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1 / 1)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2717 字 5个月前

第66章白水

第六十六章5

再回到白水镇,已经临近除夕。

周覆是礼拜天傍晚来的,没想惊动人。

司机送他到宿舍楼下,刚迈出来,人都从食堂里涌向他。“小周。“黎书记领了头,,“今天就来上班了,都恢复好了吗?”“书记也在。“周覆笑了下,“身体好多了,我还说晚上人少,悄悄地上楼。”旁边的廖副书记也说:“悄悄不了咯,你现在是全镇家长的恩人,来看看,大伙儿给你准备的晚饭。”

白水镇每逢大喜事,有吃百家宴的习俗,一桌九道菜,道道不同样。周覆走进食堂,说是百家宴,倒也名副其实,碗筷、盛菜的盘子各色各样,餐厅里摆开了两桌。

菜色都是本地土物,说不上多精致,却很实在,炖得油汪汪的走地鸡,一大盆腊肉,肉切得厚薄不均,透着油亮。

食堂阿姨介绍说:“这不是我炒的,都是各家做了端来的,大家快坐吧。”周覆挨着条凳,在黎书记身边坐下,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1这方水土塑造了他,像他心爱的姑娘一样改变着他,施予他厚重的品德。老李斟了自己酿的米酒,笑着问:“周委员伤才刚好,能喝吗?”“喝。“周覆点头,眼眶有点酸,“今天怎么都要喝。"<1“少喝一点。”黎书记拍了下他。

周覆道了声好,他说:“我敬大家,多余的话不说了,都是一家人。1”那些熬红眼的夜晚,那些被山路磨破的鞋底,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会,都化作了这碗醇香的酒。<2

他仰头一饮而尽,米酿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烫到心里。吃完饭,周覆勉强撑着上了楼。

手机在口袋里响,他摸出来,是程江雪打来的视频。他到桌边去,坐直了接。

“你那里好黑呀。“程江雪都看不清他的脸。周覆看了看头顶,这么久没回来,灯好像变暗了。他又拧开台灯:“这样好一点吗?”

“嗯,你回镇上了?“程江雪躲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很小。3周覆有点热,伸手解开衬衫扣子:“对,再过一周就是春节了,很多工作要处理。”

程江雪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宝宝,想我了吗?"周覆把外套扔回床架上,又转过身问。<10程江雪点头,嘴凑到屏幕边,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说了句好想。周覆笑,他说:“过年我不值班,去看你好不好?"1“好,那我等你。”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程江雪赶紧挂掉,心虚地把手机丢在一边。程秋塘端了水果,沉着脸走进来:“跟什么人打电话,还要关着门?”“爸,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程江雪拈了一粒红提,她说,“自从我回来,您就没少审问式地打听这些。”

像他这么极力按捺,比发作出来还让人惴惴,后脖子上悬着剑似的2程秋塘放下说:“好,那我就说了。”

他指着手机:“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姓周?”“对。“程江雪把心一横,承认了,“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因为彼此不够了解分开了三年,在白水镇重新遇上,现在又和好了,我很爱他。”“很爱他,然后呢?“程秋塘也不再憋着了,“要去他那儿读博,和他结婚,工作不要了,爸妈也不要了,是吗?”

程江雪说:“读博是我自己的想法,和他没关系。再说了,去别的城市学习工作,就叫不要爸妈了吗,你也太强词夺理了。”“你还跟我讲理。"程秋塘气得不轻,鼻腔里不住地发出咻咻声,“你交往的这个,他家里多少烂糟账你知道吗?光鲜是给外边的人看的,只有肚子里的委屈是自己的,明不明白?"<3

这一南一北的,爸爸怎么会了解周覆的家世?程江雪也站起来:“我不明白,也不觉得和他一起是沾什么光。或许从前有一点委屈,但现在我们都成熟了,懂得怎么为对方想,话也说开了。”程秋塘和她对着骂:“他要真是为你想,就不该这么勾着你去京里,难道他不知道家里就你一个女儿?这小子不是太不懂事,就是用心险恶!”“我再说一次,我去读博不是因为他!“程江雪又大喊了一声。江枝意闻声,赶紧从楼下赶上来:“怎么送个水果也吵架?”他太太一到,程秋塘的气焰就下去不少。<2“小囡呀,我要你找个条件相当的就那么难啊?"他像是毫无办法了,拍着膝盖坐下,“在家的时候,你一个也看不上,提起来就跟我闹脾气,一谈又是这种门第,爸爸怎么放心得了?"5

“你就是自私。“程江雪的手还因为情绪激动发抖,声音却软了下来,“要一辈子把我关在你身边,还说得冠冕堂皇。”江枝意把她拉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不能这么说爸爸。”“明明他先说我的。“程江雪告状说。

江枝意都听见了,她睇着女儿的脸:“爸爸哪有一个字说你啊,不是在说周覆吗?”

不得了,去了一趟白水镇后,好像更护着他,更爱他了。程江雪结巴了一下:“那、那也不能冤枉他,他不险,也不恶,恶人会那样去救孩子吗?自己命都不要了。"<1

“你说的那个年轻干部是周覆?“江枝意也感到出乎预料。她蹙了下眉,也实在是费解。

周其纲那样凉薄的性情,方素缃也是个争权夺利,一辈子只在乎脸面名声的,养得出这么正直的孩子?<5

别是抱错了吧。<2

程江雪点头:“就是他,我去支教,不熟悉情况,又爱瞎给人帮忙,在镇子里闯了不少祸,哪回不是他收拾?有两次都差点死了。”“什么?“江枝意吓得忙去检查,“村里的人伤害你了吗?”程江雪撅着唇,细数给他们听:“那倒没有。十月下暴雨,我上山去转移学生的妈妈,滚石头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是周覆推开我的,他自己差点没躲掉。还有一次就不讲了,话太长,我除了受惊吓,也没吃一点亏。”程秋塘一听,又急又恼,也顾不上和女儿吵了:“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啊,怎么就是不学乖,你自己都需要人看着、守着,还自告奋勇去帮谁!”她过了年就二十五了,还要人看着守着,这话只有她爸说得出。4“她家情况特殊。“程江雪越说越小声,“我现在知道了,要懂得量力而行,周覆已经教育过我了,你们就别说了。”

“哼,他的话就是比我灵!"程秋塘又把头一撇。1程江雪都有点吃不准了:“爸爸,你到底是不同意我远嫁,还是真心吃周覆的醋呀?我就只能听你的是不是?"<1程秋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脖子都涨红了。1“我吃个毛头小子的醋?“他站起来,边硬撑着往外走,边说,“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他能比得了吗?真是!"<1

因为太生气没看路,还险些撞到门板上。<7瞧得母女俩相视而笑。

“妈妈。“程江雪又来摇她的手,“你也和爸爸一样,不同意呀?”江枝意说:“我不同意,你就会和他分手吗?”她想了一下,果断摇头:“不会。”

“妈妈还要再考虑。"江枝意拂了一下鬓发,“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决定的。起码,要让我们先见他一面,好吗?”“好。“程江雪高兴地点点头,“我跟他说。”“但是不许再和爸爸这样吵。"江枝意用手指点了下她的唇,“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家里大声说话。”

程江雪委屈:“真是爸爸先吼我的。”

江枝意斜了她一眼:“好,你怎么都是对的,早点休息。”“妈妈晚安。”

大年初二,程江雪下午出了趟门。

顾季桐今天回江城,她作为娘家的一份子,提早去了顾家等。老爷子上了年纪,眷恋故土,带着第二任太太,也就是顾季桐的妈妈回了国,住在佘山的庄园里。

知道她要去,程秋塘给她准备了不少伴手礼。车子沿蜿蜒上行的私家路开,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石子的钝响。常绿的香樟和女贞在霜霭里沉默地立着,气味浓郁。到了门口,司机帮她提了东西下去。

走进里厅时,易桑宁起身来迎她:“呀,小雪长这么大了,老顾你看看,我们走那年,她才刚出生。"<1

“是,我比桐桐大半岁嘛。“程江雪笑着说,“伯母,伯父,我爸妈说,大家是老街坊,按理也该来看看你们,但家里事情多,就派我过来啦。"<1“一样的,下次你自己来玩,别带这么多东西。"易桑宁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发尾,“长得真漂亮,像妈妈。桐桐讲你在附中教书,有男朋友了吗?伯母给你介绍几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道尖利的女声,混着门外的寒气,斜斜地插进来,“妈,你少乱点鸳鸯谱!”

易桑宁一听就知道是自己女儿。

她啧啧两声:“你看看,人还没进来,先发号施令上了。”顾季桐几步就走过来,她说:“人家有正经男朋友,你知道谁吗?”“谁啊?"易桑宁虚心请教。

顾季桐脱下外套交给阿姨:“你和我爸一开始,最想让我嫁给谁呀?”易桑宁心花怒放地说:“周家的!太好太好,那这肥水还是没流外人田。3”肥水。

不知道肥水在干什么,程江雪想,也没说什么时候来看她。<3谢寒声一进来,易桑宁在女婿面前,逐渐换了副神色,不好笑那么开了,多少得庄重点。<6

“妈。“谢寒声稳重地颔首,又朝那一头道,“爸,我们回来了。”“走走走,到里面坐。”

程江雪拉了下顾季桐:“哎,你们结婚了,我该怎么叫他呀?再叫哥不合适。”

“妹夫呗。“顾季桐无所谓地说,“我不是比你小吗?"<3程江雪犯难地说:“那也要叫得出口啊?他比我大那么多。"1“这有什么叫不出口?"顾季桐剥着橘子说,“你的脸皮是不是都植给周覆了?他回京没两天,见了老谢,一口一个妹夫,你怕什么呀?"7.…他还先占上便宜了。”

顾季桐吃了一瓣,不动声色地咽下去:“好甜,你来点?"2“嗯。“看她吃那么欢,程江雪也放进了嘴里,刚嚼了一下就酸倒了牙,皱着鼻子说,“顾季桐,你又骗我!"<1

她们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

顾季桐说:“走吧,我们去外面坐坐,说说话。”“你爸妈还等你呢。"程江雪觉得不太好,没这么当客人的。但顾季桐拉着她走了:“哎呀,他们俩有女婿陪着,才不管我死活,老谢不就这点净化作用,不然谁嫁他。"<1

她们刚到草坪上,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来,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哥,威风八面地走下车。

顾季桐吹了声口哨:“看,老干部界倒贴天花板,江城第一昏君顾聿怀,朝我们走过来了。"<16

“行了吧你,当心你哥听见。"程江雪抿着唇笑。1顾季桐这才转头:“好了,讲讲你俩复合的过程。”从顾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程江雪回到家,一进门,一股浓厚的热闹裹住了她。“你这个决定是对的,叔叔也支持你。"程秋塘的声调很高,“你父母虽然还在京城,但退了休,早晚也是要回家的嘛。”什么决定啊,他就先支持上了。

程江雪往里走,爸爸对面坐了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她觉得这背影眼熟,再凑近一看,扬声招呼:“郭振强,你也回来了?”“对啊,我应聘到戏剧学院了。“毛毛站起来说,“我今天没什么事,来看看叔叔和阿姨。"<1

程江雪摘下围巾,笑着点头:“蛮好的。”她端了杯热水,坐在那张铺着暗紫团花缎的沙发上。窗边条案上搁了个青花胆瓶,幽幽地映着灯光,瓶里是新插上的腊梅,香气是有的,但一丝甜也闻不着,冷峭地浮在暖空气里。见了毛毛,程秋塘好像特别高兴,话也多,笑声嘹亮,落在程江雪的耳朵里,像一口敲破了边的钟,嗡嗡地响,夹杂刺耳的杂音。<1她坐了会儿,也插不进他们的对话里。

索性起身去找妈妈。

江枝意在布置着餐桌,她说:“奶奶被小骧骧接走,你哥也跟着去照顾了,今晚就我们几个吃饭。”

“毛毛不留下来吧?“程江雪小声地问。

江枝意放下一双筷子,她笑:“哪有你这样的待客的,没看爸爸聊得开心吗?吃顿饭又怎么了,他还是妈妈同事呢。”晚饭时分,程江雪被拉着坐在了毛毛旁边。“我听阿姨说,你这半年都在西南支教?"毛毛问。她哦了声,目光从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上收回来。1程江雪夹了片菜叶:“学校有计划,我就报名了。”毛毛点头:“你看起来就是个有爱心的人,我妈常这么说。”“你妈还在家讨论我呀?"她有点惊讶。

程秋塘给他倒了杯黄酒:“小时候看着你长大的,说两句怎么了。”毛毛端起来,又问:“小雪喝吗?”

她笑了下:“我晚点喝,等吃了这只螃蟹,驱驱寒。”“别晚点了。"程秋塘脸上堆着笑,提议说,“我们一起举个杯。”吃到后来,蟹壳在细白瓷碟里堆成小小的朱红山丘。酱醋的酸香缠绵在空气里,混着黄酒那点柔和的、后劲十足的醇意。程江雪两颊都烧起来,眼皮子泛沉,一盏水晶壁灯化成一团光雾。她也没多醉,但更不想再坐下去了。

趁毛毛去洗手,程江雪也告辞:“妈妈,我有点晕,先上楼了。”“好,你自己能走得了吗?"江枝意担心地问,“不就喝了两杯吗,怎么成这样了?”

等她走后,程秋塘才说:“她哪里醉了,就不想在这里待着。”江枝意小声怪罪他:“那也是你撮合得太明显了,惹女儿反感,她本来和毛毛挺要好的,这么一来,朋友间也搞得不尴不尬。”“我不是想让她多接触几个小伙子吗?"程秋塘又闷了一口酒。江枝意说:“她接触得还不多吗?你看除了周覆,哪个没被她挑剔过,她就是喜欢他,你能有什么办法?"<1

话刚说完,程江雪落在桌上的手机就响起来。“支付宝客服?“程秋塘看了眼来显,拿到手里,“过年还在加班啊。"<8他随手接了:“喂?”

周覆刚到江城,一落地就往益南路赶,电话是倚在车门边打的,也顺便透个气,抽支烟。

烟没点上,先被这道中年男声震了下。

程江雪在家,那么能拿到她手机的,这个年纪的男人,也只有她爸爸了。他随即便稳住了,把烟从唇角摘下来:“叔叔您好,我是周覆。"1“你说你是谁?"程秋塘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句。<1“周覆。"他声线依旧温和,“冒昧打扰了,我想问一下,般般她在家吧?2”程秋塘咬着牙说:“你直接说,你有什么事?”周覆那头更从容得多,他说:“事情不少,拜访叔叔是一件,看她也是一件,希望您不要怪我唐突。"<1

“拜访我就算了,当受不起。“程秋塘开门见山地说,“她已经睡了,也不需要你来看,你回去吧。"<1

枯枝上的麻雀跳了两下,周覆的眼皮也动了动。他沉默了一霎,又微微地笑了:“那她可能是生气,怪我来晚了,能不能麻烦您跟她说一声,我就在街边的路口等,她多晚出来都可以。”“她今晚不会出来,你也不用等。"<3

程秋塘说完就挂了。

周覆这头,握着手机的手掌收得很紧。

不是说,已经和他爸妈沟通过了一次了?<1看来没沟通好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