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君臣初谈,帝王意属入军营(1 / 1)

王守仁迈着沉稳的步伐。

缓缓走进暖阁。

靴底踩在金砖上。

发出“笃、笃”的轻响。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暖阁内温暖如春。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火苗舔着盆沿,泛着橘红的光。

热气裹着龙涎香,从案上的琉璃瓶里飘出来。

香雾袅袅,绕着梁上的盘龙雕饰打转。

与外界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像两个世界。

他刚一踏入。

抬头便瞧见朱厚照正端坐在案后。

龙纹常服的袖口随意搭在案边。

玉带上的麒麟扣闪着温润的光。

没有丝毫帝王的威严架子。

脸上还带着一抹亲切的笑意。

像春日融雪,暖得人心里发颤。

朱厚照率先打破了沉默。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身上。

温和得像淬了暖的玉,没有半分审视:

“王先生。

久仰大名。”

王守仁听闻。

赶忙躬身行礼。

腰弯得像张弓,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姿态恭敬至极:

“臣王守仁。

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谬赞。

臣不过一介书生,愧不敢当。”

朱厚照轻轻摆了摆手。

手腕一扬,神情洒脱,带着少年人的爽朗:

“不必多礼。

快起来说话。”

“朕早就听说过你。

弘治十二年二甲第七名进士,师从娄谅。

文章写得好,在翰林院有“小昌黎’之称。”

王守仁依旧低着头。

额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些许眼神。

神色谦逊,语气诚恳:

“臣只是侥幸中了进士。

文章之事,全凭恩师指点,同窗切磋。

实不敢称“好’,还有很多需要精进之处。”

朱厚照听了。

不禁笑了出来。

笑声爽朗,震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乱跳。

溅起的火星落在金砖上,瞬间灭了:

“王先生太谦虚了。

朕可不是听人吹捧才找你。”

“朕看过你三年前写的《陈言边务疏》。

里面说边军“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粮不知数’。

对边军弊病的剖析,句句在理,切中要害。”

王守仁微微一怔。

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睫毛都跟着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官袍:

“陛下看过臣的奏折?

那奏折……当时递上去后,便石沉大海,臣还以为……”

“以为朕没看见?”

朱厚照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弘治十七年,先帝身体不好,奏折都由内阁票拟。

你的疏奏被批了“书生之见,暂缓施行’,压在了通政司的档库里。”

“朕登基后翻旧档,一眼就看到了。

不但看过,还仔细琢磨了三天。

你说“边军操练,当练骑射、练阵型,而非练迎驾排场’,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布防图。

图上五军营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个圈:

“如今的京营,比边军更甚。

每天练的都是「排阵迎驾’“跪接圣旨’的花架子。

士兵连拉弓都嫌累,骑兵连马都骑不稳。

真要遇上蒙古人南下,怕是连城门都守不住。”

“所以朕下定决心。

要整顿京营,刮骨疗毒。

让三大营重新恢复太祖爷时的锐气。”

王守仁的眼中。

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像蒙尘的玉被擦净,亮得惊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陛下也觉得京营的操练有问题?

臣前几日跟兵部职方司主事争论。

他说“操练当循祖制’,臣说“祖制是练实战,不是练演戏’,还被他骂“黄毛小子懂什么军务’!”朱厚照拍了拍案几,语气带着共鸣:

“骂得好!

那些抱着“祖制’不放的庸官,才是真的不懂军务!

朕告诉你,去年宣府总兵奏报,说士兵冬天冻得拉不开弓,可兵部还在批“操练仪轨不可废’!”“所以朕要改。

先从编制改起,恢复三大营旧制一一五军营管步兵,三千营管骑兵,神机营管火器,各司其职,互不掣肘。”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守仁:

“但光改编制没用。

得有懂军务、敢较真、不怕得罪人的人来牵头。

不然还是换汤不换药。”

王守仁沉默了。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官袍的袖口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的文官,一辈子都该跟笔墨纸砚打交道。

去管京营军务?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陛下的眼神太真诚,太信任,让他不忍拒绝。

朱厚照看着他的犹豫,往前迈了一步。

龙袍下摆扫过炭盆边的铜炉,“当唧”响了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先生。

朕想让你入营。”

王守仁猛地抬头。

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震惊。

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入营?

陛下是说……让臣去京营任职?”

“正是。”

朱厚照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认真,下颌线绷得很紧:

“朕想让你去五军营当参军,正五品。

帮着总兵整肃军纪,改良操练章程,把那些吃空饷、练花架子的兵油子全清出去。”

“你愿意吗?”

王守仁怔住了。

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脑子像被惊雷劈了下,嗡嗡作响。

他是文官,从未带过兵,甚至没进过军营。

去五军营当参军?

那些武将都是行伍出身,怎么会服一个文官管?

“臣……臣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如实说道:

“臣是文官,从未涉足军务。

怕镇不住那些武将,反而误了陛下的整顿大事。”

“镇不住?”

朱厚照挑了挑眉,眼神中透露出十足的自信,嘴角勾出抹弧度:

“你连兵部主事都敢吵,还镇不住几个武将?

朕给你两样东西一一尚方宝剑,遇事可先斩后奏;

还有这道手谕,凭它可调动五军营的缇骑,谁不服,直接绑了送诏狱!”

他转身从案下抽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柄镶金的尚方宝剑,剑鞘上刻着龙纹。

“前几天张锐的人在漕运上耍花样,陆炳就是凭朕的手谕拿人。

你拿着这个,谁敢给你使绊子,就照此办理!”

王守仁连忙摆手,手臂摆得像拨浪鼓,神情惶恐:

“陛下,臣不是要尚方宝剑。

臣是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陛下的信任。

毕竟……整顿京营是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你能做好。”

朱厚照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很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朕看过你的《孙子兵法》批注,“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这见识比兵部尚书还强。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而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

“朕知道你担心什么。

这样,你上任后,先从“清吃空饷’开始。

五军营现在账上有一万五千人,实际能打仗的不足一万。

你把空额清出来,朕再从边军调五千精锐补充。

有了自己的人,那些武将自然不敢刁难你。”

王守仁看着朱厚照。

年轻的皇帝眼里,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像晒足了太阳的暖炉,烤得他心里一热。

眼眶都有些发潮,鼻子发酸。

他寒窗苦读十几年,中进士后写了无数奏折,都石沉大海。

如今终于遇到识才的君主,愿意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这份知遇之恩,他怎能辜负?

“陛华下……”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没让他说完,目光急切地望着他,像等糖吃的少年,带着期待:

“别陛下陛下的了。

就说,你愿不愿意?”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决心,胸膛猛地一挺,腰杆直得像标枪。

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亮得像淬了光的宝剑:

“臣!遵旨!”

“臣愿意去五军营!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整肃京营!

若不成事,臣甘受军法处置!”

朱厚照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角都弯了起来。

笑声在暖阁内回荡,连炭盆的火星都跟着雀跃:

“好!好!好!”

“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什么时候能上任?”

“臣随时可以。”

王守仁答道,神情果敢,没有半分迟疑。

“今晚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去五军营报到!”

“不用那么急。”

朱厚照说道,语气中带着关怀,摆了摆手:

“今天先回去跟家人说一声,养精蓄锐。

明日朕让陆炳亲自送你去营里,给你撑场面。”

“对了,你对五军营的操练,具体有什么想法?

比如怎么练步兵,怎么查空饷,都跟朕说说。”

王守仁刚要开口,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一一他早就琢磨过京营的弊病,连整改方案都写了三页纸。喉结都动了动,刚吐出“臣以为”三个字。

这时。

张永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脚步太急,袍角都带起风,差点撞在门槛上:

“陛下!户部韩尚书求见!

说查账查到了关键处,有急事要奏!”

朱厚照皱了皱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有些不悦。

指尖在案上顿了顿,声音沉了沉:

“知道了。

让他在外面的值房等着。

朕正跟王先生谈要事,没朕的吩咐,不许进来。”

张永愣了一下一一韩尚书是六部堂官,陛下从未让他等过。

但见朱厚照眼神坚定,不敢多问,连忙躬身:“老奴遵旨!”

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朱厚照转过头,看向王守仁,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语气软了软:

“抱歉,让你受打扰了。

韩文查的是盐税亏空,虽然重要,但没你这京营整顿急。

咱们继续说,你刚才说到哪了?”

王守仁心中一暖一一陛下为了跟他谈事,竟让户部尚书等着。

这份重视,比尚方宝剑更让他感动。

刚要开口,却见朱厚照抬手制止了他:

“算了,看天色也不早了。

你回去再把方案细化一下,明日上任时带给朕。

等你把五军营的架子搭起来,朕再召你入宫详谈。”

“臣遵旨。”

王守仁躬身行礼,姿态比刚才更恭敬了。

又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往外走。

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了自己的报国路上。

走到暖阁门口时。

朱厚照忽然喊了一声,声音洪亮,震得窗棂都轻颤了一下:

“守仁!”

王守仁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目光与陛下交汇。

阳光恰好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鬓角的发丝都泛着金色的光。

朱厚照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丝托付重任的郑重。

像望着即将出鞘的宝剑,等着它斩妖除魔:

“京营是大明的屏障,朕把它交给你了。

别让朕失望。”

王守仁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庄重,声音掷地有声,像在立军令状:

“臣!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暖阁。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显得格外耀眼,连背影都透着股挺拔不屈的风骨。

暖阁里。

朱厚照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还带着笑,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节拍,敲的是《孙子兵法》里的“知己知彼”的韵律。

张永再次进来,声音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陛下的好心情:

“陛下,要见韩尚书吗?”

朱厚照收回目光,神情恢复平静,指尖往门外一指:

“见。

让他进来。”

但他的心里,想的还是刚才那个挺拔的身影。

王守仁。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他相信,这个人,不会让他失望。

定能把京营这潭死水搅活,把那些蛀虫清出去,让大明的军队重新焕发生机。

京营的整顿。

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新政。

也将随着这支军队的重生,一步步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