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午门聚闹臣,老臣避祸称病归(1 / 1)

天边刚冒鱼肚白,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淡金色。

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黏糊糊地裹着皇城,连宫墙上的砖缝都渗着湿冷。

通往午门的御道上,官员的轿子一盏接一盏动起来,像串在绳上的灯笼。

轿帘缝里漏出昏黄的灯笼光,映着轿夫哈出的白气,在雾里散得快。

吏部侍郎王鳌端坐在轿中,身穿从二品的绯色官袍。

指尖捻着袖扣上的羊脂玉扣,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一一他是今早第一个接到“叩阙”消息的,却故意拖到现在才出门,想看看风向。

忽然,一阵喧哗声撞过来,像破锣敲在瓷盘上,刺得人耳朵疼,连轿帘都震了震。

“怎么回事?”

王鳌猛地掀开轿帘,手攥着轿帘的竹杆,指节泛白。

眼神里先惊后沉,透出老官场的警惕一这动静,绝不是寻常早朝的嘈杂。

轿夫赶忙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雾蒙蒙的广场,声音发颤:“大人,您看!午门外跪了好多官员,黑压压一片,不知道在喊什么,听着像……像在骂街。”

王鳌顺着方向望过去,雾里的人影渐渐清晰。

心“咯噔”沉了沉,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一午门广场上,足足跪了上百人,官袍堆在青石板上,像摊被踩烂的布。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周伦,正跪在最前面的汉白玉栏杆旁,扯着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蹦得像蚯蚓:“陛下苛待文臣!背逆先帝遗训!请陛下收回查抄令!”

喊完还往地上砸了一拳,溅起的尘土混着雾,扑了满脸。

后面的官员跟着起哄,喊声震天响,像要把晨雾撕开:“背逆先帝!收回成命!”“善待文官!还我体面!”

那声音撞在午门的朱红大门上,回音裹着怨气飘得远,连御道尽头的奉天殿都能听见。

王鳌的脸“唰”地沉下来,像泼了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咬着牙骂了句:“胡闹!简直是找死!”

“这是叩阙逼宫!太祖爷定下的规矩,非国之大事不得叩阙,这群蠢货是想株连九族吗?”旁边一个骑着马的都御史,也勒住了马,马嘶了一声,前蹄刨着地面。

他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专管弹劾,眯着眼扫了眼广场,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群没长脑子的东西!新皇是什么性子?查张锐、整京营,哪件事不是说干就干?还敢用“先帝’压他,真是猪油蒙了心!”

说罢,他勒转马头,往另一条路走一一他可不想被这群人连累,落个“纵容叩阙”的罪名。几个中层官员聚在街角的牌坊下,远远地探头看,像偷食的老鼠。

“周伦是真疯了?刚查抄完张锐,就敢来这一套?”兵部郎中擦着额头的汗,往人群后缩了缩,官帽都歪了。

“怕是贪了太多,慌了神,想拉着所有人垫背!”户部员外郎撇着嘴,往相反方向挪了挪,“咱们快走,别沾上边,就当没看见一一待会儿陛下问起,就说路上堵了。”

几人慌忙绕开广场,脚步都加快了,像躲瘟疫似的,连轿夫都催着“快点,再快点”。

有几个刚入官场的小官,却在路边磨蹭,官袍还是最低等的青色。

“这么多人都跪了,咱们要不要也去?”一个刚补选的翰林院编修搓着手,眼往人群瞟,带着点投机的贪念,“要是成了,以后在文官堆里,也能落个“敢说话、有骨气’的名声,说不定还能被李阁老看中。”另一个国子监助教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着犹豫:“就是,人多势众,陛下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抓了吧?万一……万一陛下让步了呢?咱们也能跟着沾光。”

他们往人群后凑了凑,脚却像灌了铅一一既想蹭热度博名声,又怕真触怒陛下,进诏狱,进退两难,只能在雾里打哆嗦。

另一边,刘健的轿子刚走到东华门,离午门还有半里地。

管家气喘吁吁跑过来,鞋上沾着泥,掀轿帘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刘健打了个寒颤。

“首辅!不好了!出大事了!”管家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像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午门外……午门外跪了上百个官员,在叩阙!喊着……喊着陛下背逆先帝,要逼陛下收回查抄令!”

刘健的手猛地攥紧了轿内的楠木扶手,指节捏得发白,连扶手都被掐出了浅痕。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冒着火,像被点燃的炮仗:“糊涂东西!谁带的头?谁给他们的胆子?”“听……听说是礼部侍郎周伦,还有孙员外郎他们几个,昨晚就偷偷联络人了!”管家赶忙答,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刘健闭了闭眼,深吸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一一他太清楚了,周伦这是贪腐怕被查,想借“先帝”的名头逼宫,可这招太蠢了,朱厚照根本不是能被“孝道”绑架的主。

他猛地睁眼,果断道:“掉头!回府!”

“回府?”管家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首辅,今天是大朝会啊,您不去上朝,陛下会不会怪罪?“怪罪也比被牵连强!”刘健声音斩钉截铁,没半分犹豫,“让人去礼部递个片子,就说老夫昨夜突发恶疾,头疼欲裂,起不来床,今日请假,三日之内不上朝。”

他可不想被这群蠢货拖下水一一叩阙是重罪,带头的要杀头,连围观的都要罚俸,他这个首辅要是在场,说不清楚,只会被陛下猜忌。

“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不敢多问,连忙吩咐轿夫掉头,轿子转得太急,差点撞到路边的石墩。轿子往回走时,刘健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他心里清楚:周伦这一闹,不仅救不了自己,反而会把火引到整个文官集团,连内阁都得跟着受牵连。

谢迁的轿子刚到午门西侧的街口,就被随从拦住了,随从跑得满头大汗,官服都湿透了。

“大人!不好了!午门外出事了!”随从扶着轿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多官员跪在广场上,喊着要陛下收回查抄令,还说……还说陛下背逆先帝,是不孝之子!”

谢迁几乎没犹豫,猛地掀开轿帘,冷风灌了进来,他却没觉得冷:“回府!立刻回府!”

“告诉吏部和内阁值房,就说我哮喘犯了,咳得直不起腰,连笔都握不住,今日不上朝,也不见客。”随从有些慌,搓着手道:“大人,这会不会惹陛下不高兴?毕竟大朝会缺席,总得递个折子请假吧?”“递什么折子?递了折子,就等于知道了这事,陛下问起来,怎么说?”谢迁冷着脸,眼神清明得很,“周伦他们是铁了心要找死,咱们犯不着陪他们一一装病躲着,才是最聪明的。”

轿子转过街角,谢迁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午门广场望了眼。

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和飘在晨雾里的哭喊声、口号声,像丧钟似的,听得人心里发寒。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对随从道:“让人去盯着午门的动静,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报,别让外人知道。”

心里暗叹:周伦啊周伦,你贪了也就罢了,偏偏要闹这么一出,这是把所有文官都往火坑里推啊。李东阳的府里,静得能听见药炉“咕嘟咕嘟”的声响,药味混着檀香,飘得满院都是。

他刚喝完太医熬的汤药,靠在铺着锦缎的榻上养神,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动作缓慢而沉稳。

仿佛外界的纷扰、皇城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放低了:“老爷,外面……外面出了点事。”“说。”李东阳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捻佛珠的手没停,声音平淡得像水。

“午门外跪了上百个官员,在叩阙,喊着要陛下收回查抄令,还说……说陛下背逆先帝,不孝顺。”管家小心翼翼地说,生怕惊扰了他。

李东阳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捻佛珠,淡淡回应:“知道了。”

“那……今日的大朝会,您去不去?内阁的刘首辅、谢次辅,好像也没去。”管家试探着问,声音压得更低。

“不去了。”李东阳捻着佛珠,语气没一丝波澜,“让人去宫里递个折子,就说我旧疾复发,风湿犯了,腿疼得站不起来,需静养些时日,不能上朝。”

管家愣了下,还是躬身应了:“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退到门口,刚要掀帘,又被李东阳叫住:“等等。”

李东阳终于抬了眼,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像老狐狸:“别让人知道是你去递的折子,也别用我的印信一找个机灵的小厮,偷偷去宫门递,就说是“李府下人代递’,别沾咱家的名。”

他可不想让陛下觉得,自己是“早有预谋”地躲着,更不想被周伦那群人攀咬。

“老奴明白!”管家连忙点头,心里暗叹:老爷就是心思细,这一步都想到了。

管家退下后,李东阳望着窗外的晨雾,雾里的树枝像鬼影似的晃着。

他轻轻嗤了声,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用“孝”字逼宫?真是太低级了。

先帝最恨的就是借他的名头谋私,朱厚照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周伦这是把刀递到陛下手里,自寻死路啊。

他捻着佛珠,心里已有了盘算:等这事过了,自己再“病愈”上朝,既没被牵连,又能落个“稳重避祸”的名声,一举两得。

早朝的钟声响了,“咚一咚咚”

一共响了三通,声音厚重,撞在晨雾里,传得整个皇城都能听见。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在奉天殿外的丹陛上,三品以上站前排,三品以下站后排,整整齐齐的,却没了往日的肃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眼神时不时往午门的方向瞟,耳朵竖得像兔子,听着远处的喊叫声。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内阁的三位大佬一首辅刘健、次辅谢迁、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都没来。不仅没来,连正式的请假折子都没递,只有下人去礼部和吏部报了“重病”,连印信都没盖。不少官员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开始转筋一一阁老们都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叩阙必败,而且是大败!

再想起午门外的动静,更是坐立难安,手在袖里抖个不停,生怕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穿着飞鱼服,站在奉天殿的廊柱后,眼神锐利地扫过百官。

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正低声汇报:“大人,周伦那边一共凑了一百零三人,都是贪过银子的,昨晚咱们的人都盯着呢,没漏一个。”

“刘首辅、谢次辅、李大人都回府了,确实没沾边。”

陆炳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往奉天殿内瞟了眼一一陛下马上就到了,这场戏,该开场了。朱厚照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腰系玉带,刚走到奉天殿门口。

张永凑过来,弓着腰,几乎要贴到地面,小声说:“陛下,午门外的官员还在叩阙,喊得更凶了,说……说您背逆先帝,要您出来给个说法。”

他的声音带着点慌,生怕陛下生气。

朱厚照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嘴角勾了勾,眼尾却没半点笑意,反而透着刺骨的嘲讽:“哦?这么有孝心?知道先帝刚走,就替他来教训朕了?”

“让他们跪着,跪到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他顿了顿,对陆炳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更低:“让人盯着,谁喊得最凶,谁是带头的,都记下来,一个都别漏。”

“另外,把午门的侍卫撤了,别拦着他们一一要是有人想冲进来,正好,按“闯宫谋逆’处置,不用请示朕。”

陆炳躬身应道:“臣遵旨!”转身就去安排,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一一这些人,终于要撞到枪口上了。朱厚照迈步走进奉天殿,龙袍扫过门槛,没半分停顿。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的官员,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股威严,让每个人都不敢抬头。殿内的官员,不少人神色慌张,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一一午门外的喊叫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催命符似的。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穿透力,撞在殿内的梁柱上,回音落得稳。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一一谁都知道,这时候启奏,万一触怒陛下,就是自找倒霉。户部尚书韩文站出来,硬着头皮往前迈了步,他是少数没被贪腐牵连的清官,心里有底气:“陛下,昨日又有三十余名官员主动上交了贪腐银两,共计五万三千两,还有田产、字画若干,臣已登记造册,请陛下过目。”

他的声音很稳,想转移陛下的注意力,也想暗示“大部分官员是识相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午门外的喊声突然变了,从“收回成命”变成了整齐的“陛下出来!陛下出来!”一声叠一声,越来越大,像要把奉天殿的屋顶掀翻,连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朱厚照的目光冷了下来,眼尾的笑意彻底收了,眼神像淬了冰,扫过殿内的官员。

他捏着龙椅扶手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一一周伦这群人,真是给脸不要脸。

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今日,不仅要收拾叩阙的人,还要借这事,彻底震慑整个文官集团,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大明的主人。

殿外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龙袍上,金灿灿的,却没半点暖意。

午门外的喊叫声还在继续,像疯狗似的狂吠,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