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阁老顺帝意,笔帖式不解生怨怼(1 / 1)

韩文双手稳稳地抱着账册。

指节扣在账册封皮的木棱上。

勒出几道红痕,渗着淡淡的血丝。

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笃定。

再次踏入内阁值房。

此次他的步伐。

相较于上次的忐忑。

明显轻快了许多。

靴底碾过青砖。

发出“沙沙”的响。

仿佛心中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连账册边角扫过门槛。

都带着几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值房内。

刘健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奏折。

狼毫笔悬在朱批上方,迟迟未落下。

墨汁滴在“盐税亏空”二字旁边。

晕开一小团黑,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拧成疙瘩。

时而舒展,像被风拂动的柳叶。

显然在为盐税的事犯愁。

听到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见是韩文进来。

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笔杆“咚”地撞在砚台上。

墨汁溅起一点,落在案上的宣纸。

“韩尚书。

查账可有新进展了?”

刘健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账册上。

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审视。

率先开口问道,语气比上次多了几分郑重。

“回首辅。

确有新发现,而且是大发现。”

韩文微微躬身。

腰杆却比上次直了半分,带着底气。

恭敬地回应道:

“江南盐商偷逃税银的名单。

臣已悉心整理出来,一共二十三家。”

“还有漕运上那些押运官私分军粮的劣迹。

也都一一列在了上面,附了州县的接收凭证。”

他说着。

将账册往前递了递。

封皮上“贪腐名录(弘治十年至十八年)”八个朱字。

在窗棂透进的光下亮得刺眼,像在控诉。

谢迁见状。

连忙起身。

袍角扫过案边的茶盘。

“叮当”响了声,茶水洒出几滴。

他快步从韩文手中接过账册。

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翻着。

“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这么多人?”

谢迁翻到第三页时。

指尖猛地顿住,停在“李盐商(扬州)”的名字上。

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眉头挑得老高:

“光是江南的盐商,就有二十三家。

这里头还有两家,是去年给内阁送过寿礼的一一李盐商送了幅文徵明的画,王盐商送了对和田玉镇纸。”

“这数目着实不小,查起来怕是会牵动不少人。”

“是啊。”

韩文轻轻叹了口气。

神色有些凝重,指尖在账册边缘敲了敲:

“这些人盘根错节,关系网牵涉六部。

比如漕运同知周明,是首辅的同乡;

吏部笔帖式王福,是次辅的表亲。

想要动他们,恐怕并非易事。”

他说着。

悄悄抬眼瞥了瞥刘健。

等着他像从前那样皱眉说“再议”,或是“顾全大局”。

刘健接过账册。

仔细翻阅起来。

手指划过“张锐党羽”“私分军粮十二船”的批注。

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却没像从前那样摆手阻拦。

反而抬眼看向韩文,目光坚定:

“没什么不好动的。

陛下的意思已然十分清楚一一贪腐必查,军粮必追。

该抓的抓,该抄的抄,绝不能手软。”

“韩尚书若需要调人手、查旧档。

尽管开口便是,内阁给你批条子,通政司、刑部那边我去打招呼。”

韩文愣了一下。

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里的账册都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首辅真的……愿意全力帮忙?

不再说“文官体面’“从长计议’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却又带着几分试探,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陛下如此信任咱们,把查账的事交给户部,咱们又怎能推辞?”

刘健神色严肃,语气诚恳,却藏着一丝无奈:

“总不能让陛下一个人扛着整顿朝纲的担子。

再说,这些人贪的是军饷,害的是边军,不是小错。”

“首辅说得是。”

谢迁在一旁附和,从案上拿起印泥盒。

“啪”地扣在账册末尾:

“我看这样,事不宜迟。

先让刑部出个缉拿公文,盖上内阁大印。

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列出来,公开查办,以儆效尤。”

“再让户部派专员配合锦衣卫抄家。

抄家所得的银子、田地,都充作边军军饷,以解燃眉之急。”

他说着。

已经拿起了内阁的朱印一那方刻着“内阁之印”的象牙印。

就要往公文草稿上盖。

韩文原本以为此事会困难重重,要磨上三天三夜。

没想到竞如此顺利,比翻书还快。

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二位大人如此支持,臣就放心了!

有内阁撑腰,臣查起来也有底气了!”

他心中大石落地。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松了:

“那……臣这就去安排,让刑部连夜拟公文。

尽快将人犯抓起来,绝不耽误!”

“去吧。”

刘健挥了挥手。

目光中充满了“信任”,指尖往门口指了指:

“有什么难处,随时来商量。

咱们一同想办法解决,别让陛下等急了。”

“记住,优先抓私分军粮的,盐商可以缓一天,但绝不能放跑一个。”

韩文抱着账册。

心情愉悦地离开了值房。

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连官袍都飘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

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见刘健正低头对账册上的名字做标记。

才敢咧开嘴笑一这位新皇是真有本事,连老狐狸似的首辅,都乖乖低头配合了。

看来大明的贪腐,这次真能刹住了。

韩文刚走不久。

值房的门就被“砰”地推开了。

四个笔帖式匆匆涌了进来。

袍角都沾着灰,鞋上还带着泥点。

像是一路从文书房跑过来的。

他们皆是内阁的老文书。

跟随刘健、谢迁多年。

平日里负责抄录奏折、整理档册。

深得信任,算是阁老的心腹。

为首的笔帖式叫周文。

三十多岁,是刘健的远房侄子。

胆子比较大,向来敢说敢言。

一进门就急得直跺脚,官帽都歪了:

“首辅!次辅!你们怎么能轻易答应韩文查人?

这不是把咱们内阁的人往火坑里推吗?”

他一脸焦急,额角渗着汗。

眼中满是担忧,声音都带着颤:

“那些人里,好多都是咱们的门生故旧!

周通判是您的同乡,去年还来看过您;

李盐商给您送过砚台,王福是次辅的表亲!

真要是查下去,内阁的脸面往哪搁?

以后六部还会服咱们管吗?”

另一个笔帖式也跟着附和。

搓着手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惶恐:

“是啊首辅!以前查账,您不是总说“点到为止’吗?

还说“文官体面比什么都重,不能让锦衣卫随便拿人’。

这次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就因为韩文拿了陛下的旨意?

陛下年轻,说不定是被韩文撺掇的!”

谢迁放下手里的茶杯。

杯盖“叮”地碰了下杯沿。

他轻轻抿了一口凉茶。

神色从容,却没直接回答。

反而反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们知道张锐怎么死的吗?知道王逊在诏狱里咬了多少人吗?”

“怎么了?不就是贪了点钱吗?”

周文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满脸的不解,下巴都抬了起来:

“哪朝哪代没有贪腐?

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

难道新皇就能不顾咱们文官的体面,肆意妄为?”

他小声嘀咕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和怨怼。

“依我看,陛下就是被陆炳那些锦衣卫挑唆的,不信任咱们文官!”

“放肆!”

刘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脆响。

案上的砚台都跳了跳,墨汁洒了半杯。

声音如雷贯耳,震得笔帖式们都缩了缩脖子:

“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锦衣卫的坏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

张锐在诏狱里咬了三十多个文官,从主事到知府都有!

你当陛下不知道?

王逊的供词里写着“内阁有人默许贪腐’,你当那账册是韩文凭空编的?”

周文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身体微微颤抖,往后退了半步。

却还是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小声反驳:

“可……可那些人都是咱们自己人啊!

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文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把他们都抓了,以后谁还跟咱们一条心?”

“自己人?”

刘健冷笑一声。

眼神中充满了不屑,抓起账册往他面前一摔:

“你自己看!周通判私分了五万石漕粮,卖给灾民赚了三倍价!

王福收了盐商三千两,帮着改账册!

他们拿着朝廷的银子,在江南买田置地,娶三妻四妾。

却让边军在寒风里啃冻馒头,连弓都拉不开!

这叫自己人?这叫蛀虫!”

“出事了,想让咱们顶着,为他们背黑锅?没门!”

谢迁叹了口气。

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拉了拉刘健的袖子,示意他别动火:

“行了,跟他们置什么气。

他们没见过诏狱的刑具,不知道厉害。”

他转向几个笔帖式。

语重心长地说道,仿佛一位长者在教导晚辈:

“周文,你们还年轻,不懂朝堂的凶险。

陛下刚登基,锐气正盛,一心想要整顿朝纲。

手里还握着张锐的供词、王逊的密信,铁证如山。

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不是明智之举,只会自讨苦吃。

张锐就是例子,昨天已经押赴刑场斩了,你们没听见动静?”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

连周通判都不保?”

周文不甘心地问道。

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拳头都攥紧了,指节发白。

“不是眼睁睁看着。”

刘健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目光坚定,语气沉稳:

“是该抓的抓,该罚的罚,绝不姑息。

但咱们可以从中周旋,保住一些“罪轻’的。

比如那个周通判,他只是收了礼,没贪军粮。

可以从轻发落,贬为庶民,不送诏狱。

总比一锅端了强,以免引起文官集团大乱。”

周文似懂非懂。

眉头依然紧锁,脑袋像拨浪鼓:

“周旋?怎么周旋?

陛下要是盯着账册,发现咱们保人怎么办?

锦衣卫的人说不定就在外面盯着呢!”

他一脸茫然,不知所措,觉得阁老们是在自欺欺人。

“这你就别管了。”

刘健挥了挥手,神色有些不耐烦。

往椅子上一坐,袍角扫过地面,带起灰尘: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抄录奏折时仔细点,别写错字。

以后韩文再来,你们少多嘴,躲得远远的。

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被陛下的人听见,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笔帖式不敢再说话。

纷纷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慢慢退了出去,脚步沉重。

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走到门口时。

周文还回头瞥了眼案上的账册。

眼神里满是怨怼和不甘一一凭什么新皇说查就查?

咱们文官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拼了半辈子才混到现在的位置。

体面就这么不值钱?连自己人都不护着?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像在叹息。

谢迁看着刘健。

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指尖敲了敲账册:

“这些年轻人,还是太天真,认死理。

怕是会私下抱怨,传到陛下耳朵里不好。

尤其是周文,他是你的侄子,说话没分寸。”

“慢慢教吧。”

刘健坐回椅子上,神色平静,拿起茶杯喝了口。

茶水都凉了,涩得发苦:

“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咱们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内阁,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真要是跟陛下硬顶,内阁倒了,他们这些笔帖式,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张锐的门生,现在不都被罢官抄家了?”

谢迁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拿起案上的账册,轻轻翻开。

指尖在“周通判”“王笔帖式”的名字上圈了圈:

“看来,这几天有的忙了。

得连夜把能保的人列出来,标注“罪轻’的理由。

明天一早给韩文送去,让他心里有个数,抓人时留三分情面。”

他自言自语道,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在自我安慰。

刘健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疲惫。

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像沟壑:

“忙点好,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至少,陛下没直接让锦衣卫来内阁拿人,还给了咱们几分薄面。

这就够了。”

他看向窗外。

阳光渐渐斜了,透过窗户洒在地上。

形成一片片光斑,晃得人眼晕。

那些光斑落在账册上。

把“贪腐名录”四个字照得格外刺眼。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

刘健和谢迁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静。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暗流涌动。

文官集团的不满、盐商的反扑、陛下的催促。

各种势力相互交织,矛盾重重。

但他们别无选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希望能在陛下的锐气和文官的体面之间。

找到一条平衡的路。

只是这条路。

注定不好走。

充满了荆棘和坎坷。

尤其是想到陛下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刘健就觉得后背发凉一一这位新皇,怕是比他们想的,还要难对付。

他手里的账册,不是结束,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