪儿吃饭?”
“我一般吃食堂。“程江雪给他们指了指,“但要报餐的,现在已经太晚了,阿姨肯定没做。”
程江阳点头:“那饭店总应该有?”
程江雪说:“有,但这里有点远,你们饿了的话,开车去吧,我带路。”“等会儿,你们等会儿。"吴洋眼睛尖,认出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周覆。<2)他走过去,老远就抽出手来:“周委员,又见面了。”周覆心绪不佳,潦草地和他握了一下:“你好,吴总。”两声问候,程江阳也朝他的面上看了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草虫不飞,树枝不摇。<2程江雪觉得气氛不对,她看了看她哥,又去看周覆。他眼神黑沉,像口探不到底的深井。
这两道目光撞在一起,不闪不避,沉甸甸的,快碰出实质的声响来。怎么回事?
周覆和程江阳好像宿怨很深。2
不对呀,他们什么时候打过照面?
一轮夕阳就要落下,醪酬地照在院子里,头顶翠叶流金。还是周覆先开口:“程老师,你哥哥来了。”程江雪困惑地点个头:“嗯。”
周覆垂着眼:“那还得你引见一下了。”
她后知后觉地说:“哦,哥,这位是.……“周委员有谁不认识?“程江阳礼貌地伸出手,笑着恭维他,“光是周老爷子的名号,全国也没几个人不知道,对吧?"<1她哥怎么突然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的。<3程江雪干笑了下:“对,那是他爷爷。”
程江阳握完手,又很快垂落下来:“我们正要去吃饭,周委员一起吗?”“还是别了。"程江雪赶紧说,“周覆他事情很多的,没空。”“也好。“程江阳也不过随口一说,“那就不打扰了,先过去。”“请便。"周覆客气地微笑。
吴洋不舍得错失机会,他小声骂江雪说:“搞什么,吃顿饭也没空啊,叫上他一起呀!”
“人家有纪律的,他不能吃你的饭,快点上车。“程江雪直接把车门关上。等他们走了,周覆的脚步钉在原地,无声地忍耐着。真拿自己当亲哥哥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