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秋山
第二十八章
车子在乡间的土路上行驶,窗外是无垠的稻田。风一吹,金黄的穗子便在傍晚里泛出柔光。吴洋在前面开车,程江阳坐在副驾上,而程江雪的手分别搭在前排两个座椅的靠背上,头发被倒灌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她用手拢了一下,说:“前面有一片水杉林,笔直的,很好看。”“你对这里很熟悉了。“程江阳回头看着她说。程江雪嗯了声:“周六上写作课的时候,带班上的学生来看过,教他们怎么写出实景。”
程江阳伸手过来,把她发顶的一绺头发往后挑:“累吗?好像瘦了一点。”“上课有什么累?这就是我的工作呀,这里绝大部分的孩子都质朴敦厚,他们很喜欢我的。"她摇摇头说。
吴洋笑着说:“你到这么大,有谁不喜欢你啊?就讲我外婆,那么个讨厌小孩的怪老婆子,见了你也总是抱着你,老欢喜你了。你长大以后我给她看你照片,她啧了半天,说你瘦了,没有小时候好看了,问是不是你爸妈不给你饭吃。”程江雪也笑起来:“你外婆还在香港呢?”“在,跟我妈一起,现在年纪更大,更怪了。”程江阳问:“般般,周委员也住这栋宿舍?”一时没反应到,程江雪蹙了下眉:“哦哟,你就叫他周覆吧,听着别扭。你不是他同事,他也不是什么官,普通干部呀。”程江阳默了三秒,面上仍维持着温和的笑。听口气,她来这里一个月,已经不再视周某人为洪水猛兽,反而亲近了不少。
过去在家时,他偶尔想了解她的情感现状,刚提到一个周字,程江雪的眼底便倏地暗下来,像被风扑熄的烛火。
随即就要把身子一扭,捂着耳朵说别再讲了。现在已经连名带姓称呼。
就看刚才在院内,两人之间隔着一尺光景,虽然没说几句话,但神情平和又松弛。
那层厚厚的隔膜不说完全消解,也融化得差不多了。也许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她对周覆旧有的糟糕回忆,正在被一种全新的体验篡改。
程江阳采纳她的说法:“好,周覆和你住在一起?”“他的房间在我隔壁。"程江雪说。
那就难怪了。
周覆的魅力无远弗届,谁知道这一个多月里,他是怎么引诱了江雪。而吴洋脑子里自发地开始串联:“隔壁呀,那不是每天都要照面?”程江雪点头:“差不多,洗手间和浴室都在外面,我总要洗澡吧。”“现在天气凉了,你洗完澡多披一件衣服再出来,免得感冒。“程江阳也没说什么,只嘱咐了这一句。
他又能说什么呢。
左不过周某人手腕不寻常,能让妹妹到他身边来支教。程江阳得知她要来西南,暗自担心了好几天。这三年,程江雪对周覆的行迹一无所知。
顾季桐偶尔想讲,她也不要听,一个劲儿地掩她的口。有一回在舅舅家小聚,几位年轻子弟临时到访,言谈间提起周覆这个人,程江雪拿上包就走了,半句都没装进耳朵。倒是程江阳听了个全须全尾。
听完,也由衷地佩服上了这一位。
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竞然能主动跑到农村去历练,干得还是最忙最累的差事。
何必?仿佛憋着一股气,要自罚三杯似的。后来他又想,都过去这么久了,那位贵不可攀的周公子,也不见得就还对妹妹有旖旎心思,他们那种人哪有真情和坚贞可言?况且支教队伍里那么多人,江雪不一定分在广黔,算是天不作美,她落在了广黔县,可县城下辖二十四个乡镇,她未必就会到白水镇。但名单出来,她偏偏就在广黔县,偏偏就在白水镇。实在很难不叫人生疑。
程江雪嗯了声:“我知道,这里地势高,到了晚上还有点冷。”“妈妈给你装了不少东西,都在后备厢。“程江阳让表情缓和下来,他说,“一会儿吃完了饭,给你搬到楼上房间去,你要吃不完,拿去学校分一分。“好。“程江雪抱着他的手臂说,“谢谢妈妈,也谢谢哥。”“一家人讲这种话。“程江阳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几岁了,我……我们都是最爱你的。”
程江雪拿下巴往他肩上一支:“我知道。”那一缕甜热的呼吸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时,还带着山中野果的青翠,蹭在他的衬衫上,让程江阳心头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去拢住她。
但刚起了半寸,指尖才碰到她的头发,程江雪就起来了。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体温。
程江阳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五指微微张开,十足的笨拙和茫然。他讪讪地收回来,手指重新落在裤子的缝线上,关节发硬发麻。妹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顾朝他笑。
程江阳也只好笑:“怎么假期也去上课了?我们以为你在宿舍。”程江雪说:“是我和李老师要求的,这里的孩子基础不太扎实,既然我们大老远来了,又带了初一,总是想把底子打牢一点,以后还能有所提高。”“是,遇到你们这样的老师,对孩子们来说是件幸事。”程江阳嘴上这么夸她,心里还是觉得他这个妹妹身上的浪漫主义色彩太重,太过于理想化了。
程江雪哼了下:“他们可不觉得哦,背地里叫我程扒皮,不让他们喘一口气。”
吴洋哈哈大笑,打着方向盘说:“小鬼还挺逗的。”程江雪把他们带去学生妈妈的饭馆里。
她点了几个菜,对他们说:“我们就坐外面吧,这里菜虽然不多,但都很新鲜,是自己地里种的。”
“看得出来,这辣椒长得跟变异了似的。"吴洋拿起一个说。程江雪擦了擦凳子:“老板手艺也很好,周.…”见对面两个人都看着她,她又改了改口:“镇里上班的人也偶尔会来这里,开小灶。”
但吴洋已经听出来了,他喝了口矿泉水:“是嘛,周委员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地上走的,海里游的,我不信他能天天去食堂打饭吃。”“这你就冤枉他了。“程江雪捏着一根筷子说,“除非赶不上了,不愿阿姨总是等着,他还真是每天都去食堂吃饭,也没听他嫌过哪道菜弄得不好。”吴洋尴尬地笑:“那就….…那就是他有修养,表面功夫做到家了,不合胃口也能硬吃下去,这种人心机和城府都很深的,你根本听不到他一句实话。”程江雪敲了下他的手:“阿哥,别老恶意揣测人家好不好?”“你还挺维护他的。"吴洋痛得吹了吹手,又拱了一下程江阳,“管管吧,她胳膊肘都拐到天上去了。”
程江阳始终安静坐着,哪怕胸腔里的一颗心兀自撞击,撞得他喉头干涩,也没有流露出一点不悦的样子。
他端起白开水说:“确实不该那么说周委员。”程江雪说:“看吧,我哥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最有原则了。”吴洋啧啧两声:“评价你前男友的品行,这叫大是大非?妹妹,你有点太看重他了啊。”
程江雪的耳廓红了一截:“这不是看重,换了任何人都一样的,背地里议论人不是好事。”
“你跟顾季桐议论的还少吗?"吴洋吃惊地问,“你俩这是没在一块儿,要躺一个被窝里,能连着说好几十个人的坏话,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说的都是男的!”
“周委员也是男的,还是个雄性特征巨明显的男人,你看他那喉结,邦那.….."吴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算了不说了。.….“程江雪一时还真反驳不了。
好在老板娘端了一盘炒肉上来,笑呵呵地说:“程老师,先慢慢吃,后面的他爸爸还在炒,今天包厢里有一桌客,您稍等啊。”“没事的。"程江雪说,“我们不赶时间。”吃饱了,吴洋摸了摸肚子:“味道还不错,只比我家的主厨差一点。”“行了,你也不是专程来吃饭的。“程江阳说。吴洋忽然靠在墙上,撑着头看他:“哎,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找女朋友?我一直很好奇这一点。”
程江阳面不改色地夹了片绿叶子,说:“我多大岁数,不是和你一样大吗?”
程江雪问:“那你谈了多少个女朋友?”
“你说正式的还是不正式的?“吴洋很严谨地区别开。....Both."程江雪翻了个白眼。吴洋数了数:“正式的就一个,不正式的有六十九个,毕竞我从大学开始谈。”
程江阳抬了一下唇:“你直接说只有学校交往的那个,最正式。”吴洋两只手往后一翻,打着哈说:“人嘛,真爱总是发生在青春年少时,那会儿感情也最纯粹、真挚,现在再也不可能有那种冲动咯。”“哎,周委员谈恋爱了吗?"吴洋又朝前一竖耳朵,打听起他来,“像他这种家庭,应该都是安排好的吧?我妈只不过是有两个臭钱,也喜欢摆架子,连她者都常跟我说,你在外面玩玩就算了,别搞出小鬼头来,结婚得听家里的,不要拎不清。更不要说周家爸妈了!”
程江雪刚才还漾动着的眼波,立时便收住了。那黯淡来得迅疾又彻底,连个过渡都没有。程江阳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周覆的胜算也没那么大了。不知道周家这个安富尊荣的门楣对其他姑娘来说,有着多大的吸引力。但对他通透淡泊的妹妹而言,反而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是他的扣分项。果然,江雪嘴角的笑像失了魂,冷冰冰的:“我不知道他什么家庭,跟他不熟。”
“又不熟了?你舅舅认识他爸的……
“好了。“程江阳放下筷子,打断道,“别总讨论一个外人了,吃完我们就走。”
他起身去买单,老板娘一直说程老师很照顾她小孩,打个半折算了。程江阳放下五六张钞票:“您做点买卖也不容易,拿着吧。”“是啊,爱护学生是我分内的事,不用客气。“程江雪也说。“好好好,下次再来啊。”
开回镇政府的路上,程江雪才想起来问:“你们俩今晚住哪儿?”吴洋说:“继续往山上开,顶上不是有个度假酒店吗?我跟你哥上那儿去住。”
程江雪哦了声:“那都出了白水镇,不是广黔的地界了。不过也好,我们这里没个像样的招待所。”
“嗯,我总不好到你房里睡,是吧?"程江阳逗她说。程江雪无所谓地说:“那有什么,你不怕着凉,睡地上就是了,小时候我还不是在你床上打滚,我们是亲兄妹呀。”她说完,程江阳薄薄的唇本想往上翘,做出个要笑的模样。是应该要笑的,他的养父母教给他的,始终都是温润谦和,待人以诚,更何况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
但却像有根无形的线在扯着他的下巴,拼命地拉。最终呈现在脸上的,是个潦草而又勉强的笑,拼凑出近乎滑稽的哀愁。好在车内昏暗,程江雪没有看清。
吴洋也凑过来,嬉皮笑脸:“那我也去你房间睡吧。”“你走开。“程江雪推了他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吴洋开了后备厢,拿出个大行李箱来,程江阳提着就上楼了,让程江雪在前面带路。
周覆站在三楼的栏杆旁,看着他们开进来。夜色已浓,楼下那盏灯照在灰蒙蒙的砖墙上,构出一道黛色的轮廓。指间的烟烧了大半,灰白的烟灰积得老长,将落未落。上楼时,程江雪偏过头朝她哥笑,眼角都是弯的。一股又酸又苦的滋味,随着气血一起翻涌上来,要冲出喉咙。周覆被堵得喘不上来气。
他下意识一抖,那截烟灰便断了,无声地坠下去。晚风漫卷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近了,他也没动。
“周委员也在。"程江阳握着推杆,走了两步说。周覆摁灭了烟,转过身:“我住这里。”
程江阳点头:“那我们先进去了。”
程江雪走得慢一点,路过他身边时,简单打了个招呼:“吃晚饭了吗?”“没有。“周覆眼眸低垂,声音像咽了把粗沙子一样哑,“胃疼,吃不下。”程江雪哦了一声:“那你早点.………”
“般般,拿钥匙来。“程江阳站在房门前叫她。她微点了个头致歉,客套话也懒得再说了,小跑着去给她哥开门。周覆的胸膛起伏得更剧烈。
也对,她本来就是随便问问,还能指望有多关心。他撑着栏杆,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
还没起身,又被一阵风呛到,差点咳出声。周覆快步进了自己房间。
要咳也不在外面咳,让程江阳看这种笑话,还以为他身子骨弱。他关上门,还没坐下就声势浩大地喘。
刚才压抑得有多厉害,现在他胸口就有多难受。连程江雪都听见了。
这房子做得早,墙砌得也不算厚,隔音很差。他咳得又凶,一句接着一句地顶过来,像要把肺呕出口里。不是胃疼吗?胃疼哪能咳嗽呢?
明明傍晚看他还好好儿的。
程江雪听得走了神,连她哥叫她都没注意。“般般?"程江阳放开箱子,走到她面前问。程江雪蓦地回头:“啊?你说什么?”
程江阳只好又重复一遍:“我问你,这几件羽绒服挂哪里?”“哦,你给我。"程江雪伸手接过,抱着它们往里面塞,“折起来放柜子吧,就这么点地方,早都挂不下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程江阳问。
程江雪不想说,朝他笑一下:“别什么都刨根问底。”程江阳点了点头:“好,我不问。”
“哥,你自己坐会儿,我先去洗个澡,晚了怕没热水。“程江雪看了一眼时间,赶紧去拿浴巾和睡衣。
程江阳说:“我在这里等你,慢一点。”
“嗯。”
程江雪端着沐浴精油出去了。
她走后,程江阳看了两页她留在桌上的教案,又笑着放下。他踱步出来,沿着一地绵延的月光向外。
到周覆那间时,程江阳敲了敲门。
“门没锁,请进。"周覆坐在桌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用笔电写材料。程江阳开门后,又反手阖上了。
“坐。“对于他的到来,周覆丝毫不意外。他一只手摁了摁镜腿,轻巧地摘下来。
程江阳端详着他,金丝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一道难以复制的温文尔雅。“周委员视力也不好了?"他坐在椅子上问。周覆放下眼镜:“一点散光,看电脑会戴。”程江阳点头:“我妹妹跟我说,这阵子你相当照顾她,她都觉得亏欠你了。”
“让她别客气。“周覆把手架在桌上,保持着风度,“真要说亏欠,不一定谁欠谁。”
程江阳意味深长地笑,劝解道:“没有那回事,以前她年纪小,第一次谈恋爱嘛,对另一半的期望太高了,你没有达到,这不怪你。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还什么,她现在大了,不需要了。”
周覆往后一靠,手指松松地交叠在腿上:“是吗?如果我非还不可呢?”程江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怔愣。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周委员,感情的事不是这样勉强的。般般她一心扑在教学上,想为山里的孩子们多做点事,我希望你不要影响她。”周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我比你更懂怎么支持她的事业。”“所以你已经决定了,要把三年前的错再次重复一遍,哪怕最后还是让她伤心?"程江阳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周覆觉得好笑,但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痕迹,口吻也称得上客气:“程老板,我们的结果如何,不是你能下定论的,要尊重般般的意愿。你做不了她的主,更做不了自己的主,就不要在这里拿兄长的款儿了。”什么都瞒不住他。
很多江雪不清楚的事,周覆也了如指掌,他打一打响指,就有人把背调结果送到他面前,包括自己的身世。
周覆说话时,眼神也没有变狠戾,只是稍稍沉了些,静了些,却四两拨千斤地,摁住了所有要沸起来的嘈杂,谈话的局势陡然转变了。程江阳握紧了拳,脖子上的血管急剧地搏动着,一言不发。但就是这么两句话,不偏不倚地扎在他的疮疤上,刺出里头还没流干的脓血。
“好了。“周覆没什么情绪地起身,送客,“我这里还有事,不多留你了。”程江阳忍了又忍,也只好站起来:“你忙,不用送。”“慢走。”
他回到走廊上,脚步虚得晃动两下。
程江雪已经洗完澡,她披散着头发从里面出来:“哥,你上哪儿去了?”“哦,随便走了走。“程江阳勉强笑了下,“这里还挺干净,就是设施老了一点。”
“算不错的。“程江雪是个容易知足的人,“我们有同事分到了其他县,住在木头房子里呢。”
她刚说完,吴洋就在楼下喊:“好了没有啊,江阳!”“阿哥催你呢,快去吧。"程江雪低声说。难得见了次哥哥,这么快又要走了,她也舍不得。程江阳的心绪比她复杂一百倍,不甘又无奈,迫切又迟疑,渴望但也畏惧,这几种情绪在他脑中轮番交织。
无奈的、畏惧的,是早已不可更改的兄妹名分。程院长要是知道他对妹妹是这种心思,一定大发雷霆,说不定会拍桌而起,指着鼻子骂他是个不顾人伦的小畜生,吃着程家的饭长大,却要往程家的门庭上抹黑。
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能当一辈子兄妹。
而他的迫切,他的迟疑,他的渴望,全部来自于他积压已久的情。从妹妹的校服裙摆飘进他眼底,很多话就在心里转着,想着,枢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挣破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喉结微颤。
但最后,也只是牵起一丝苦楚的弧度:“好,我先走了,保重好自己。孩子们的学习得管,你的身体也同样要紧。还有,姓周的不是什么良配,你心里要有数,目前爸爸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是不会同意的。”“嗯,记住了。哥,我送你下楼。”
程江雪不明白她哥怎么突然说起周覆,还这么负面。可能是吃饭的时候,他真把吴洋的玩笑听进去了,她的表现也不对劲。但分别在即,她不忍心说个不字。
程江阳克制地伸出手,拍拍她的脸,笑说:“不用送了,下面风大。”“好。“程江雪也没再坚持,“那你………那你到了酒店,给我打电话。”“回去吧。”
她木然地转身,独自在房内坐了很久。
深夜里,一记压低的咳嗽,让程江雪醒了神。周覆怎么还在咳?
她站起来,翻了翻自己的药箱,拿了一瓶止咳糖浆,还有一盒胃药。要她去卫生院开药可不行,不敢走夜路。
但周覆前几天看护到她睡着,就当还他人情了。程江雪拿着药去敲他的门。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刹,但也没听见脚步声,忽然就开了。“那么快。“程江雪被他这速度唬一跳。
周覆又偏过头咳了声,才说:“怕你多等一会儿就不耐烦了。”程江雪低垂着睫毛,心说,她耐心有那么差吗,真能造谣。“坐吧,给我拿什么来了?"周覆把椅子让给她。“很晚了,我就不坐了。“程江雪把药递给他,“不是说胃痛吗?这里有铝碳酸镁,中和胃酸的。”
周覆接过来,又翻到背面去看,像从来没见过这种药,好比得了件什么珍宝。
他神色温柔,声音却艰涩:“我以为你听完就算了,不会管我。”程江雪站在他面前,影子被月光晾在地面上,她笑了笑:“是不想管的,但我肚子疼的时候,你也去给我买药了。不管之前有什么过节,难得在白水镇碰上,有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不能只是你帮我,我对你隔岸观火,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们那不叫过节。"周覆纠正她的措辞。程江雪左手搭在右臂上,一副和他理性讨论的架势,朝他走进了两步:“都老死不相往来三年了,不是过节是什么?”她仰起头看他,眼中氤氲着一点水光。
“是你生了我的气,不肯理我了,我一直在等你消气。”周覆望着她说,目光黏腻在她的眉眼、嘴唇和下巴上,像贪看枝头的最后一畦春光。
他的指尖烫得惊人:“我之前一直想说,你一直不要听,但今天要让我说完好吗?”
程江雪要拒绝:“我不是·……”
但他的手伸过来,下了一道不容挣脱的桎梏,将程江雪的手腕箍住,大拇指细细地摩挲在她的脉搏上。
周覆自顾自地说,刚才咳了很久,此刻气促声哑:“这三年我很想你,你现在到了眼前,我还是想你。过去都是我做得不好,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和你在一起的那两年,我非常的幸福、满足,你让我感受到很多美好,这是我从来没体会过的。”
“我的家庭很不正常,包括我自己在内,也是一个怯于正式表达爱的人,不光不说,还总是提示你要清醒,要客观,但我不是你误会的那样,我是怕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够好,至少,不像外界评价,或者表现出来的那么光鲜,那么值得被你爱。”
说到底,他自信骄傲,充满优越感的骨血里,漏进了一点自卑的铜锈。程江雪从来没往这一层想过。
耀眼如周覆,也会有这种担忧,听起来真荒诞。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像要把累积的情绪尽数呼出来:“确实不值得,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不正直,不优秀,而是没人像你这样恋爱,如果你提早告诉我,你因为家庭带来的影响,对两性关系的态度是这么悲观,对待爱情是这么傲慢,这么想当然,这么陈旧,这么落后的话,我根本不会和你在一起!”“是,我知道。"周覆的目光框住她,沉静而哀切,“就算一遍遍地敲了警钟,我这个人,我的心也还是失守了,我都不明白是从哪一步开始,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但就这么一天天的,再也离不开你了。”程江雪脚下站不稳了,脱力一样发软。
她想走,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必须马上离开。但还没转身,就被周覆用力地抱住,收紧。他力气好大,快要把她的脊背骨勒断。
隔了这么多年,再一次抱到她,周覆的心脏一阵阵地发紧,头顶酥麻得快要耳鸣,皮肤上起满了针刺般的颤栗。
他低下头,面颊贴在她柔软的脸上:“你走了以后,我总是记忆错乱,说掉了魂不是俏皮话,也不是骗你的。”
程江雪闭着眼,被他的气息团团围住,睫毛不停地颤,说不出一句话。周覆眼底泛着红丝,透出的水光亮过月色:“那天下午我午睡起来,打开手机,看见你喜欢的那家店上新了甜品,我下单了一个水果慕斯,你最喜欢这和斑斓的热带形状,夹层还是椰浆西米布丁,但点完,从沙发上站起来才反应过来,家里已经没有人会吃了。”
“我相信。“程江雪伸手推开他,“相信你爱我,相信你的痛苦,都是真的。但是.………”
周覆的手拢着她的背,低声问:“什么?”程江雪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不会因为你剖析了自己,就乖乖地把台阶递到你面前,因为我受到的伤害也都是真实的,三言两语无法抵销,也报销不掉。最重要的,我有点累,厌倦了那种生活,也谈不动感情了,抱歉。”“没关系,我可以等。“周覆心口又被刺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谈了,我们再谈。”
程江雪却仰起脸笑,笑得睫毛都湿了:“还是别了,你一辈子也等不到的。”
她把手抽出来,快步走了门边。
“什么叫等不到?你要听你哥的,他随便说上一句,你就信了他的鬼话,是吗?"周覆停顿了一会儿,扬声喊了句。程江雪蹙着眉:"你偷听我们讲话?”
周覆哼了声,沉稳地朝她迈过去:“就在我窗子边讲的,我用得着偷听?真是不背着人啊。”
“我………你……”
私底下这么说人,确实理亏,程江雪结巴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被他伸手捏住了下巴。月光倾泻下来,冷冷地照着她半张脸,洁白如霜雪。“你什么,嗯?"周覆一手贴在她的腰际,自下而上地抚上去,声音哑到了底,“我浑身都疼死了,忍得又胀又痛,你还在你啊我的。”他已经忍耐得太久了,从重逢以来,每一次见面都在煎熬,不知道是怎么撑到现在。
今晚连番动气,刚才又这么一抱,周覆更是口干舌燥,心潮翻涌,几乎把持不住。
程江雪懵懂地睁圆了眼珠子。
她分明看见,周覆低垂下去,被睫毛掩盖的眼睛里,一层压不住的欲色。放在过去,她太清楚这是他要做什么的前兆了。程江雪挣扎起来,但周覆已经低下头,手稳稳扣住她的身体,吻了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抱着转了个身,周覆的掌心护住她的后脑,将她狠狠抵在了门上。
他一直很会接吻,掐在下巴上的手指一捏,舌尖温软地扫过来,抵着她的不停研磨,用力地汲取她口中的津液。
程江雪张着嘴,被迫反复地吞咽,咽下他充满攻击性的舔舐,撑在他胸前的手指根根用力,却怎么也推不开,掌心反而被他抵得又酥又麻,软绵绵的,像欲拒还迎的调情。
…..…
几丝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里冲出来。
周覆听着,更控制不住自己,肆无忌惮地含吮着她的唇,只想把那些甜而热的喘息都吃下去。
他吻了很长时间,吻得自己起了不小的兴头,鹰梆梆地格着她。直到程江雪站都站不住,靠着门板的背缓缓滑落。周覆扶牢她的肩,把她抱起来,喘着粗气。程江雪一时也说不出话,舌头被含得又湿又红,眼睛水润润地瞪过来。风一吹,一绺头发垂下来,沾在她睫毛上。周覆伸出手,想要替她拨到一边。
下一秒,脸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再说一遍,麻烦管好你自己,搞搞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程江雪的胸口犹自起伏着,把那绺头发吹得一扑一扑的。周覆扶着脸,才接过吻的浪荡神色没退,吊儿郎当地笑了:“手再重一点,舒服。”
程江雪懒得理他,侧着身子离开。
怕被发现,走廊上的人影忙缩回了转角处。天哪。
周委员还有如此判若鸿沟的一面。
程老师也是,平时大声说话都不肯的,打巴掌丝毫不手软。周覆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嘭"的关门声,决绝又干脆。他放下手,露出个自嘲的笑容,又微抬下巴,望着摇晃的树影出神。月光长照,事事俱休。
他总是选择性地遗忘,他和程江雪,已经分手三年多了。三年,日历本上一掀一翻,很快就过了。
但真摊开来细看,沉重得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