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祖制之争,首辅陷两难(1 / 1)

太和殿的金砖地。

被晨光晒得发烫,每一块砖缝里都透着灼人的热气。

刘健站在殿中。

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像秋风里的枯草。

他手里的象牙笏板。

却举得笔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启奏陛下,先帝新丧,国本未稳,当行大赦天下,以安民心。”

他顿了顿。

眼角的余光扫过阶下的百官,像在清点自己的筹码。

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刻意的洪亮:“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虽有过失,但念其为皇亲国戚,又是太后胞弟,恳请陛下念在骨肉亲情份上,从轻发落,也算全了太后一片慈母心。”

这话软中带硬。

既抬出“大赦天下”的祖制当盾牌,又扣上“骨肉亲情”的帽子堵退路。

明着是求情,实则是逼朱厚照让步——你敢不听?就是违祖制、背亲情!

阶下的文官们暗暗点头,有人悄悄用袖子抹了抹手心的汗。

刘首辅这招高啊!把太后和祖制都搬出来,看新皇还怎么硬气!

朱厚照坐在临时宝座上。

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算着什么账。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刘首辅说的是祖制?”

“正是。”刘健躬身道,腰弯得更低了些,“太祖爷立国之初便有定制,新君登基或遇国丧,可大赦天下,以彰仁德。此乃洪武年间便定的规矩,臣不敢欺瞒。”

“哦?”朱厚照挑眉。

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像猫逗老鼠时的慵懒:“那太祖爷还有一条祖制,刘首辅怕是忘了。”

他站起身。

素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衣摆扫过宝座边缘,带起一阵微风。

“洪武十八年,太祖爷亲定《大诰》,凡贪污六十贯者,斩立决,剥皮实草,悬于衙门外示众。”

他目光扫过刘健,像刀子刮过老树皮:“这条祖制,刘首辅认不认?”

刘健的脸色。

“唰”地白了,从额头一直白到脖子根。

他怎么忘了这条!

张家兄弟强抢民女、霸占田产,光在通州就圈了三百亩良田,折算下来何止六十贯?

按太祖祖制,死十次都不够!

“陛下,”刘健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发紧,硬着头皮道,“此一时彼一时。太祖爷时天下初定,需严刑峻法镇住宵小;先帝在位时行仁政,轻徭薄赋,早已改了这严苛条令,方能让百官尽心,天下归心。”

“改了?”朱厚照向前迈了两步。

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文官们的心上。

“先帝改了太祖爷的祖制?”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

扎在所有文官心上——大明朝以孝治天下,更以敬祖为天条。

改祖制?那是大不敬!是要被钉在史书上骂的!

刘健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出小水痕:“陛下息怒,先帝并非改祖制,只是……只是因时制宜,宽严相济。”

“因时制宜?”朱厚照冷笑。

声音陡然拔高,在太和殿里炸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那朕倒要问问刘首辅——先帝大,还是太祖大?”

“这……”刘健猛地抬头。

眼里满是震惊,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会抛出如此刁钻的问题!

若说太祖大,那先帝“因时制宜”改祖制便是不敬祖宗,他刘健附和先帝,便是同罪;

若说先帝大,那便是不敬太祖,置开国之君于何地?

这哪里是问话?这是逼着他往死路上跳!

阶下的文官们也炸开了锅。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又赶紧压低——

“首辅怎么答?这题就是个死局!”

“新皇太厉害了,这是把首辅架在火上烤啊!”

“完了完了,这下要栽……”

次辅谢迁站在一旁。

看着刘健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悄悄给身边的监察御史王宪使了个眼色——眼角往殿中一斜,又轻轻点了点头。

王宪会意。

袖口下的手暗暗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言官,按例可以风闻言事,就算骂错了,也能落个“敢言”的名声,此刻站出来打圆场,最合适不过。

刘健看着朱厚照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只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一条冰蛇缠上了。

他从政四十余年,辅佐过宪宗、孝宗两朝天子,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当年万贵妃专权,他敢在朝堂上硬顶;弘治朝宦官渐起,他能联合群臣压下去。

可今天,在这个少年天子面前,他竟像个初入官场的秀才,被问得哑口无言。

“陛下,”刘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风中的残烛,“太祖是开国之君,先帝是守成贤主,皆是我大明根基,臣……臣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朱厚照步步紧逼。

龙靴又往前挪了半尺,几乎要踩到刘健的衣摆:“那张家兄弟贪赃枉法,按太祖祖制当斩,按先帝宽政当赦,刘首辅说,朕该听谁的?”

“这……”刘健的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朱厚照根本不是在问他“听谁的”,而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天下,朕说了算!

太祖的祖制,朕可以用;先帝的宽政,朕也可以改!

谁想拿祖制压朕,谁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太和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朱厚照的呼吸声,和刘健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刘健花白的头发上,竟显得有些凄凉。

这个辅佐两朝的老臣,此刻像个被剥光了铠甲的士兵,暴露在少年天子的锋芒之下,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首辅大人答不上来?”朱厚照的声音放缓。

却带着更刺骨的寒意,像冰锥往人骨头缝里钻:“还是说,在首辅大人眼里,朕连裁决这点事的资格都没有?”

刘健猛地跪倒在地。

“噗通”一声,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怕是磕出了血:“臣不敢!臣只是……只是以为,陛下当以仁孝为先,莫要寒了太后和外戚的心。”

“仁孝?”朱厚照弯腰。

看着趴在地上的刘健,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朕将两个祸国殃民的舅舅绳之以法,是为仁——保天下百姓不受欺凌;朕守太祖祖制,是为孝——敬祖宗创下的江山。”

“倒是刘首辅,”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阶下,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一边拿着先帝的宽政当挡箭牌,一边忘了太祖的铁律,到底是为了仁孝,还是为了……结党营私?”

“结党营私”四个字。

像四颗炸雷,在文官堆里炸开!

谁都知道,刘健和太后娘家素有往来——张鹤龄去年强占的苏州织造局,还是刘健暗中压下了弹劾的奏本;张延龄打死了秀才,也是刘健让地方官“从轻发落”。

可没人敢说,更没人敢在朝堂上点破!

刘健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浑身抖得像筛糠,连花白的胡须都在打颤:“陛下……臣冤枉!臣绝无结党营私之心!臣对大明……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有没有,朕心里有数。”朱厚照不再看他。

转身走向宝座,龙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赦天下可以,但张鹤龄、张延龄,不在此列。”

“朕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传遍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金石般的硬度,“在这大明朝,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文臣武将,犯了法,就得受罚!”

“谁要是敢徇私枉法,谁要是敢拿祖制当儿戏,朕……绝不轻饶!”

最后几个字。

带着凛冽的杀气,像寒冬的北风刮过殿内。

让阶下的文官们齐刷刷地低下头,连眼皮都不敢抬——刚才还想着附和刘健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生怕被皇帝盯上。

这哪里是少年天子?这分明是个手握屠刀的阎罗!

刘健趴在地上。

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混着额头的血,在金砖上洇出一片红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没能保下张家兄弟,反而被新皇抓住把柄,差点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这要是坐实了,他刘家满门都得跟着遭殃!

就在这时。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指甲刮过木板,刺耳得很:“陛下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监察御史王宪,从队列里快步走出,手持笏板,昂首挺胸地站在殿中——他个子不高,却刻意把腰挺得笔直,像根硬邦邦的筷子。

他是谢迁示意的人,也是文官集团抛出的第二张牌。

言官的职责就是“批龙鳞”,就算骂错了,也能落个“敢言”的名声,皇帝还不能轻易杀言官,否则就是“昏君”。

王宪看着朱厚照。

朗声道,声音却带着几分抖:“陛下虽为天子,亦当守纲常伦理!太祖祖制虽严,却也容得下‘亲亲相隐’;先帝宽政虽仁,却也讲究‘礼法并施’!”

“张鹤龄、张延龄纵有过失,亦是太后胞弟,陛下至亲,岂能说斩就斩?”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重议此事,莫要让天下人说陛下‘刻薄寡恩’!”

他说得义正辞严。

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一半是装出来的激动,一半是真的紧张,手心早就湿透了。

朱厚照坐在宝座上。

看着这个跳出来的御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文官集团的第二招,终于亮出来了。

用言官的“敢言”当幌子,拿“刻薄寡恩”的名声逼朕让步。

可惜啊。

他们打错了算盘。

朕不仅是皇帝,还是个啃过《大明律》、背过《皇明祖训》的历史系大学生——论抠法条、钻祖制的空子,你们这些老古板,还差得远!

想跟朕玩文字游戏?

那就看看,是谁先玩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