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5
贺时一拎着塑料袋回去,一路哼着小曲儿。一会儿等炭火燃起来,他得使唤那三只豚鼠去隔壁叫楚颂过来一起吃,毕竟是邻居,和温禾又同龄,不管怎样去问一声才符合人情世故。半道上,林冬止给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时一,Luna后天过来查疫苗抗体,你别忘了。”贺时一刚想答话,就看见邻居家的车开过去。好像有什么急事儿。
“行,记着呢。我家那个小祖宗周末带朋友回家,我后天正好给她们伺候完。"他调侃说。
下一个转角,三个高低不平的脑袋映入眼帘。三只豚鼠坐在家门口台阶上,双手抱膝,垂头丧气地耷拉在那儿。贺时一挂了电话,慢悠悠地走过去。
“这又是在干嘛呢?”
温禾这才发现贺时一回来了。
她抬头,眼睛闪着湿润的光,委屈又心虚地喊了声:“哥。"<2安淼和田恬也跟着抬头。
安淼:“哥。”
田恬:“哥。”
贺时一两眼一黑,觉得自己至少折寿三年。安淼脸上黑黑的,像是弄了一手灰,又用手去擦了脸。田恬头上顶个叶子,刚从草里钻出来一样。
温禾是三个人里最惨的一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贺时一试探道:“你们把房子烧了?”
三个人摇头。
贺时一:“说话。”
温禾:“Luna把楚颂撞飞。”
安淼小声继续说:“然后我们三个不小心砸他身上了。"<1贺时一求证般地看向田恬,田恬一脸麻木丢了魂似地点点头。“……“贺时一反应了会儿,“说清楚点儿,别说得跟汤姆与杰瑞似的。”温禾回想起刚刚的场景,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会儿楚颂不知道说了句什么,Luna突然失控,兴奋地扑了过去。她没想到它会爆冲,脚下不稳就被拉着往前拽。安淼听到温禾喊她,迈着大步子出来刚好看到温禾被拽出去的场景。她下意识伸手去拉,不但没拉住,还绊倒了田恬。几个人就像反向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在头犬Luna的带领下朝楚颂压过去。事情本来没那么糟糕的。
一一如果楚颂没站在滑板上的话。
温禾爬起来的时候,看见楚颂拧着眉,声音要死不活的,断断续续地跟她说。
“温、苗苗……按我现在的、疼、痛程度、来说……“你好像、要给我……当…”
“牛、做、马了。”
温禾脑子里开始循环播放自己像伺候年迈瘫倒在床的老父亲一样伺候楚颂的画面。
完啦。
医院,骨科。
简渡白探究地看向楚颂,以及他那已经做完手术打好石膏的腿:“所以,通过你的描述,我可以理解,……1
“温禾骑着狗,把你给……撞了。"1
简渡白蹙眉,紧紧攥着自己的医用拐杖。
他啧啧两声,感叹:“报应,绝对是报应。“谁让你之前开着滑板撞人家的。”
“纠正一下,不是骑着,是狗拽着她,把我给撞了。"楚颂说完,抄起床边的苹果,给他扔了过去,“你能不能重修一下小学语文。什么骑着狗,开着滑板。”
“不好意思,我刚刚脑子里就是这么个画面,所以说错了,哈哈哈哈哈。”简渡白大声笑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打石膏的右腿,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又看了看楚颂打石膏吊起来的左腿。
两边看了看,简渡白惊奇地开口:“哟,你看,还挺巧,我俩刚好能凑出一双好腿来。”
楚颂…”
傻货。
简渡白:“等你能下床了,咱俩可以去参加两人三脚比赛。”楚颂微笑:“我觉得不能,比你高太多了,会被你扯着胯。”简渡白:“?”
简渡白:“滚吧你,你就比爹高一个帽好吗?”楚颂表情轻松,不咸不淡说:“你记错了吧,是温禾那个朋友比你高一个帽。”
简渡白”
楚颂转回刚刚的话题:“你怎么知道我撞温禾的?”“老夏跟我说的。"简渡白翻旧帐,“还好意思问呢,咱俩从小铁到大,发生那种旋转跳跃拥抱的事儿,你竟然不跟我说。”楚颂:…
他怎么说,说自己不小心撞了本省中考第一的学霸,虽然万幸没有损伤到对方聪明机智的大脑,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被对面质疑了性别吗?还有,夏星泽和简渡白到底怎么聊的,什么旋转跳跃拥抱。有这种事儿吗?
他怎么不记得。
昨晚他被送来医院后,温禾爸妈也很快赶到。医生给楚颂做了检查,确认是左小腿轻微骨折,程度不算很严重,手术做完他的腿就一直这么吊着。听说温禾在手术室外面等他到晚上十一点,然后被楚铭和宋江灵劝着先回家了。
今天她会来看他吗?<2
楚颂手指不自觉地在洁白的床单上轻敲。
温禾是快午饭的点儿来的,带着一个浅褐色的保温袋。她双手垂在身前握着袋子拉绳,站在病房外,小心翼翼朝里面探头。楚颂把床调得很高,背后垫了俩枕头,闲散惬意地靠着看书。他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抬眸往门口看了眼。温禾轻轻颤了下。
心虚。
非常心虚。
她犹豫着正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楚颂收回目光,重新落到书上。他说话尾调轻扬,转着弯儿似的:“行嘛,还知道来呢。”温禾:…
什么语气。
她莫名有种错觉。
就像是她有个临产的老婆在家突然发动,而她在外花天酒地,醒来时老婆已经生完孩子在医院等她这个负心汉,看到那死没良心的老公终于来了,于是老婆阴阳怪气地说:“哎哟,还知道来呢,我还以为你要等孩子领到养老保险才来看我们母子呢。"<2
诡异。
太诡异了。
她心虚程度更上一层楼。
迈着小步子走到楚颂病床前,温禾把保温袋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温柔,就是声音有点儿小:“我给你带了吃的。”这软软的声音一传到耳朵里,楚颂刚要翻页的手顿了一下。薄薄一张纸,差点儿被他捏得灰飞烟灭。
楚颂:"哦……放那儿就行。”
他耳根子发烫。<1
趁温禾一样样从保温袋里拿东西的空档,楚颂偷偷打量她。温禾今天头发没扎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有轻微的卷度,长长垂落在胸前,比在学校里多了几分安静温柔。
一件白色的半袖棉麻衬衣,外头搭了件红棕色、到膝盖下方的背带裙,裙身鼓起,下摆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背带上还夹着个米白色小熊。跟去外婆家送饭的小红帽似的。
怪可爱。1
楚颂回过神:“你刚刚说你带了什么来着?”温禾抬头,重新说给他听:“这是我哥哥炖的骨头汤,里面是筒骨和排骨。他还炒了几个小菜。这是我早上打的豆浆,还有安淼和田恬切的水果盒,你看看你有想吃的吗?”
满满当当摆满了床头柜。
楚颂心想女孩子就是不一样,那些保温桶,便当盒,水果盒一个比一个可爱。
简渡白之前送的盒子混在里面,特别像个探监餐。1他没怎么挑,看着那个小白熊保温杯扬起下巴示意:“豆浆。"<1“好。"保温杯的杯盖外面套了个杯子,温禾拿出来,边倒边问,“你为什么给Luna取名字叫小亮?人家明明是女孩子。”虽然不应该有刻板印象,但谁会给女孩子取名叫小亮?“哦。“楚颂接过豆浆,回想了会儿,“有天我带它出去玩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俩走着走着就看见天上的月亮,我觉得那月亮挺圆挺亮挺好看,所以就叫小亮了。"<1
温禾:…
这跟名字出自“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所以叫楚春花有什么区别。“你呢,为什么给它取名叫Luna?"楚颂问。温禾:“我和我哥领养它的那天,出医院后在宠物店给它洗澡花了三小时,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从车窗里看到一轮银月,想起了罗马神话里月亮女神的名字。1Luna。
听完,楚颂很有认同感地说:“挺好的,跟我的想法差不多。"1温禾:…
你说是就是吧。
“你以后不许叫她小亮了。"她坚持。
昨晚两家一沟通,发现Luna就是楚颂之前经常去林冬止医院带出来玩儿的小亮,见到他会激动也算是情有可原。如果楚颂没站在滑板上大概也不会被扎倒,多番因素综合下来,楚家认为这就是个意外,不算小狗的过失。宋江灵家是做动物制药的,也有些宠物医院的产业,林冬止毕业以后就接手了一家宠物医院,他和楚颂关系好,楚颂常去他那里。如果再晚一个月,楚颂本来是要把Luna领回家的。虽然大人们这样说,但温禾还是觉得这其中有她的责任。如果她再谨慎一点,把绳子拉紧一点,或许他不会受伤。因此她来医院前就做好准备。
楚颂再嘴贱找事儿什么的她也认了,毕竞他也不是什么坏人,最多就是性格差一点,说话欠一点,做事张扬一点,自恋一点而已。<1温禾:“骨头汤不要一点吗?”
楚颂:“你看见旁边那个提亮的保温盒了吗。”温禾点头。
“简渡白带的骨头汤。“楚颂语气平淡,“全喝完的话,我出院就要痛风了。骨头汤,鸡汤,鸽子汤,这些食物虽然从科学上来说嘌呤过高,并没有太大的营养价值,但大家还是喜欢送,就像影视剧里买菜必买芹菜,离职必抱着个纸箱子一样,在医院骨科,这完全是会主动刷新的背景道具。温禾看了看:“那简渡白呢,走了吗?”
楚颂:“他正好去做个复查,他那个石膏过几天就可以撤了。”想起简渡白那个从开学打到现在的石膏,温禾看了看楚颂吊起来的那条腿,顿感忧心。
之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果然,楚颂开始使唤她了。
“你帮我拿个湿巾。”
“杯子洗一下谢谢。”
“用平板帮我放个动漫吧。”
“这个我看过了,找个新的。”
“算了,这个新的不好看,还是二刷之前那个吧,帮我调回去。”温禾崩溃。
哥,你是腿伤了,不是瘫了好吗!
动动手指头是会死。
耳朵里回想起他昨天那句"当牛做马",温禾觉得世界都灰暗了。她惆怅地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不知道下次周考,年级里的三四五六名是否会借机超车,一举拿下她的宝座。
“这还不生气?"楚颂心想。
他看出来温禾好像是打算任劳任怨地给他赔罪。她说话也温柔了,也不怼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楚颂其实不打算趁火打劫,就是忍不住逗逗她,看她对他忍耐的极限在哪里,怎样才会发脾气。
事实证明,虽然平时看着不太好惹,但温禾脾气其实挺好。就像从来没变过一样。
“你笔记可以给我抄吗?"楚颂轻飘飘问。温禾拿过平板,调到一个笔记软件里。
“喏,看吧。"她想了想,有点儿疑惑,“咱俩的程度应该差不了太多吧,我的笔记对你有用?”
楚颂:“满足下好奇心。”
“对了,下次周考成绩我要是没考过你,不算我输。”温禾看他一眼:“本来也不差这一回。”
楚颂又提了几个要求,比如天天来医院跟他说老师上课讲了什么,把试卷和作业抄过来,出院之后等他一起上学放学什么的,温禾都全盘接受。<2怪不习惯的。
楚颂清咳两声,想着接下来说点儿什么,目光一瞥,落在温禾左手手肘上。她手臂内侧有个擦伤,因为今天的衬衣是宽松的中袖,挡住了大半。“那边抽屉里有几个外伤药和酒精棉签,你拿过来一下。“楚颂说。他记得里面有治疗擦伤的。
“哦,好。“温禾从凳子上起身,裙边上的蕾丝荡起,轻轻摩擦在她白净的小腿上。
她拿了楚颂说的那几样东西,觉得他下一步就是要像个少爷一样往后一靠,指使她给他擦药。
“伤哪儿了,要擦哪里?"温禾问。
楚颂:"你干嘛。”
温禾:“你让我拿药不是要上药。”
楚颂:“是上药。”
温禾:“那我问你要抹哪里你那么迷茫干什么。”温禾这会儿比着小少爷更迷茫。
摔到脑子,变成金鱼的七秒记忆了?
“我那是要给你一一”
擦字还没出来,楚颂突然觉得这个行为有点儿过界。温禾似乎是对男女界限很敏感的一个人,他预感如果他说是要帮她擦药,这个行为会让她感到不适。于是话到嘴边变成:“我那是要给你……点事儿做,让你帮我拿个棉签。”温禾不解:“单独要个棉签干嘛?”
“……“楚颂再次宕机。
有些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还挺麻烦的。
他要棉签干嘛。
扣耳朵?帅哥才不会那么猥琐,抠指甲缝,更猥琐了。他想了几百个用途,愣是没一个体面的。
温禾眨眼看他,等一个回答。
楚颂:“我抽一下。"<1
温禾:“?”
看到温禾撞鬼一样的表情,楚颂心死了。
他刚刚就不该善意爆棚想给她抹药。
抽一下棉签?
他在想什么。
“那你抽吧。“温禾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递过去了。楚颂回忆楚铭抽烟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把棉签夹在指缝里,然后在温禾的注视下,叼狗尾巴草一样不耐烦地下压着眉头叼住。他觉得自己肯定特像个傻缺。
温禾仿佛悟了什么:“你烟瘾犯了?”
楚颂刚要说他不抽烟,但又没办法为自己此刻的行为解释。但如果说抽烟,她会讨厌吧。
看她那疑虑、抗拒的目光就知道。
“不抽。“楚颂一本正经地瞎掰,“我就是……打算要抽,所以提前用棉签练习一下。”
温禾扔过来一包棉签,很豪横的样子:“哦,那这一包都给你,你慢慢练吧。”
和贺时一去露营,他有些朋友吞云吐雾的样子突然浮现在温禾脑海里,她其实很难想象楚颂出现在那种人里会是什么样子。她没忍住说了句:“但是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影响自己和别人身心健康,还会把房子给熏黄。你要不然再考虑一下吧。”“……“楚颂愣了一下,“哦。”
三秒后。
“行,我想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我还是不练了。"他看了眼剩下的那包棉签,“你把它拿走。”
温禾”
他绝对在找事儿。
阴晴不定的家伙。
天气之子吗?
楚颂打量温禾的伤口。
所以这要怎么弄,因为刚刚脑抽了一样的发言,他这会儿更不好提了。不然温禾马上就能反应过来,他大概是看到她手受伤了想给她擦药。虽然他知道他这只是善良,但在外人看来,这跟把脸送给她打有什么区别。真男人从不授人以柄。
片刻后,楚颂觉得他只需要等十分钟,再很经意地向温禾的伤口看去,用精湛的演技适当表示惊讶,然后随口问“你怎么也受伤了"。接下来就可以漫不经心地把那些药扔过去,让她自己随便擦擦。事情其实很顺利。
楚颂顺利地等了九分五十九秒。
他开口的前一刻,病房门“轰"地一声被人推开。简渡白大剌剌地站在门口:“老颂,你看谁来了。”“是我,是我,就是我,我们的名字,夏星泽。”十秒后,楚颂床头柜上放了整整三罐骨头汤。<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