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急召英国公,帝心难测惊勋贵(1 / 1)

坤宁宫暖阁之中,奢华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如灵动的白蛇,袅袅升腾而起。那缕缕香烟,好似被一双无形之手牵引,缓缓缠绕上悬于梁上的鎏金蟠龙灯。暖阁内光线本就昏黄,此刻在香烟的氤氲下,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朱厚照身姿笔挺,静静伫立。摇曳灯光将他的影子肆意拉长,那影子横亘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孤寂之感扑面而来,仿若他置身于天地之间,形单影只。

“张永。”朱厚照声音低沉,仿若从九幽地狱传来,透着丝丝寒意。他修长指尖轻轻落在案上摊开的《大明会典》之上,书页恰好停留在“勋贵世袭”那一卷。

“去英国公府传朕旨意,速速宣张懋入宫,一刻都不得耽搁!”朱厚照目光如炬,话语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张永,这位刚从神机营查探消息归来的司礼监太监,听闻此话,不禁微微一愣。他心中暗自思忖,英国公张懋才刚退朝不久,此刻传召,其中缘由,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陛下,英国公才退朝,这时候传召,会不会……”张永小心翼翼,试图委婉提醒。

“朕的话,你听不懂?让你去,你便去!”朱厚照猛地抬眼,那目光锐利如鹰,仿若能洞察人心,直直刺向张永。

“告诉张懋,朕有极为紧要的军国大事与他商议,此事关乎十二团营的防务安危。若是因他延误军机,十个英国公府,都担不起这罪责!”朱厚照言辞愈发犀利,每一个字都似裹挟着雷霆之威。

“是!陛下!”张永吓得浑身一颤,哪还敢再多说半个字,赶忙躬身退下。

退下之时,张永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案角被镇纸压着的一张纸。纸上,用朱砂笔醒目地写着“李嵩”二字,旁边还画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圈。张永心中“咯噔”一下,他自然知晓,李嵩乃是昨天被杖毙的眼线名单里之人,且此人正是英国公府举荐入宫的太医院院判。

暖阁内,转瞬只剩下朱厚照一人。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案上那枚象征着至高军权的虎符。虎符入手,触手冰凉,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精致繁杂的纹路,思绪仿若飘向了远方。

英国公张懋,出身非凡,乃张玉之孙、张辅的庶长子。靖难之役时,其祖父张玉冲锋陷阵,为大明江山立下赫赫战功。此后,张家世代承袭勋贵之位,历经五朝风雨,始终屹立不倒。他们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长盛不衰,靠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赫赫战功,更是那份在复杂局势中审时度势的精明。

张懋此人,虽说在勇猛程度上,远不及祖父张玉那般威震四方,但在为人处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手段上,却有着自己的一套。在弘治一朝,他长袖善舞,既不刻意得罪朝中势力庞大的文官集团,也与外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凭借这等“不偏不倚”的处世之道,稳稳当当坐了二十年十二团营提督的位子。

可世事难料,昨日那起眼线案,犹如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朝堂的平静。太医院院判李嵩,在东厂番役的严刑拷打之下,仅仅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崩溃,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其中,竟牵扯出他多次给英国公府传递宫闱消息之事。

朱厚照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十二团营的兵权,他志在必得。至于张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心甘情愿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刃,为巩固皇权披荆斩棘;要么……就只能成为皇权之下的牺牲品,沦为刀下亡魂。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正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名贵的紫檀木案上,官窑烧制的茶具早已没了热气,袅袅升腾的茶香也消散殆尽。

张懋坐在铺着名贵狼皮的太师椅上,手中那串朝珠被他反复捻动,珠子表面已然被磨得发亮。可此刻,他的指节却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这一细节,恰恰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难以抑制的焦虑与不安。

张懋今年六十三岁,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他鬓角的白发,相较于同僚们,明显多了许多,仿若冬日里过早飘落的霜雪。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虑,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祖父,要不……咱们赶紧把李嵩的家人送回乡下,让他们避避风头?”站在一旁的孙子张仑,见祖父神色凝重,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低声提议道。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慌乱,就像一只惊弓之鸟。

张懋闻言,猛地抬眼,那眼神犹如一道利剑,狠狠瞪向张仑,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糊涂!你这是想把咱家往火坑里推!现在送他们走,不是不打自招吗?”张懋怒声呵斥,声音在空旷的正厅内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张懋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看着还算靠谱的太医院李嵩,竟是个软骨头!昨日被东厂番役抓走后,竟如此不堪一击,短短时间就把所有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从十年前如何通过英国公府的关系入宫,到如何替张懋传递“太后与文官往来”的消息,甚至连去年中秋送的那坛阿胶,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该死的东西!”张懋怒不可遏,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那力量之大,震得案上的茶杯险些翻倒在地。

“咱家平日里待他不薄,他竟敢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把脏水往英国公府头上泼!”张懋满脸怒容,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要喷出火来。

张仑被祖父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不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深知祖父的脾气,平日里祖父对下人宽厚仁慈,可一旦触及家族荣辱的底线,那手段比谁都狠。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见了鬼一般。

“公爷!大事不好!宫里……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的张永公公,说陛下要即刻见您,让您马上入宫!”管家气喘吁吁,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张懋听闻此言,犹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猛地站起身来。他手中的朝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滚出老远。

“现在?这个时辰?”张懋声音颤抖,喃喃自语道。按照惯例,退朝之后,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军务,皇帝一般不会轻易召见外臣。更何况,如今刚刚经历了眼线案这一敏感时期,皇帝在这个时候传召,意图再明显不过,分明就是要“秋后算账”啊!

“祖父……”张仑声音带着哭腔,满心恐惧地说道,“要不……咱们称病不去?”

“称病?”张懋苦笑着摇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朝珠。他的手指因颤抖而有些不听使唤,连绳孔都穿不进去。

“你当陛下的东厂是吃素的?称病不去,只会让陛下更加起疑,到时候,咱家可就真的大祸临头了!”张懋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缓缓走到铜镜前,开始仔细整理自己的官袍。镜中的老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此刻的疲惫。曾经那股“靖难勋贵”的威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岁月和恐惧打磨后的颓然。

“备轿。”张懋声音低沉,却透着一丝决绝。“咱家倒要看看,陛下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他是张玉的孙子,张辅的儿子。当年,祖父张玉为救太宗爷,在东昌之战中浴血奋战,最终战死沙场;父亲张辅更是平定安南,立下不世之功。英国公府的荣誉,历经数代人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绝不能毁在他手里。哪怕此番入宫,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要他性命的皇帝,他也绝不退缩。

府门外,张永早已等在那顶明黄色的轿子旁。他身形微胖,裹在一身华丽的青布蟒袍里,远远看去,就像一尊移动的小山。见张懋出来,张永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那笑容看似热情,却又透着几分公式化的意味。

“英国公,可让咱家好等啊!”张永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张懋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拱手行礼,说道:“有劳张公公久等了。不知陛下如此急忙传召,所为何事?”

“陛下没说。”张永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张懋,那目光犹如一把锐利的刀子,在张懋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他看穿。“不过咱家猜,多半是为了十二团营的事。毕竟,蒙古小王子还在大同城外虎视眈眈,如今这军务,可是重中之重啊!”

十二团营……张懋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沉。他作为十二团营的提督,深知其中利害。若是皇帝拿“防务不力”说事,再把李嵩的案子牵扯进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革职查办都是轻的,弄不好,整个英国公府都要跟着遭殃!

“公公说笑了,十二团营防务向来严谨,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张懋强装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有些发虚。

“是不是严谨,咱家说了不算,得陛下说了算。”张永毫不留情地打断张懋的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英国公,轿子已经备好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可别让陛下等急了。”

张懋咬了咬牙,心中暗自叫苦,却又无可奈何。他弯腰钻进轿子,在轿帘落下的瞬间,耳边仿若响起了靖难之时那震耳欲聋的金戈铁马之声。当年,祖父张玉率领亲兵冲锋陷阵,那一声声呐喊仿若还在耳边回荡;父亲张辅平定安南时,战场上激昂的战鼓,此刻也仿佛在心头敲响。可如今,这一切荣耀都化作了耳边扰人的嗡嗡声,搅得他心烦意乱,心神不宁。

轿子缓缓抬起,在街道上晃晃悠悠地前行。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可张懋却无心欣赏这市井繁华。他坐在摇晃的轿子里,紧闭双眼,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般,不断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

皇帝到底会问些什么?会不会直接提及李嵩的事?十二团营的军饷问题,会不会也被拿出来大做文章?更糟糕的是,皇帝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把他打入诏狱,让他万劫不复?

张懋越想越害怕,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何要听幕僚的馊主意,让李嵩入宫当眼线。英国公府世代忠良,靠的是战场上实打实的战功,以及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处世之道,而非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如今一时糊涂,竟可能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实在是追悔莫及。

“罢了,罢了……”张懋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这玉佩,是太宗爷当年赐给祖父张玉的,上面刻着“忠勇”二字。它不仅是英国公府荣耀的象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张懋心中暗自决定,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他便以死明志,至少要保住家族的清白。

轿子穿过承天门,缓缓驶入皇城。皇城之内,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静谧得有些压抑。张懋撩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街两旁的禁军不知何时都已换成了锦衣卫。他们身着飞鱼服,腰间佩着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在暮色中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仿若一排排收割生命的死神,等待着时机降临。

张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心中清楚,这哪是什么传召,分明就是押送啊!

轿子最终停在了坤宁宫的角门外。张永掀开轿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说道:“英国公,陛下在暖阁等您呢,请吧。”

张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走去。

宫殿檐下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张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在地上扭曲着,仿若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黑暗之路。张懋不知道,暖阁里的朱厚照,此刻正透过窗棂,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朱厚照手中把玩着那枚虎符,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仿若一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