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白水
第六十二章<4
车子沿盘山路缓缓向上。
程江雪从车里探出头,路旁晚熟的苦荞麦开满细小的白花。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层叠的山峦浸在日落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到镇上这么久,她还没来过白水山的山尖。1周覆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和她并肩坐下。
山下的村庄白墙灰瓦,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田间有一道道微茫的身影在移动,秋风凉飕飕的,吹来松针和野菊的清气。程江雪低着头,从旁边掐了一茎狗尾巴草,在指间慢慢地摇。她想了想:“会不会是我爸在搞鬼?"<1“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说。“周覆的目光落在了远处,他说,“可能就是计划有变,也不止你一个人回去。不用觉得太遗憾,半年还是一年,尽到你作为老师的责任,完成了你的使命就好,你本来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对不对?”程江雪扭头看他:“你希望我回去吗?”
“说真话吗?”
程江雪说:“假话吧。”
她揣度着,周覆大概又要讲上一番道理,和回江城的许多好处,坐在金色的余晖里,把她开解到自愿回家为止。
他那张嘴头头是道, 但都是她不爱听的。<1所以她听假话, 假话一定是希望她留下来。但周覆说:“假话就是,我认为你应该回去,服从安排嘛。”“应该……们,………“程江雪一时没反应过来,“那真话呢?”周覆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文老师的逻辑思维能力是不是会更欠缺一点?”程江雪捂着头:“你不要加深刻板印象,快说。”“当然不想你走,我刚哄得差不多,咣当一下,又分隔两地了。“周覆无奈地说,“你人在我身边,想你就能瞧上一眼,到了江城,恐怕只能坐飞机去,还得看你有没有空,肯不肯接见我。”
程江雪矜持地仰起脖子:“那是,我回家了也很忙的。”“嗯,知道。"周覆替她捋了下鬓发,温柔地自谦,“程老师追求者众多,我算什么。"<1
她笑,笑完又失落地问:“等我走了以后,他们还会记得我吗?"4“你看那棵老杏树。"周覆架着腿,答非所问地指了指山坳,“我上次下乡经过那儿,老李就跟我说,他小时候在这一片砍柴,累了就在这棵树下睡觉,渴了就爬上去摘果子吃,当场就要给我表演爬树。”程江雪揶揄道:“他一把岁数,别摔下来了。”“是啊,多少年了,这棵树始终立在这儿,叶生叶落,鸟飞来飞去。你在镇上的日子,也会跟这些树木一样,长在山上,长在他们心里。"周覆停顿片刻,“学校也是,支教的老师来来去去,像这会儿的日光,照着这片土地,这些屋檐,这些人。哪怕你以后不在了,你带给他们的温暖也渗在里头,褪不掉的。程江雪说:“我以为你不再讲理了,还是讲啊。”“先谈情,再讲理。"周覆拉过她的手,“要让你知道我爱你,舍不得你,也不能叫你哭着走。"< 4
太阳落了下去,天边留下一片胭脂色的霞光。程江雪说:“好美,你经常上来吗?”
“上来过一次。"周覆的手搭在膝盖上,“这是第二次。”“上回是哪一次?”
“确定你分到白水镇支教的那一天。”
程江雪转头看他,周覆的侧脸映着晚霞,轮廓也变得柔和。她隔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周覆自嘲地笑了:“激动,兴奋,想原地大喊大叫,又怕被当成疯子,只能开车到山上来,那天还下着雨,根本就没有晚霞,但我坐了很久。”“那么想见我。“程江雪倾过身子看他。
周覆索性将她抱过来:“想得都不行了。"<1他的虎口卡在她下颌上,轻轻用了一点力,她轻薄的皮肤上,就起了几道鲜艳的指痕。
只对视了几秒,程江雪就像被架在火上烤,面颊滚红地烧起来。她先拨开了他的手,照着唇吻上去。1
周覆没防备,差点被她推倒,很快又回过神来,搂紧了她的腰,和后背一副单薄的骨头。<1
他更加急切地回应她,吻又热又麻地落在她唇上,像那天上山时的小雨。程江雪攀上他的肩,脸不断探向他耳后,却又被周覆追逐过来,继续深吻下去。
她很快招架不了,口中发出哦啰鸣鸣的颤音,不住地含住他的舌头。周覆抱起她,把她带到车上去吻。
“说你也想我。"周覆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含吮着她的耳垂道。
他知道她最禁不起这样,还要压着舌尖来吻。程江雪一下子就软了,塌在他手上。
她气喘吁吁:“我也想你,很想。但又讨厌你,讨厌你自以为是。”“别讨厌我,我都快难受死了。"<4
周覆眼底有股浓重的温柔,又沿着水痕去咬她的唇。吻得程江雪紧紧贴向他,一双手揉着他的衬衫,试探地去摸他的脸。后视镜里映出她的模样,脸颊泛着莹润的红,像一块晃动的樱桃奶冻。但车里做不来,周覆只好吻她的唇。<2
山风刮起来,带着些泥土和草叶的腐味。
天色暗得发了灰,程江雪手指发抖地系扣子:“你别再动了,我自己来。”“我帮你能快一点。"周覆的嗓子是哑的。<3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帮。
她干涩地舔了舔唇:“你一帮就更乱了,还是别帮,下去拿瓶水来。”周覆笑,贴到她耳边说:“刚才也没看你不好意思,现在来害羞。”回了宿舍后,程江雪第一时间去洗澡。
她挤了几泵沐浴露,揉搓出丰富的泡沫,往肩上、胸前和腿上抹。等她洗完,走廊里都飘着一阵花果香,像春夜里悄然开启的水粉盒。“洗那么久,我都要进去看看了。“周覆出来找她。<1程江雪抱着一盆衣服,瞪他:“不是怪你吗?”周覆接过来,他说:“怎么是怪我一个人,我能自己跟自己接吻?”他怎么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说这些?还是在外面。<1“接吻舒服吗?“程江雪见四下无人,也疯起来。周覆眼底晦暗地笑,贴到她耳边:“非常。”他说着,手指带过她的脊骨,激起一阵鸡皮疙瘩。<9“我……“程江雪抖了一下,无言以对,“我饿了。”“饿了好。“周覆朝自己房里扬扬下巴,“饭菜都在桌上,去吃。”程江雪吃完,在水池边刷了牙,回了房间,锁上门睡觉。等周覆洗了澡出来,人已经不见了。
他去敲门,也只得到三个字:“我睡啦。”走廊里来了两个人,周覆的手腕垂下:“好,睡了好,睡了还能说话。山里入冬早,某天早上醒来,程江雪感到鼻尖冻得发疼,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奇形怪状,像几枝蜷缩的羊齿草。她拧开台灯,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
洗漱护肤以后,程江雪套上羽绒服出门。
“等会儿。“周覆折回房间,取了副围巾手套,给她穿戴上,“你就这样出去,手指头要冻脱皮了。”
“嗯,确实暖和多了。“程江雪呵了口白气。周覆把保温杯塞她包里:“真不用我送你?”“不要。“程江雪摇头,“你的车总是进出学校,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行,路上慢点。”
田埂上也结了霜,白绒绒一片,路边的枯草僵挺着,挂满细小的冰晶,脚踩上去,发出簌簌的碎裂声。
她快步走着,到教室门口时,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个裹得圆滚滚,小脸冻得通红,像树上掉下来的熟果子。他们搓着手,不停地跺脚取暖,在走廊上呼出一团团白雾,齐声叫程老师。“好了,都快进去。“程江雪拍了下李小枣,“英语老师今天有事,你发音标准,领大家读一下课文。”
“好的。”
学期接近尾声,程江雪也没告诉大家,她很快要回去的事情。她害怕分别的场面,只想悄悄离开,等放了寒假以后,挑个晴天走。他们在下面早读,程江雪坐在讲台上,拿出信纸和钢笔,继续写她的文章。这也是她在白水镇不多的日子里,能为这群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她要把这个风光宜人的镇子,这所位置偏僻的中学,学校里几个品格突出却身世坎坷的女孩子,都记录在这篇报道里。不知是否能引起社会反响,为学校争取一批捐款,好将宿舍楼早点盖完,方便远处的小朋友的上学,最好有热心公益的企业家,能资助这十几个女生。22这天下午,程江雪坐在办公室改单元测验卷。1她脚边一架小红炉子,改上几题,就要把手拿下去烤,要么就凑到唇边呵气,用力搓一搓。
“太冷了。"李峥也吃不消,从外面进来后,赶紧关上门。程江雪笑说:“想念有中央空调的日子了吧?”“非常想念。"李峥坐下,“哎,程老师,我听说你马上就要回去了?”程江雪解释说:“嗯,我特意问了纪主任,说是李大姐快生二胎了,已经七八个月,下学期是无论如何带不了,这才把我们抽走的。”“那也好。"李峥点了点头,“早晚也是要走的,我也就多待一学期。”还没说话,程江雪就看见一位家长进来,说找白生南。“你找她什么事?"她抬起头问。
男人很焦急的模样,普通话里夹着方言说:“我是她二伯,老师能不能让她先出来,她爸爸过世了,灵堂里等着她去戴孝烧纸。”“阿?"他们俩同时愣住了。
程江雪先回过神,她忙站起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教室找她。”“哎,谢谢,谢谢。”
去教学楼的路上,程江雪问:“怎么这么突然?前几天不还好好的?”王英梅在医院干得不错,但因为她丈夫总是喝酒,一喝多就要去找她闹事,吓着病房的人,院领导几次想辞退她,是张垣求情,才说让她再做做看。这眨了个眼的工天夫……白图业就死了?
男人解释说:“是前晚的事,您也知道,我这个弟弟酒不离身,前天夜里又喝了不少,醉醺醺地没能回去,靠在桥栏杆上睡着了,失足掉进了河里,是下游的人找到的。”
“这真是.………程江雪也说不下去。5
哪怕她心里知道,这个人混账糊涂,苛待妻女,但真听见他的死讯,程江雪心里道不清的滋味。<1
到了教室门口,程江雪让她二伯先等等。
她走到后面,敲了敲门,说:“打扰你了,尹老师,让白生南出来一下。”“白生南,程老师找你,去吧。“政治老师抬了抬手说。白生南放下书和笔,几步就跑到了走廊上,喘动着问:“程老师,什么事啊?”
程江雪搭过她的肩膀,说:“嗯,你二伯来了。”她还是阅历少,也缺处世的经验,没办法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二、二伯。"白生南看起来和他不熟。
程江雪大概听说过一些,因为白图业不求上进,又每逢红白都酩酊大醉,在亲戚家里闹事,几个近亲都嫌他们,渐渐疏远了。她二伯点头:“南南,你爸爸去世了,现在跟我回去。”白生南的手垂在校服裤缝上,轻微地抖了下。她心心里猛地一空,像一脚踏失了台阶,随后,一阵尖锐的、几乎使她颤栗的痛快,毒蛇一样窜了出来。
那个一喝酒就精神失常,把家当砸个精光,把妈妈打得遍体鳞伤的酒鬼,终于再也不能回来为非作歹了。
她咬着牙说:“去世了好,他早就该死了。”她二伯吓了一跳,紧接着骂:“你怎么说话的,你爸在天上听着呢,他再有不是,也轮不到你来说。”
白生南擦了一把眼泪,嘴唇颤抖:“我就这么说,也不会去给他守灵,我还要上课,你走吧。”
“算了算了,当我白来一趟,你们家的事,我也就管这最后一次,以后不要来往!"她二伯气得转身就走。
程江雪明白她心里的纠葛和困苦,捏了下她的肩说:“好了,去洗手间擦把脸,既然决定了不去,就不要哭了。”
“程老师。"白生南扑到她怀里,闷闷地抽噎了起来。痛快过后,她心里又漫上一股酸楚,沉沉地压在肚子里。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白图业带她去赶集,把她扛在肩头,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衣服,摩擦在她的小腿上,很粗糙,有太阳晒过的味道。3白生南一直告诉自己,她恨他,巴不得他不要再回来。可他真的再也睁不开眼,她喉咙依然堵得慌。程江雪把她带回了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说:“老师知道,你肯定也难过,不要紧,都可以说出来,不用憋在心里。”
白生南摇摇头:“我不是为他难过,是为我妈妈,她真可怜。”“嗯,你一定要体恤妈妈,也照顾好妈妈。”白生南喝了两口,忽然又站起来:“老师,我想回去看看,我妈妈身体不好,还要带着妹妹。”
“也对,她这个时候正要人陪伴。“程江雪说。她放下杯子就急匆匆地走了。
等她出了门,程江雪坐了会儿,就去了找吴校长。他还在后山的地里忙活,侍弄几块供给食堂的蔬菜田,热得脱了外套,露出一件很旧的羊绒背心。
“吴校长。“程江雪站在土堆旁叫他。
老吴回过头,擦了把汗:“怎么了,小程?”程江雪上前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你说。”
“我个人想资助白生南,每年给她一笔费用,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希望您能以学校补贴的名义发给她,可以吗?”老吴有点惊讶地看她:“不让她知道?做好事应该留名嘛。”“不用了。“程江雪摆摆手,“她自尊心强,知道以后怕思想负担重,反而影响她的正常学习。"<1
吴校长点头:“好吧,我替你发给她,以奖学金的形式。”“谢谢。“程江雪说完,指了指这几块不算肥沃的地,“你这要弄到什么时候,不然我帮你?”
“哎,你别动,别动。"吴校长忙拦住她,“你这手嫩葱似的,哪是下地干活的料,别被割到了,周委员心里骂死我。”程江雪听得不好意思:“他怎么敢骂你呀。”“人家是当领导的苗子噢。"吴校长一边松士,一边絮絮地说着,“我也就现在还能见见他,等周委员一调走,离开了白水镇,我再想碰他的面,和他说几句话,连衙门口也找不到唷。”
程江雪没应,说了句再见就走了。
周五晚上,她坐在桌前,把写好的稿子又润色了一遍,拿出笔记本,一行一行地敲进去。
无框眼镜滑落到鼻梁,程江雪披散着头发,闷头打字,哒哒的声响,像急雨落在瓦片上。
很快,雨点里就混进了脚步声,一步步走了过来。程江雪还没来得及回头,一片阴影就从后面笼下来,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茶雾气。
两只手从她肩侧伸来,撑在了桌在边缘,将她圈在了一小方地里。打字的动作停了,程江雪的手指虚按在键盘上,懵懂地侧抬起头。“嗯?"<1
她发出一个音节,周覆就托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程江雪鸣鸣了两声,但被他牢牢地抱住,轻微的挣扎像挑逗。他吻人的时候,一副极有耐心的姿态,不言不语地侵占。能让程江雪一秒就闭眼,然后沉浸地回应他。吻到后来,周覆辗转把脸埋进她发间,贪恋地、亲昵地嗅着,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满足的叹息。5
他声线沉郁地说:“我今天想了你一天,下乡心不在焉的,别人问我村支部的整改报告,我说…”
程江雪摘了眼镜,盯着他的脸:“你说什么?”提起来好笑,周覆自己也嗤了声:“我说,村部党员活动室的报刊没更新,要当回事,弄得几个村支书大眼瞪小眼,都看着我。”程江雪笑:“已读乱回是吧?”
“差不多。“周覆抹了下她的唇,“去散步吗?我陪你走走,你吃了饭就进房间了,还没动弹过。冬天了,小心积食。”程江雪摇头:“我今天不去了,有事情。这篇稿子等着见报,编辑我都联系好了。”
“行,那我在这里坐会儿。”
她又把防蓝光眼镜戴好:“嗯,你坐。”
周覆随手拿了本书,自己安顿上了:“晚上顺便再睡一觉。"<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