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国库空虚,先帝遗产惊朝堂(1 / 1)

奉先殿的金砖地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气。

砖缝里的霜花没化透,脚踩上去“沙沙”响,比往常轻三成——百官的朝靴都贴着地面蹭,没人敢在这时候弄出多余的响动,生怕靴底的“咔嚓”声触了龙鳞。

朱厚照坐在临时宝座上。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上的奏本,奏本边角被他捻得发卷。

目光扫过仍低着头的群臣,像扫过一片霜打的麦垄,忽然开口:“韩文,你刚才说大同战事缺粮草,具体要多少?”

户部尚书韩文猛地抬头。

额角的冷汗还没擦干,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官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连忙躬身,腰弯得比昨天更低:“回陛下,大同总兵王杲奏请调拨十万石粮草、三万匹布,另需白银五万两购置军械,合计约需……约需十七万两。”

“准了。”

朱厚照没等他算完就抬手打断,指尖在奏本上敲了敲,“让江彬押送粮草时一并带回,告诉他,朕只要胜仗,别给朕找借口——输了,他提头来见。”

“臣遵旨!”

韩文愣了愣,没想到皇帝如此干脆。

他原以为会被追问“粮草从哪调”“银子从哪出”,甚至斥责几句“户部办事不力”,此刻连忙磕头谢恩,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响,比刚才的靴声还脆。

朱厚照没看他。

转而看向兵部尚书:“宣府巡抚奏报,蒙古小股骑兵袭扰边境,你怎么看?”

兵部尚书是刘大夏。

他出列抱拳道:“陛下,宣府兵力尚可抵御,臣以为可增派两千京营精锐驰援,同时命大同、延绥两地出兵策应,形成夹击之势,定能击退来犯之敌。”

“就按你说的办。”

朱厚照点头,指尖在宝座扶手上顿了顿,“三日内出兵,迟了一天,你这个兵部尚书就别当了。”

兵部尚书刘大夏心里一凛。

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高声应道:“臣遵旨!”

他原想争辩“京营调兵需备粮草”,此刻全咽了回去——殿外乱葬岗的血腥味还没散,谁敢拿乌纱帽赌?

接连两件事。

朱厚照都没多做纠缠,既没像昨天那样疾言厉色,也没像老皇帝那样反复询问“粮草够不够”“兵将熟不熟”,只在关键处定下调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阶下的群臣悄悄松了口气。

袖口下的手暗暗揉了揉发僵的膝盖,却又不敢真的放松——谁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昨天殿外的棍棒声还在耳边响,皇帝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还有谁有本启奏?”

司礼监太监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尾音都不敢抬高。

吏部尚书马文升犹豫了一下。

他是弘治朝的老臣,鬓角都白了,出列道:“陛下,江南乡试放榜后,有举子联名上奏,称主考官阅卷不公,把劣卷取为前列,请求重审,此事……”

“重审可以。”

朱厚照打断他,目光扫过文官堆里几个缩着脖子的翰林,“让都察院派御史去查,带足人手,把考卷全翻出来核对。若真有不公,主考官及同考官,全部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像冰锥扎人:“记住,科举是选贤任能的根基,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朕诛他九族。”

吏部尚书额头冒汗。

连忙应下:“臣遵旨!”

他偷偷瞥了眼刘健,见老首辅脸沉得像锅底,心里暗叫“不好”——主考官是刘健的门生,这趟怕是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几件事处理下来。

奉先殿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些。

有几个老臣甚至觉得,或许新皇真的能听进劝,只要别再提宫里的眼线、殿外的死人,日子总能过下去——毕竟他处理政务的利落劲,比老皇帝还显章法。

朱厚照看着他们脸上细微的变化。

看着刘大夏悄悄挺直的腰杆,看着马文升松了口气的嘴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招在任何时候都好用。

该收网了。

“礼部尚书。”

朱厚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投进温水里。

王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王阳明的父亲,昨天没敢多言,此刻连忙出列,袍角都蹭到了台阶:“臣在。”

“先帝陵寝的工程,进展如何了?”

朱厚照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指尖却停在了案角一卷黄绸上——那是陵寝工程的奏报,他昨天就看过了。

“回陛下,”

王华定了定神,手指攥紧了笏板,“陵寝主体已完工,只剩神道石刻和享殿彩绘,预计下月中旬可全部竣工。”

“竣工后,送先帝入陵的礼仪,都安排好了吗?”

“臣已命礼官拟定了仪轨,待陛下过目后便可施行。”

王华递上一卷黄绸,指尖都在抖,“只是……”

“只是什么?”

朱厚照挑眉,指尖拈起那卷黄绸,没接,就那么悬着。

王华的脸瞬间涨红。

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声音都带了颤:“只是……工部奏报,陵寝尾款和送葬礼仪所需开销,还差三十万两白银,国库……国库恐难支撑。”

终于来了。

朱厚照心里冷笑。

弘治朝的财政,早就被这群“贤臣”折腾得捉襟见肘。

先帝节俭一生,龙袍都打补丁,到最后连自己的陵寝都快没钱收尾了——这群人还好意思天天喊“孝宗仁政”?

“国库没钱?”

朱厚照看向户部尚书韩文,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韩大人,王尚书说还差三十万两,国库里现在有多少银子?”

韩文的腿肚子瞬间转筋。

他最怕的就是提国库——谁都知道,新皇不仅懂祖制,还对历朝财政了如指掌,尤其是刚才处理政务时那股子通透劲儿,让他心里直发毛。

“回……回陛下,”

韩文的声音带着颤音,像被风吹得抖的纸,“国库里……还有五十五万两。”

“五十五万两?”

朱厚照像是觉得有趣,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案上敲出“笃笃”声,“听起来不少啊,怎么连三十万两都拿不出来?是被老鼠叼走了,还是被谁借去没还?”

“陛下有所不知,”

韩文连忙解释,膝盖都快弯到地上了,“这五十五万两,还要拨付边军军饷——大同、宣府的军饷欠了三个月,得给;江南赈灾粮款——上个月水灾,二十万百姓等着救济,得给;京营粮草——冬天快到了,士兵的棉衣还没做,得给……若是都给了礼部,恐怕……恐怕其他地方就要断供了。”

“哦?”

朱厚照站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风,奏本被吹得翻了页,“那朕倒想问问,成化爷驾崩的时候,国库里有多少银子?”

这话一出。

奉先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殿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檐角风铃“叮”地响了一声,像在敲丧钟。

成化帝朱见深。

是朱厚照的爷爷,在位二十三年。

虽然后期宠信汪直、万贵妃,被文官们骂“弊政缠身”,但国库其实相当充盈——这是文官集团最不愿提的“痛处”,因为他们总说宪宗朝不如孝宗朝清明,可国库却实打实的比孝宗朝满。

朱厚照问这话。

明摆着是拿宪宗朝和孝宗朝比,是在问:你们总说先帝仁政,怎么把国库管得比“弊政缠身”的宪宗朝还空?

韩文的脸“唰”地白了。

白得像殿外的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敢说?

宪宗驾崩时,国库里有四百七十万两白银,还有三百万石粮草,足够支撑十年开销!

而先帝孝宗勤政爱民,被文官们捧上了天,可驾崩时国库只剩五十五万两,连半年的军饷都不够——这要是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孝宗朝的大臣们,要么无能,要么……中饱私囊?

阶下的群臣也都慌了神。

一个个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马文升偷偷掐了掐掌心,刘大夏别过头看柱础,连最敢说话的御史都缩着脖子,像被冻僵的鹌鹑。

刘健的手紧紧攥着象牙笏板。

指节泛白,笏板边缘都快被他捏裂了——他是孝宗朝的首辅,国库空虚,他难辞其咎。新皇这是在翻旧账,是在敲打他们这群“孝宗旧臣”!

“韩大人?”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道鞭子抽在韩文脸上,“怎么不说话了?是忘了,还是不敢说?”

韩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撞得砖缝里的霜花都震掉了:“臣……臣该死!臣……臣不知……”

“不知?”

朱厚照冷笑,缓步走下宝座,龙靴踩在金砖上,“咚咚”响,像踩在百官的心上,“你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连前朝的国库储备都不知道,你这个尚书是怎么当的?靠蒙?靠猜?还是靠刘首辅替你记?”

“还是说,”

他的龙靴停在韩文面前,鞋尖几乎碰到韩文的额头,“你们觉得,先帝在位十八年,把国库从四百七十万两折腾到五十五万两,是件很光彩的事,所以故意不提?”

四百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像炸雷一样在百官堆里炸开。

有几个年轻官员没忍住,惊讶地抬起了头——他们只听老师说宪宗朝“宦官专权”“民不聊生”,却不知道国库竟然这么满!

“四百七十万?真的假的?”

有个新科翰林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老御史狠狠踩了一脚,才慌忙低下头。

刘健的脸色比死灰还难看。

他知道,新皇今天不是要问宪宗朝的国库,是要算孝宗朝的账,是要告诉所有人:你们这群所谓的贤臣,其实是败家子!

“陛下,”

刘健硬着头皮出列,袍角都被汗湿透了,“先帝在位时,轻徭薄赋,与民生息,减免江南赋税三次,赈济灾民二十余次,虽国库有所缩减,但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这才是治国之本啊!”

“百姓安居乐业?”

朱厚照猛地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刘健脸上,“江南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啃树皮填肚子,你说安居乐业?边军三个月没发军饷,士兵饿得拿不动刀,冻得缩在帐篷里哭,你说安居乐业?”

“国库是国之根本,连打仗、赈灾的钱都没有,谈何安居乐业?难道让百姓靠‘仁政’两个字填肚子?让士兵靠‘爱民’两个字挡刀箭?”

他的声音在奉先殿里回荡。

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百官的官帽上,没人敢拂——

“韩文!你现在告诉朕,成化爷驾崩时国库里有多少银子?要是再说不知道,朕现在就革了你的职,让你去户部档案房抄十年账!抄到你记起来为止!”

韩文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回……回陛下,成……成化爷驾崩时,国库里……有……有四百七十万两……”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像冰锥扎进心里。

四百七十万两,vs五十五万两。

十八年时间,国库缩水近九成。

奉先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百官们低着头,没人敢看朱厚照的眼睛,更没人敢替韩文说一句话。他们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比昨天的棍棒声还要可怕。

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韩文。

又扫过面如死灰的刘健,扫过缩成一团的文官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戏。

才刚刚开始。

他要的不是认错,是要把这群“贤臣”的底裤扒下来,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江山,现在是他朱厚照的,规矩,得按他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