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番外
第七十四章←9
在周覆到来之前,程江阳将奶奶送回家,坐了几分钟便走了。街口路灯昏黄,法国梧桐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斑驳的月光。他站在路口抽烟,盯着那些光影看久了,人也跟着恍恍惚惚。1几片枯蜷的梧桐叶子,在空寂的街心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到哪儿去。一辆黑色轿车开向了他,在身边停下。
周覆从车上下来,衬衫领子雪白,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拂动,却不显得飘摇,反而沉稳,带着一种内敛的劲道。
“这么晚了。“周覆先和他打招呼,“大舅子,出门还是回家?"<4“出门,回我自己那里。"程江阳淡淡地答。他们心照不宣地说着场面话,仿佛之前的口舌之争都没发生。<1周主任抱得美人归,连一向古板陈腐的爸爸都不再反对,在这场追逐里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也许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对手,也没放在眼里过。周覆点头:“那我就先进去了。”
“哥。"陈霖紧跟着下了车,“我给你拿东西,顺便拜访一下咱爸。”“什么咱爸,哪来的咱爸。“周覆瞥了他一眼,,“我都没叫上爸,你叫什么,口去。"<2
陈公子也知趣:“行行行,明天真爸来了,我再去叫。”“赶紧走。"周覆说,“你这车太打眼了,别停这里。”程江阳勾了下唇,难怪般般喜欢他了。
在外有深沉谦和的一面,对内又不乏冷峻的诙谐,既能博得沉稳历练的名声,又能舍下面子和尊严去哄她。<3
周覆走进庭院,敲了三下门。
“我去看看。“程江雪把盘着的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急着穿鞋,“应该是周覆到了。”
程秋塘就在门口,他说:“你别动了,我来开。”门一开,还真是他派头十足的毛脚女婿。<2“爸。"周覆脑子一热,被陈霖带的,直接叫出口了。<2程秋塘一愣,抬起头,迟钝地眨了两下眼:“噢,来了,请进。"1“开了个会,来晚了。“周覆也松了口气,放下手上的公文包,换鞋进去。室内暖和,他脱了大衣说:“几个月不见,您身体还好吧?”“老样子,天一冷就膝盖疼。"程秋塘说。江枝意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边:“小周来了,过来坐吧。”“谢谢妈。”
江枝意明显也惊了,三秒才回过神:“爱,不用客气。”听得程江雪目瞪口呆,她瘪了瘪嘴。
人要想吃得开,还是不能太要脸。<4
换了她现在去周覆家,绝对放不开。<1
周覆端着杯水,到她身边坐下:“这么喜欢看着我?”“我觉得你很厉害。“程江雪说,“在没人允许的情况下,自己就把称呼改了。"<2
周覆一脸不费力的表情:“既然叫了爸,干脆连妈一起喊,顺嘴的事儿。3”江枝意也坐在了一旁,她客气地询问:“小周,明天你爸妈几点到?需不需要去接他们?”
周覆说:“这个我倒没问,接肯定是不用,秘书会安排的。”“好。"江枝意也就象征性地表示礼貌。
周其纲到江城来,哪里需要他们来接呢,一早便妥妥当当的了。“教授,江阳房间我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阿姨从楼上下来。江枝意点头:“好,那你下班吧,路上注意安全。”“好的。”
程江雪问:“妈,你要让他睡哥哥房间啊?”“当然了!“程秋塘切好了水果,端过来说,“你们还没领证呢,怎么好睡在一起的?”
“老封建,你没看见的时候,都睡了多少次了。“程江雪小声嘟囔,“做这些给谁看。"<5
她声音很小,但周覆全都听清了,抑制不住地扬唇。他笑说:“爸说得对,你今天赶飞机也累了,是得一个人睡觉。”“这还像话。“程秋塘面色稍霁,又问,“小周,调回京里以后,还适应吗?周覆谦逊地说:“还在适应中,得有个过程。”程秋塘说:“跟在基层还是差别很大,是吧?”周覆手撑在膝盖上,点头:“是,工作思路和方式都要转变,包括和同事,以及上级的相处。在镇里以实干为主,很多有利于经济发展的政策,都是在会上争出来的。现在不能再这么干,该守的制度和章程,一样不能少。"2程秋塘一向喜欢聪明、踏实又上进的年轻人。如果这不是周其纲的儿子,他在有了大致的了解过后,就会举双手赞成。再看他脱了外衣,身上一件藏青羊绒毛衫,绒毛细密,熨帖地裹着他清瘦的身形,端的沉峻稳重。
程秋塘的谈兴上来,又问:“般般跟我说,你在镇里常调解矛盾啊,有什么窍门吗?怎么都愿意听你的?”
周覆拈了瓣橙子在手里,他说:“在村干部发生争执,甚至要大打出手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注意他们的走位,否则一不小心,很容易一把被推沟里去。"<10
“噗。“程江雪一下没忍住,笑得喷出一口水来。江枝意也偏过头,弯了一下唇。
亏她认真听了半天,还以为是什么呢。
周覆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程江雪的背,接着说:“倾听为上,让双方的情绪先降温,再用事实说话,秉持公正心、同理心,还不能少了一张婆婆嘴,要纸致,要反复强调、沟通,情理法融合吧,我刚到京的时候发了篇文章,大概总结的就这些。"<3
程秋塘频频点头:“在西郊吃饭,是打算婚礼也在那边办吗?”“这个看您二老和般般的意思。"周覆说,“我对江城不太熟悉,也不清楚家里亲朋好友的习惯。我的意见是,婚礼在两地各办一场,省得亲戚们来回跑,妈觉得呢?”
观察了这么久,他丈母娘虽然和顺可亲,好像不怎么开口,但每一次说话,程院长都要停下来认真听。
这个家,大约是她的看法为准的。<6
江枝意思量了一会儿:“不错,西郊可以的,菜式蛮全,场地也宽敞大方,老程你说呢?”
“我听你的。“程秋塘没有异议,“到时候宾客座次,我们再商量一下,改天我列个名单。”
“好啊。“江枝意温雅地朝他笑,“那要辛苦你了。”“不辛苦,你给我泡杯茶就行了。“程秋塘说。程江雪打了个哈欠:“说完了吗?我能去睡觉了吧?”“睡觉睡觉。“程秋塘瞪了她一眼,“天天睡不醒,你怎么读得了博?导师不批评你吗?"<_2
程江雪夸张地问:“呀,人一旦读了博,就进化到不用睡觉了,这么神啊?"<_3
程秋塘啧了声,江枝意赶紧说:“好了,你又说不过她,去睡吧。”“周覆。"程江雪扯了下他的袖子,“你送我回房间。”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信号。1
“好,我陪你上楼。"周覆起身说,“那,爸,妈,我先送她上去。”“去吧,等下就别看手机了,早点休息。"江枝意说。眼看他们上了楼,程秋塘还在担心:“他不会进去了就不出来吧?"<1“哦哟,你真是爱操心啊,管那么多。“江枝意坐到了他身边,“女儿的心思就一点不知道。他们年轻,正是感情浓的时候,不在你眼皮底下的时候,难道也分房睡吗?”
程江雪的房间不大,米色窗帘垂着流苏,旁边摆着张小小的妆台,台面上几只玲珑瓶子,瓶里的水液是浅浅的蜜合色,折着窗外的月光。四柱床上铺着白床单,墙角立着穿衣镜,很老的样式,边缘处脱落了几片金漆。
周覆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像一个有些手足无措的闯入者。他小姨离婚后并未再嫁,跟上一任丈夫也没养育孩子,家里没有表姊妹这类的亲眷,周覆从来没进过其他女孩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都像他未婚妻这样,有一股幽幽的香气。1
也不是脂粉香,像是晒干的玫瑰花瓣与旧书页。程江雪把他推得往前一步,反手锁上了门。“哎。“周覆转过身,“不要胡来,你爸不许我睡这儿,我得守规矩。"<14程江雪把他往沙发边牵。
周覆坐上去时,她也跟着压在了他腿上,伸手去摸他的衬衫扣子,“不要胡来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别扭呀。”“就这样可以了。“周覆捉住她的手,“再往下我真走不动了,你知道我没什么定力,尤其在这种事儿上。”
说到没什么定力的时候,手还重重在她腰上揉了一把。“不要。“程江雪把手抽出来,又攀上他的肩,“我不想一个人,你还没睡过我的床呢,这张床我从小睡到大的。”
她的床。
从小睡到大的。
床柱上一定沾满她少女时期的发香,也许枕头下还压过男同学的情书。周覆只是想了想,就起了返应。<3
他喉结一动,哑声说:“那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等你爸妈睡着以后,我来找你,好不好?"<1
程江雪说:“嗯,那你一定要来。”
“好,那先放开。“周覆的手按在她背上。他又下了楼,坐在客厅里,耐心地和岳父母交谈。这是一对极其疼爱孩子,十分肯让步的家长,言谈间更多的,是对他们在京生活和工作的关心,并不需要多么高明的谈话技巧。而程江雪一直没睡着。
读博以来,不管忙到多晚,她都习惯了和周覆说会儿话再睡,哪怕是梦话。2〕有时他去出差,也会掐着时间给她拨视频,一直聊到倦意涌来。到十一点多,她才听见对面房间关门的动静。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皎白的月光下,一道黑影迅速地移进来。嗒的一声响,将她的房门落了锁。
周覆从另一边上来,刚躺下,程江雪一双手就缠住了他:“这么晚才来。“我这已经争分夺秒了。"他的鼻尖在她脖间乱嗅,“你知道咱爸有多能聊吗?”
“他喜欢你。“程江雪闭起眼,这种偷情偷到家里来的感觉,比在白水镇的宿舍还令人心悸,她因此匙得厉害,“我说了他会喜欢你的,之前肯定有误会。”不是误会,是天大的过节。
周覆在心里说,他险些被他老子坑死。5
他抱着她,温热的气息洒在她唇角:“你一直都没睡?”“不止没睡,还一直在想你。“程江雪自发地吻上他。1他们在黑暗里接了很长时间的吻,期间她口中一直发出短促的央求。周覆摸着她的发顶,柔声问:“不好吧,我怕你太大声。”“那、那怎么办?“程江雪气息紊乱地说,拉着他的手去检查,“你自己看。”周覆的手蛇行在大腿内册,像陷在一片匙铧的沼泽里。他退了出来,抑制不住地大力吻她:“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把自己搞得这.…”
“等你的时候。“程江雪含住他的舌头,鸣咽地说,“你总不来。”“嘘。"周覆的嗓子在接吻声里渐渐含混不清,他严厉地珂状进来,“你爸妈就在隔壁,他们会听见的。”
程江雪听了这种话,税浏得更加多,在申下集成一小瘫,不停地贴向他月亮在天明时分失了光彩,被一道金光取代。2程江雪睁眼时,只剩她一个人躺在床上。
不知道周覆什么时候走的。
她身上的睡衣换过了,不再是昨晚那一件。程江雪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后下楼,看见她爸打仗一样在装扮自己,又是剃须,又是挑领带和西服。<3
她走到门口,听见妈妈不解地问:“老程,有必要这么郑重吗?你穿什么都很不错。”
“是吗?“程秋塘也停下来,“枝意,你觉得我不错吗?和他比也不错?3”谁啊?
一把年纪的爷叔了,要去和谁比潇洒吗?<2江枝意认真地说:“和你比,他没有多少可取之处。"<4“又哄我。“程秋塘不自信地踱了两步,又拿起一条铁锈红的领带,“人家是什么级别,我差远了。”
少见,程院长还会有长他人志气的时候。
程江雪没往下听。
她饿了,要去找早餐吃。
门内的江枝意扶住丈夫的手臂,她说:“他只有这一点世俗上的成就,还是我不怎么喜欢,也不在意的成就。老程,我和他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永远也不会是。我们才是夫妻,对吗?"<2
“我还是怕。“程秋塘难得流露一点软弱,“我怕我二十多年前不如他,现在依然不如他。"<4
“没有这种事。"江枝意告诉他,“我一直认为,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你都比他强多了。"<3
程江雪坐在餐桌旁抹面包,她问阿姨:“周覆出去了吗?”“对。"阿姨说,“去西郊了好像,小周出门前对我说,中午会有车子来接,让你们先别急。”
“哦,知道了。”
程江雪没什么可准备的,上午都待在家里修改论文,最忙的仿佛是她爸。上午十一点多,一部黑色商务车开到家门口。秘书模样的男人下了车,准确地叫出名字:“程院长,江教授,这边请上车。”
程院长先把奶奶扶上后座,再牵了太太,最后才落座。到了西郊,车子直接开到大堂前。
车门缓缓打开,他们一家人走下来。
周覆换了套衣服,一身笔挺熨帖的深色西装,从他爸妈身边快步过来,先搀了奶奶。<2
“奶奶,路上没有不舒服吧?"他微微俯身问道。钟丽媛看重孙女婿,拍着他的手背笑:“没有,你今天标致得来。”后面拖了个长长的、软软的尾音,目光里全是喜爱与赏识。1“谢谢奶奶夸奖。”
程江雪挨着周覆站了,先叫了伯父伯母。
周其纲站在门口,也不见任何刻意的打扮,仿佛是才开完会,刚从会场上下来的,不过寻常穿着,却自有一道盛气的威严。他脸上恰到好处地笑,朝程秋塘伸手:“你好,程院长。”“你好。“程秋塘不卑不亢地和他交握,“久闻大名,不是因为小儿女的事,我们都难见面。”
周其纲笑说:“不谈这个,你我都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效力。"<4江枝意听见这一段,不免又心疼丈夫,这么多年,他始终活在周其纲的阴影里,尽管他嘴上很少说,但暗地里来来回回,不知道把自己跟他较量了多少次连说话带出的口风里,都藏了心结。
她抬起头,朝周其纲身边的方素缃微笑。
方素缃点了个头:“你好。江教授,外面风大,里面坐吧。”“好,大家都进去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