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番外二
宇文蕤在云州生活得可谓是如鱼得水,来了快两个月,眼看着云州的雨季就要过去,连忙扭缠着隋蓬仙带她去山上采蘑菇。隋蓬仙自认在玩乐这方面已是个中高手,但遇到时年十二岁的青葱少女时,她揉着腰连连摆手。
难道真的是上年纪了?才弯腰捡了那么一会儿蘑菇就腰酸背痛。可是她才三十岁,正是人比花娇身强力壮的年纪,不应该啊。隋蓬仙抿了抿唇,表情十分严肃,决定将罪因推到赵庚身上。都怪他!都怪书房那张窄得过分的床榻!
隋蓬仙下定决心,之后无论赵庚怎么诱哄扮可怜,她都不会踏足书房一步。宇文蕤很喜欢吃云州山上的蘑菇,跃跃欲试地想要试试自己摘蘑菇,这才撒娇卖痴地求着表姨上山,见隋蓬仙有些疲累,她屁颠颠儿地将人扶到一旁,主动掏出手绢扫了扫石头上的灰尘,笑嘻嘻道:“国公夫人请坐~”小丫头嘴忒坏。
隋蓬仙戳了戳她的额头。
宇文蕤身边跟着一个梳着麻花辫儿的圆脸小姑娘,生在云州的香芸知道哪些蘑菇能采,哪些蘑菇不能吃,见宇文蕤专挑那些色泽艳丽的漂亮蘑菇下手,香芸连忙制止。
看着两个小丫头没一会儿就把拎着的竹篮给装满了,隋蓬仙揉了揉额头,是有些发热吗?她总觉得心里有些发堵,胸闷气短,人也跟着越来越不舒服。是早上那碟子炒蘑菇没熟,还是这山林里有毒瘴气?红椿注意到她面色发白,连忙拿过水囊喂给她喝:“婢瞧您脸色不大好,待会儿回去让周大夫给您瞧瞧吧?”
隋蓬仙点了点头。
不过等一行人回到将军府,突然而至的客人打破了她们的计划,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逆女′落下,隋蓬仙看着被宇文寰追得撒丫子就跑的宇文蕤,眼前一黑。
“表姐。“郭玉照见她脸色不大好,以为她是不喜宇文寰贸然登门,想起女儿在这里叨扰多日,一时间更是愧疚,走过去挽住她手臂,温婉秀丽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歉疚。
隋蓬仙横了宇文寰一眼,那么多年了,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白斩鸡配不上表妹。
她怜惜地拍了拍表妹细腻柔软的手:“云州是个好地方,你多住些日子,散散心,咱们也能多说说话。”
郭玉照笑容满面,点头应好。
始终分了一只耳朵放在妻子身边的宇文寰顿时不快,连教训逆女的心思都淡了几分,上前几步,在郭玉照身边落座,那只微微发热的手牢牢裹住她微凉如玉的柔黄,一双较之年轻时更加凌厉阴鸷的凤眼看向隋蓬仙,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国公夫人好心,蕤姐儿得你与定国公关照,在府上叨扰多日,我与玉照已是不胜感激。不好再继续打扰,待会儿我便带她们母女回汴京。”郭玉照面色一变,髻边垂下的琥珀步摇晃了晃,立刻就要将手抽出来,却被宇文寰握得更紧。
趴在门口那棵铁树盆栽后偷听的宇文蕤顿时跳脚,一路嚷嚷着′不要’,顺势挤进耶娘中间,被晒成浅浅小麦色的面颊靠在母亲肩上,死活不肯答应要走。郭玉照半搂着女儿,眼睛垂着,声线冷淡:“王爷要走就走吧,我与蕤姐儿留在这儿再多住些时日,不必您费心。”有好戏可看,隋蓬仙头也不晕了,心口也不堵了,拿过红椿手里的团扇优哉游哉地晃了晃:“是啊,我这儿庙小,盛不下信王这尊大佛,恕不远送。宇文蕤跳起来,推着她爹往外走,推着推着发现她爹脸实在太黑,她想了想,又把自己今天采的一篮子蘑菇递给他:“来都来了,阿耶带点儿特产回去吧。”
宇文寰险些被这个逆女气得倒仰。
看着他气得脸色发红的样子,郭玉照忽地想起表姐给他起的外号,忍不住莞尔。
轻轻一笑,甚是清丽。
宇文寰心中一荡,继而一酸。
他有些记不清,他们夫妻之间有多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说话了。她也很久没有像这样,对他展露笑颜。
“少害你爹!谁说我要走了?"宇文寰接过篮子,另一只手戳上女儿光滑的大脑门。
宇文蕤捂着额头,不高兴地和他继续吵。
僵持之际,隋蓬仙摇了摇团扇,刚刚那阵胸闷气短的感觉又上来了。烦躁之余,一阵熟悉的,沉而稳的脚步声响起,隋蓬仙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径直朝他走去。
有宇文蕤一个已经够吵了,现在又有一只白斩鸡扑棱着翅膀使劲儿咯咯哒,隋蓬仙被吵得头晕眼花,下意识地想要去到自己最熟悉的人身边,命令他走起紧止住面前鸡飞狗跳的局面。
注意到隋蓬仙朝他走来的动作,赵庚颇有些受宠若惊,凌厉英俊的面容不自觉柔和下来,脚下步伐亦加快了许多。
变故陡生。
隋蓬仙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地往旁边栽去。砰的一声,她手里的团扇直愣愣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阵阵惊呼声中,赵庚眼神倏地一寒,几步飞奔上前,将已经昏迷过去的妻子搂在了怀里。
“让周大夫过来。“赵庚脸色很难看,步伐稳健,抱着人的臂膀亦十分稳当,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他的嘴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赵庚抱着人大步往后院卧房走去,离开花厅前又扫了红椿一眼,语气冷沉严肃,“快去。”
红椿回过神来,连忙应是。
宇文蕤楞楞地看着一向稳重的红椿姑姑慌得都跑出残影的背影,又扭过头看向同样面带忧色的郭玉照:“阿娘……”表姨不会是被他们一家子气晕过去的吧?
郭玉照握紧女儿暖呼呼的手,跟了过去,走出花厅前她瞥了宇文寰一眼:“王爷在这儿歇会儿吧,我和蕤姐儿去就好。”宇文寰沉着脸,看着妻女越走越远。
就他一个不受待见。
隋蓬仙醒来时,屋子里静悄悄的,昏黄的天光透过花罩、床帐,落在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上。他似乎遇到了什么很难抉择的事情,眉头皱着,英挺眉骨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有些郁丧。“阿嫣。“赵庚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望过去,看见她正睁着眼看他,神情有些古怪。
赵庚按捺下心头的惶恐、愧疚等等复杂交织的心绪,见她想要坐起来,心猛地跳了跳,连忙按住她的胳膊,手扶到她背后,让她慢慢地半坐起来,又嫌不够,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
“口渴吗?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隋蓬仙点头,她总觉得嘴里有些泛苦。
赵庚动作熟练地给她喂水,一盏温水喝了大半,没等她主动推开他的手,赵庚心领神会地把茶盏挪远了些,放在了架子床外的桌几上。兴许是睡了一觉,隋蓬仙此时精神不错,前不久那阵让她难受至极的恶心晕眩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似的。
“你怎么不说话?“男人沉默得有些诡异,隋蓬仙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周大夫来瞧过了吧?怎么说?我是吃到毒蘑菇了吗?”隋蓬仙来到云州之后就养成了吃野蘑菇的爱好,每逢雨季,家里饭桌上总少不了蘑菇的十八式做法。
兴许是早上那一顿出了问题。
赵庚看着她无知无觉,还在笑的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柔暖的面颊,有些艰难地开口:“阿娉,你不是中了蘑菇的毒。你有了身孕,已经两个多月了。话音落下,隋蓬仙翘起的嘴角慢慢放平,拉着他的手也收了回去。赵庚的心空了一块儿,急急地想要握住她的手。他从没有露出过这样慌乱无措的样子。
隋蓬仙呆呆地捂住双颊,眼神上下游移,看看赵庚脸上紧绷忐忑的神情,又低头看看她尚且十分平坦的小腹,蓦地尖叫出声。“阿可……
赵庚此时方寸大乱,想要把她搂进怀里好好安慰,一出口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依靠着那东西,他们成亲十几年都没有出现过问题,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意外。
此时再痛再悔也无济于事,赵庚垂着眼,艰涩道:“都是我的错。你如何决定都好……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隋蓬仙兀自沉浸在她肚子里揣的不是毒蘑菇,而是一个小娃娃的震惊中,没有理会身旁男人。不管他是如何追悔莫及,柔肠百结,她双手捂着面颊,静静出神,是惊是喜暂且不去细想,她心中更多的是茫然。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也要做母亲,要承担起哺育、教养一个孩子的责任。从未设想过的事一朝发生,她下意识地对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到抗拒。还有,事情传出去,那些专门盯着旁人肚子看的人该不会笑她是老蚌生珠,为了挽回定国公的心才高龄产育吧?
隋蓬仙越想越不高兴。
“阿嫣。“她一直没有说话,垂着眼,单从神情上看不出什么来,赵庚愈发忐忑,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拉过她的手腕,却被隋蓬仙一把甩开。赵庚呼吸微滞。
“你先出去。"隋蓬仙心里乱糟糟的,这件事和从前他们经历过的事都不一样,其他的事她可以赖在赵庚身上,自己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但这件事不行。母爱,这样她从未完整获得、感受过的东西,她肚子里的小娃娃能从她这儿得到吗?
她也不会教孩子。
一想到未来她的孩子会遗传到她一样的脾气性格,隋蓬仙会为她骄傲,但又确实头疼。不好管。
要是像老东西的话,又太板正了。不成,还是一半儿一半儿比较好。但这种事又哪能是她能决定的?
好烦。
须臾间,隋蓬仙脑子里已经转过很多念头。回过神来,赵庚仍默默地坐在她身边,眼睛垂着,仿佛是不敢看她。隋蓬仙看到他就来气,伸手推他:“快走快走,少在这儿碍眼。”往日总被她说沉得像石头山一样的男人这次意外的轻。赵庚扶住她的腰,让她坐稳,手掌边缘擦过她的小腹,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火速收了回去。“好,我出去,你好好休息。”
隋蓬仙别过脸去,赌气不肯看他。
余光看到男人身形僵硬地一步一步挪了出去,隋蓬仙突然间更来火了。“站住!”
赵庚站在屏风旁,高大峻挺的背影莫名让人感觉有几分局促。赵庚从前最鄙夷临阵逃脱的懦弱之辈,现在他却不敢回头,害怕从她口中听到那些在他设想过的、摧心剖肝的话,更害怕看到她厌恶、失望的眼神。但听到那阵咚咚的脚步声时,赵庚面色一变,飞快转过身去,看着一脸怒气朝他冲来的妻子,下意识张开双臂,将人抱了个满怀。“怎么不穿鞋就下来了?"还有,有没有撞得肚子疼?后半句话他没敢问,担心她多想。
隋蓬仙熟练地将双腿盘在他颀长有力的腰肢上,听到他略带责备的语气,一怒之下夹得更紧了些:“你还敢凶我?!”赵庚立刻表态:“是我的错。”
隋蓬仙不说话,使劲儿用脚后跟砸他紧实挺翘的臀。赵庚一动不动,任她发泄。
这个动作须得绷紧腰腹,核心发力,像蹬轮儿似地使劲踹他屁股。隋蓬仙没一会儿就停下来,不动了。
她倏地想起,现在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娃娃。这么用力,会不会对她有影响?
“你怎么连屁股都那么硬?"隋蓬仙决定把气发在赵庚身上,要不是他的坏东西作祟,她才不会有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刻。她一口咬在他肩上。很凶,有淡淡的铁锈腥气在她齿间蔓延开来,没一会儿她就咬不动了,松开嘴连呸了好几声。
赵庚默不作声地抱着她坐到罗汉床上,倒水给她漱口,又另外端了一盏给她润喉咙。
隋蓬仙板着脸接受他的侍奉。
赵庚又去打了一盆水,先替她脱下刚刚在地上踩过弄脏了的罗袜,替她把脚擦干净,温热的手掌裹住她的脚踝,替她穿上了一双雪白的罗袜。整个过程很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隋蓬仙悄悄打量他的神色,瞧不出什么来。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隋蓬仙轻声开口。
她改变主意了,她不要一个人捧着肚子愁眉苦脸,一定要拉老东西下水。拉他下水这个说法也不对,现在这个局面,是她一个人能造出来的吗?赵庚低垂着眼:“决定的权利在你。无论你怎么选都好,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骂不走,也赶不掉。”
说到后面,隐隐有点耍无赖的意味。
隋蓬仙没忍住,笑着打了他一下。
“不要脸。"语调轻俏,仿佛心情不错。
赵庚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冷沉得过分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笑。那只柔软的手很快又从他掌心抽离。
赵庚一怔。
隋蓬仙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十分平坦,看不出丁点儿异样的小腹探去,察觉到男人的手一霎间变得十分僵硬,隋蓬仙歪着头看他,注意到他绷紧的脸,场心眼儿地发问:“那她呢?你没有要对她说的话吗?”说来奇怪。先前周大夫诊出喜脉时,赵庚没有将为人父的感觉。彼时只有满心的惊愕与愧疚。
直到她主动带着他的手去感知这个孩子的存在,当指尖轻轻触上她柔软的肚腹时,赵庚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那颗悬了许久的心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幸福击中,落到了实处。
他要做父亲了。
庭院里,几丛素馨伴着茉莉顺着墙爬了一架子,开得密密簇簇,微风吹拂,清甜馥郁的花香吹散了空气中的闷热感,有几缕香气顺着窗户潜入屋内,轻轻撩动她低垂的眼睫。
“有。“这个孩子来得意外,但赵庚对她的爱意在确定孩子的母亲同样爱她、想要她时,开始疯狂升涨。
他反握住她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心紧紧贴着她,烘得她身上暖洋洋的,下意识想往他怀里靠。
“是什么?“她有些好奇,又感到稍许别扭。她习惯了她们夫妻之间,密不可分、如胶似漆的日子,冷不丁来了个新小人,之后她们的生活一定会有变化。她最在乎的就是赵庚对她是否全心全意,但小娃娃是她们两个人的,他如果对她敷衍不上心,她也会很生气。有孕的妇人都会想这么多吗?真是可怕。
隋蓬仙胡思乱想半响,意识到这一点,刚刚还不错的心情又倏地低落下去。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眉心。
“我想和她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阿娘,但是呢,也让她乖巧一点,不要欺负我的阿娉。”
“无关孩子,我会对你更好,更好,更好。“他语气加重了些,一连用了三个更好,望着隋蓬仙一边嘟哝着油嘴滑舌,一边笑弯起的眉眼,赵庚眉眼温和,和她一起笑。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明白她悄悄变得更加敏感的内心。赵庚不想因为他的疏忽大意,让她再度变得患得患失。他伸手搂住她,修长有力的手在她纤瘦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隋蓬仙低低应了一声,眼睛垂着,看向小腹。她会学着做一个母亲。有赵庚陪着她,她不再怕。她们的孩子会同时拥有母亲和父亲的爱。
或许是赵庚日日对着她渐隆起的肚腹像念经似的规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连红椿都怨念自己插不上手,隋蓬仙这几个月心情一直很好,肚子里的小娃娃也乖乖的,没有折腾她,十分严格地按照父母的期许慢慢长大。
红椿笑着说,闹得她头晕恶心的那一次,兴许是她为了提醒他们自个儿已经在母亲肚腹里扎了根才特地闹出的动静。隋蓬仙低头看着圆滚滚的肚子,轻轻摸了摸。“表姐。"郭玉照带着她新给孩子做的小肚兜和虎头帽过来给她瞧。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会在春日里出生,郭玉照是过来人,有些经验,说到时候不冷不热,更好坐月子。
郭玉照的女红做得很好,挑选的料子也十分柔软,上面连一点儿凸起的线条都没有,锦鲤戏荷的花样用色鲜艳,看着十分喜气。隋蓬仙很喜欢,她自个儿不会女红,孩子的小衣裳都由郭玉照和红椿她们包圆了。
“蕤姐儿送信过来了吗?”
前两月王淑妃过寿,宇文寰亲自来了云州一趟,最后却只接回了女儿。当初郭玉照以隋蓬仙在云州没有娘家人照顾,她须得留下来陪产的借口,拒绝了和宇文寰一起回汴京。两月前,夫妻俩再度不欢而散,郭玉照平静地送走女儿,哪怕知道身为信王妃的她缺席婆母寿宴落在外人眼里是多么大的罪过,管汴京洪水滔天,她也不想理会。
这会儿隋蓬仙问起,她点了点头:“陛下身子不大好了,蕤姐儿身为皇孙,得在皇祖父膝下尽孝。这孩子还和我抱怨,说怕到时候赶不上小表妹小表弟出生,还提前把礼物送过来了。”
提起景顺帝,隋蓬仙心情还有些复杂。
或许是她和寿昌公主、崔贵妃还有谢皇后都打过交道的原因,她一度想不明白,景顺帝竟然能骗过这么多人,还坚持了那么多年,兴许最后险些连他自己都被骗了。所谓盛宠不衰的贵妃不过是他给谢皇后立的一面挡箭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子想什么时候取回,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昔日风光无限的崔贵妃暴死,她的两个皇子随即被天子打压、漠视。和崔贵妃一党明争暗斗那么多年的宇文寰见识到这一幕,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之后更是性情大变,酗酒成瘾。
郭玉照能够体谅他的难处。但她现在也是真的不想再继续和他过日子了。母女俩在云州睡在一间房里,有一日郭玉照问起女儿当时为何会提出要她们和离的事,母女俩谈了很多,也哭了很久。天一亮,郭玉照坐在桌案后,腰背挺直,给宇文寰写了一封信。
她请求他同意和离。
久久没等到回信,宇文寰却亲自来了。只是最后他也没能带走郭玉照,他攥着那支沾着她血的金簪,愤怒地策马而去。郭玉照像是放下了一块儿大石头,脸上笑容比从前多了些,日日都过来陪隋蓬仙聊天说话,时不时还要陪着她出门闲逛,被热情的云州百姓塞上许多山珍野味。
郭玉照发自内心地喜欢这样平静、充实的日子。隋蓬仙见她过得自在开心,自然支持。
“都说瓜熟蒂落,都九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虽然孩子已经很乖巧了,随着月份越大,肚子越来越沉,隋蓬仙这些时日常常被压得难受,连翻身都有些困难。
还是早些生出来扔给老东西他们带吧。
郭玉照看着表姐圆滚滚的肚子,又看看她面若桃花的好气色,笑着安慰了她几句,直到赵庚回来,她才和红椿一块儿识趣地离开。赵庚从旁人那儿听来,说有孕之人多看花草树木,对身心皆益。是以他每次从军营里回来之后,都会先在书房里沐浴更衣,确定身上没有惹她嫌弃的味道后,再回到后院陪着她坐在庭院里赏景。
天边迤逦开绮丽的烟霞,将满院吐芳的香雪球、山茶、紫玉兰、杏花都笼在一片朦胧而柔和的霞晕之中,春风吹过葳蕤茂密的枝叶,发出簌簌声响,一片宁静惬意。
隋蓬仙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不能再直挺挺地躺在藤椅上,只能半靠在赵庚怀里,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和他说着今天发生的事。赵庚时不时应上几声,替她掖了掖身上盖着的薄衫。她说话的声音突然一停。
赵庚心一紧,动作熟练地往她裙下一探,随即立刻起身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安慰着她,引导着她调整呼吸,一边喊来红椿,让她快些去请稳婆和大夫。他安排得有条不紊。这份冷静持重落在隋蓬仙眼里,她心里的恐惧稍稍减淡了些,握着她的那只手力气大到让她觉得有些痛。隋蓬仙眨了眨眼,一直不停地在安慰她、夸赞她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其实他也很害怕。
赵庚想陪着她生产,却被隋蓬仙态度坚决地赶了出去。夫妻多年,隋蓬仙当初下定决心不能让赵庚看到自己一丁点儿丑样的底线已经一改再改。但这次,她绝不让步。
赵庚无奈,只能依言退了出去。
产程意外的顺利,她在黄昏时发动,当一轮圆月挂在树梢上时,屋内响起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啼哭声。
红椿和郭玉照都在里面陪着她,他听到了大家欢呼雀跃的祝贺声。她们有女儿了。
赵庚弯了弯唇,有泪珠飞快顺着那道坚毅轮廓落下,在青石地板上泅开一道湿润的痕迹。
隋蓬仙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儿,叫满姐儿。
快要满百日的小女娃渐渐褪去了红皮猴子的壳子,小脸圆圆,莹润可爱,一双大眼睛像是夏日庭院架子上结出的黑葡萄,又黑又亮。隋蓬仙躺在罗汉床上,藕粉色的纱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凝似的白,满姐儿的视线顺势被吸引过去,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流下一行亮晶晶的口水。不等隋蓬仙皱眉,赵庚拿着软巾子替女儿把口水擦干净,拿过一旁的拨浪鼓逗她玩儿,没一会儿,兴奋过度的满姐儿就困了。她闭上眼睡觉的时候,安静又可爱,简直像一个小仙童。隋蓬仙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女儿肉嘟嘟的脸。时至今日,她偶尔还是会有些不真实感浮上心头。她竞然生了个人出来。“别盯着看太久,仔细眼睛酸。”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肩头,十分克制地把那截滑落的薄纱重又盖了回去。隋蓬仙瞪他一眼,好在满姐儿是个睡着了之后雷打不动的性子,除非饿了拉了,她寻常不会醒,她说话的声音稍稍压低了些,里面含着的火气却一茬茬地往外冒。
“孩子生出来都快百日了,你总能松口气了吧?我没你想得那么柔弱。”被赵庚强制要求坐了双月子便罢了,出了月子之后他还是紧张兮兮的,不肯让她亲喂,夜里也不许满姐儿和他们一起睡。现在更是过分,连她多看女儿一会儿都要唠叨。
赵庚听出她的怨念,唔了一声,端来一盏茶给她喝:“喉咙干不干?喝点儿水吧。”
隋蓬仙低头一看。
枸杞水。
隋蓬仙:…
赵庚找来的两个稳婆都是资深有阅历的老嬷嬷,隋蓬仙从前也听她们提起过,有些妇人产育之后性情会有些许变化。她现在怀疑赵庚被刺激得有些失常了。
赵庚看着她亮盈盈的眼,默默把手里的枸杞水又往前递了递:“就喝一口,好吗?”
隋蓬仙原本想一口拒绝,但随即她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坏主意有了。“我喝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赵庚颔首,说好。
隋蓬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到了夜里,吃饱喝足精神旺的满姐儿嘴里啊啊叫着,隋蓬仙笑眯眯地陪她玩了一会儿,让乳母把孩子抱走。
赵庚有些意外。通常晚间时候没有他提醒,她能一直玩到满姐儿呼呼大睡。其他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赵庚贴了贴她柔软丰盈的面颊,总算又长了些肉回来。“累不累?眼睛酸不酸?”
隋蓬仙摇了摇头,朝他伸出手:"抱我。”赵庚沉默地照做。
隋蓬仙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水葱似的指甲使劲儿戳他硬邦邦的胸膛:“一脸不情不愿,什么意思?”
自从去年得知她有孕之后,隋蓬仙就再也没有乘过她的石头船。满姐儿平安出生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他还没有表示,隋蓬仙有些小别扭,还有些不高兴。
赵庚身躯僵硬,说话也慢吞吞的:“还是太早了……再等等吧。”女人产育极亏精血,他想让她再养养。
再者,他害怕那玩意儿又出问题。满姐儿是很可爱不假,但这样的惊吓,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愧疚地亲了亲妻子发红的脸。
隋蓬仙愤怒地一把推开他。
随即她想到什么,眼神一变。
老东西明年就四十了,该不会,现在就已经不中用了吧?赵庚从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摸了摸她乌蓬蓬的头发,语气沉沉道:“阿娉,不要胡思乱想。”隋蓬仙随意应了一声。但看她眼神飘忽,时不时看着他叹气,赵庚知道,她此时已经想入非非,停不下来了。
夫妻俩就这样诡异又平静地过了一段时日。这晚,赵庚回来得晚了些,满姐儿看到阿耶回来,激动得啊啊直叫。赵庚抱起女儿哄了哄,没过多久,就让乳母把依依不舍显然还没玩够的女儿抱了下去隋蓬仙没来得及问他今日怎么回来晚了,就被男人倏然压下的吻给封住了嘴。
睽违的,情.潮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朝前推动的感觉。小牡丹花意气风发地抖了抖花萼。
“等,等等一一"意乱情迷间,隋蓬仙察觉到和以往不同的触感,瞪圆了眼,“没戴。”
赵庚轻描淡写地说他请草原部落上的老医者为他调配了寒药,连服了大半月,请几位大夫看过,已然绝嗣。
隋蓬仙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背着她这么折腾他自己。和他堪称云淡风轻的语气相比,他的动作显然十分贪婪狂浪。小牡丹花快被决堤的花露灌得撑晕过去了。“还担心日后会守活寡吗?"他咬住她的耳垂珠,似笑非笑地发问。隋蓬仙欲哭无泪,连连摇头。
守活寡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