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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早自习是早上七点二十开始。

七点整,被王川抢来的英语老师席丽娟拿着保温杯,优雅淡定地走进教室,静坐在讲台前。吓得卡点儿来的同学都小跑着回座位,之后也不敢玩闹,赶紧翻书出来看。

预备铃打响,走廊有人在狂奔,下一秒夏星泽的残影就从窗边蹭地一下过去了。

席丽娟看见后摇摇头,缓缓站起身来:“好了,咱们班的课业紧,既然早读时间开始了,就直接上课吧。”

大家也不敢说话,哗哗啦啦地翻书。

传闻说席丽娟的教学能力很强,让人意外的是脾气也不怎么火爆。温禾还挺喜欢她的授课方式,一节课下来都不怎么无聊。

当然,这是对她来说。

坐在她前面的楚颂应该不那么认为。

上课才十分钟,他就开始歪着坐,一只手转笔,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抵着头。

没精神得像只瘟鸡。

但他也没睡,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温禾不小心看到一眼。

画的海绵宝宝里的珊迪,就是画技有点儿差,在航空服的玻璃罩子画上去之前,温禾还以为画的黄鼠狼。

温禾算了算,这人至少还要在她前面坐六个周。

真是夭寿了。

早自习下课,夏星泽丧尸一样地游荡着来一班门口。

他衣领都没整理好,一边竖着,一边趴着。

“你能不能把衣服整理好,今天早上叔叔没来得及帮你穿衣服吗?”温禾嫌弃道。

夏星泽的作息还在暑假里,今天早上在梦里骂了一千零一遍天杀的一中开学早。在两个闹钟之间,还梦见自己已经起床刷牙打车来学校了。

第二个闹钟响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经历了鬼打墙。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个闹铃前清醒,这才卡着点进学校。

这会儿听温禾叽里呱啦,他懒得管,随便整了整衣领:“苗苗,我好饿啊。”

“有吃的吗?”

“饭来——”

夏星泽摊着手掌,手腕一颠一颠的。

像极了跟年迈老母亲要钱花的不孝子。

温禾看得手痒。

忍了忍还是没揍他。

毕竟她们这个年龄的互动,打一巴掌踢一脚什么的,在外人眼里完全是打情骂俏。

跟夏星泽搞出这种传言的话,她还不如去死。

“等着。”她去书包里抓了两个面包、一块巧克力和一个曲奇饼,通通堆他怀里,“走,别让老师看见了。”

夏星泽笑起来:“你这语气,我还以为咱俩在走/私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今天上午别让我再看见你。”

“好嘞。”夏星泽心满意足地扬了下手,“保证不被条子抓到,放学等我啊。”

温禾:“……”

到底是谁要跟他玩这种乱七八糟的角色扮演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温禾刚回到自己座位上,楚颂突然转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咱俩换个位置。”

温禾略带警惕地回:“为什么?”

楚颂眉眼往下压,很烦躁的样子:“第一桌不好睡觉,你坐我前面挡着。”

“我?”温禾懵了一下。

她疯了还是楚颂疯了。

“我挡你?”温禾疑惑道,“你是觉得自己挺娇小的是吗?”

“……你才娇小。”

挺正常一个词,在两人嘴里过一遍,跟脏话似的。

楚颂:“换不换?”

虽然嘴上没耽误着怼人,但温禾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换。”

还跟上次一样,温禾拖走了自己的椅子。

楚颂看着她拖,简直幻视一些整天叼着狗盆到处走的狗狗。

没见过一把椅子都那么护着的。

温禾抹茶绿的书包在椅子上撞了一下,零食包装互相摩擦,咯吱咯吱的。上面的玉桂狗挂坠摇来摇去。

她听到很细小的铃铛声,和早上在便利店的一样。

几乎是下意识地,温禾朝楚颂那个黑色书包拉链上瞥了一眼,上面果然有俩黑线拴着的黄铜小铃铛。

这倒是个不常见的爱好。温禾小学的时候也挺喜欢在书包上挂各种各样的铃铛,有时遇到同好,她还会摘下来送人家几个,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见男生也喜欢这个。

温禾:“你还挂这个啊?”

楚颂:“怎么了。”

温禾:“没事儿,随便问问。”

楚颂:“你喜欢?”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看出点儿什么来。

“还行吧,小时候喜欢。”温禾脸上没别的表情,实话实说道。

“哦。”楚颂语气懒懒的,“那送你?”

温禾目光在那两颗黄铜色的小铃铛上停留了会儿。

“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了,你自己留着玩儿吧。”

她转了过去。

之后几天,温禾时不时就能听见后面有铃铛在响。

很细小的声音,夏日里比蝉鸣都弱。但每次都能被她敏感地捕捉到,让她心口一悸。然后她就会冷静下来,埋头看书做题。

高一平时周六不放假,只有月底会放一个完整的周末当作月假。

周日早上六点,太阳升至云边,发出温柔的橙色光芒,尚未来得及炙烤大地。

温禾睡到自然醒。她缓过神来,推开房间的落地窗走到露台上吹风,此时的空气还是清凉的。

简单拉伸了几下,她洗澡下楼吃早餐。

贺穗手忙脚乱地从房间出来时,温禾正慢悠悠地翻动《Peter Pan and Other Plays》里名为《What Every Woman Knows》的那一篇。

“完了完了,我突然想起来要带的有份图片资料还没整理完。”贺穗才洗完澡,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她今天要出差。

温禾看了眼时钟:“妈妈,你几点的高铁?”

“好像是八点吧。”贺穗大剌剌地坐在书架前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疯狂滑动鼠标。

温禾:“那你来得及吃个早餐吗?”

“应该来不及,一会儿去高铁上吃吧。”贺穗没回头,半晌又冒出来一句,“小禾,你帮妈妈打个七点二十去南站的车。”

贺穗火烧眉毛,鼠标键盘敲得飞快。温禾承包了帮她吹头发的任务,站在她身后,用吹风机呼呼啦啦地吹。

七点十五,贺穗终于整理好文件袋,随手夹在身侧,抓着包急匆匆地冲出门。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高铁上完成自己的妆容和发型。

在家上了一天课,温禾落日时分才从书堆里抬起头。

她书桌上常用的书总是乱七八糟堆着,每次贺时一来她房间,总要一边看不过去地帮她把书整齐码好,一边吐槽她桌子上乱得不像个女孩子。

不过温禾喜欢这样堆着,她觉得人埋在书里很有安全感,反正她总能在那堆书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叫乱中有序。

但在学校里她还是会把书桌和储物箱整理得很整齐。

今晚是去姜遇姐姐那里上课的日子。

她们还没见过面,温禾只在微信上问过她题。

姜遇:【这个地址,晚上七点开始。3栋1306。】

姜遇:【委屈你们来我这里上两周,之后都是我去你们那里。】

你们那里。

温建华跟温禾说过是上一对二的事情,但是这个你们是什么意思?是需要她和那个男生商量一下之后的课去谁家上吗?

换好鞋,她出门搭地铁。

途径家里小狗狗常去的宠物医院那一站,温禾顺路买了一盒新的宠物鱼油塞进包里。

再回到地铁站时正赶上晚高峰,车里挤得像在做压缩罐头。

早知道打车好了。温禾对这种拥挤的场景有些抗拒。

初二那年冬天,她和安淼一起搭乘地铁,那时也是高峰时段。她们下车后看到有女生羽绒服后背腰上沾了鼻涕,于是上前告知并帮忙用湿巾擦掉,两人骂了好一通往人家身上擤鼻涕的烂人。她们慢慢长大才对这件事情后知后觉,恶心到想炸掉这个脏透的世界。

突然想起这事儿,温禾胃里翻涌,加上地铁不透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人流涌动,温禾逐渐被挤到车厢角落里。后面的人急着下车,不管不顾地一撞。她被撞得踉跄了两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手肘擦过一片柔软的衣料,下意识用手撑在车壁上。

这个动作几乎是将面前的人半圈在怀里。

——如果忽略那人其实比她高一个头肩这个条件的话。

“对不起。”

温禾小声道歉,抬头时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楚颂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映着她有些无措的倒影,表情上的确有种被女恶霸刻意壁咚的清纯无辜。

他靠着车壁,手掌摊开升在胸前,眉梢微挑,意思是:我可没乱动,也没碰到你。

真是撞邪了。

楚颂借着身高优势,轻易抓住扶手,侧身让了让。

“站过来点儿,挨着我。”他喉结滚动,清润的声音响落在温禾耳畔。

她被挤得往他身边站,可算是改变了刚刚那个“不顾自身实力强行壁咚”的尴尬姿势。

“你晕车?”楚颂注意到她的脸色。

温禾不想解释太多,乏力道:“有点儿。”

他单手插兜,瞥过头去:“坐地铁都晕车,身体感官是有多不协调。”

如果夏星泽平时搞出这个死样子,温禾一定让他改改臭脾气。

但这人是楚颂,温禾只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少说点儿话吧你。”

地铁开动后人潮松动了些,虽然还是很挤,但至少不到沙丁鱼罐头的程度了。温禾站在原处,懒得动。

某个话多人吊难伺候的小少爷又悠悠开了口:“今天不躲瘟神了?”

躲瘟神?温禾没听懂。

不知道这人又在发什么梦颠。

“你在学校里不是都不跟我站一起吗?”楚颂看她一脸迷茫,勉强解释道。

“我没有吧。”温禾肯定不能承认,这是一个人立世的基础情商,“而且就算有,也只是怕老师误会嘛,公立学校抓早恋很严格的。”

楚颂不以为意:“清者自清懂不懂。”

温禾:“清者自清那是被诬陷又讨不到说法的人安慰自己用的,你是小学生吗那么单纯。”

这个单纯是指脑子。

“你才小学生。”楚颂低头看她,“那你和夏星泽怎么又清者自清上了。”

温禾理直气壮:“我跟他是朋友这件事儿有留痕,是可以查证的。”

地铁到了一站。

楚颂:“你哪站下?”

抬头看了眼播报屏,温禾有气无力地答:“紫竹寺。”

还有两站。

她本以为楚颂又要嘴贱两句“去当和尚啊?”或者“下周就要小考了,拜佛是没用的”之类的话,但他这次意料之外的安静。

过了会儿,他说:“换个位置,你站里面。”

他那个位置靠墙,不用被人挤着。

温禾一愣:“谢谢你,不用了。”

“不用什么不用,”楚颂蹙眉,朝车厢对面的一处看,“那边有人蛐蛐我,说我挺大一个小伙子,还要女朋友护着。”

温禾:“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楚颂:“不是你自己说的清者自清没用?快……不要毁坏我名声。”

她迷迷糊糊就跟他换了个位置。

楚颂人很高,手往吊环上一抓就为她隔出一片空间来。

周围的空气变通畅了些,温禾恶心反胃的感觉逐渐疏解。

她闻到他白色T恤上浅淡的洗衣液味道,柑橘调的香气,干净清冽,像冰镇过的橘子气泡水,轻易就减少了人群里积蓄的闷潮,

温禾从这个角度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的侧脸,利落又清俊的弧度,洁白的耳垂上坠了一颗浅褐色的小痣。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

他的确是好看的。

让人无法忽略的那种好看。

只是她没见过会把好事做得这么别扭的人。

虽然楚颂嘴贱又欠揍。

但其实也算是个好人。

温禾低低说了声:“谢谢。”

不知是不是车厢行驶的嗡鸣声太大,盖住了温禾的声音,楚颂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仍旧维持着那个淡薄的神情。

只是车厢里燥热太过,就连空调也不起什么作用。

他就这样僵硬着,热红了耳郭。

就连那颗像耳钉一样的小痣也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