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暂歇御门案,权柄付新臣(1 / 1)

烛火摇曳,在乾清宫的鎏金龙纹柱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龙鳞纹路忽明忽暗,像蛰伏的巨兽在呼吸,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烛油的气息,是属于皇权的专属味道。

朱厚照捏着那页写着“军机处”的宣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将原本挺括的边缘蹭得发毛一一这张薄薄的纸,藏着他重构大明中枢的野心,也藏着对抗百年文官积弊的决心。

窗外梆子敲了三下,沉闷的声响从宫墙外传进来,夜已深,连值守的太监都开始打盹,可他毫无睡意,眼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皇爷,您都盯着这纸看半个时辰了,纸角都快被您揉烂了。”

张永捧着个描金缠枝莲锦盒进来,盒里放着一盏白瓷青花碗,碗里是刚温好的羊奶,热气从碗沿冒出来,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碗壁滑落,“御门审案连着闹了三天,您除了喝几口凉茶,眼皮都没合过,再不歇歇,龙体扛不住啊一一太医今早还跪着求老奴,让您务必保重身子。”

朱厚照抬头,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张永满是担忧的脸上,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亢奋:“歇?现在歇了,那些躲在暗处的狐狸就得逞了。刘健的旧账刚掀出来,宁王在京的眼线还没抓干净,这时候松劲,他们就得趁机串供,把水搅浑。”

他把纸小心翼翼折成方块,塞进月白常服的内袋里,贴在胸口,像是怕被夜风卷走:“不过你说得对,御门审案确实该停停了,总在午门摆场面,反倒让他们看清了朕的路数。”

“皇爷是说……不审了?把刘健、谢迁的案子压下来?”

张永愣了一下,手里的锦盒差点歪了,羊奶晃出几滴,溅在他的蟒袍袖口上,他连忙稳住一一刚抓了两百多个涉案官员,掀了两朝旧账,正是收网定罪、震慑朝野的时候,这时候停手,岂不是前功尽弃,还会让文官觉得皇爷“怕了”?

“不是不审,是换个法子审,从“明刀明枪’的御门审,变成“暗地制衡’的内阁议。”

朱厚照端过锦盒里的羊奶,指尖碰到碗沿,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他抿了一口,热流滑过喉咙,暖到了胃里,“案子的来龙去脉已经清楚,该抓的抓了,该认的认了,再在午门耗着,反倒让那些没被抓的官员抱团琢磨对策,甚至偷偷给诏狱里的人递消息一得不偿失。”他放下白瓷碗,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响,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天起,御门听审暂歇,午门的缇骑撤一半,留几个看着就行,别搞得太紧张。你现在去传刘瑾,就说朕有要紧差事交给他,让他立刻过来,别磨蹭,晚了误事。”

张永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锦盒差点掉在地上一一刘瑾是东宫旧人,当年跟着皇爷在东宫读书,嘴甜会来事,讨皇爷喜欢,可论办事牢靠,远不如御马监的马永成、司礼监的谷大用,甚至连东厂掌印张锐都比不上。

皇爷这时候把“收尾定罪”的差事交给刘瑾,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是看中了他敢跟文官硬刚的狠劲?“皇爷,刘瑾他……他性子太急,又爱贪点小便宜,之前还偷偷拿过东宫的笔墨赏人,这么大的差事交给他,万一办砸了一比如跟马尚书吵起来,或者漏算了哪个官员的罪证,岂不是……”

张永想说“不妥”,可看到朱厚照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一他跟着皇爷这么久,知道皇爷做决定从不无的放矢,既然选刘瑾,肯定有深意。

“老奴这就去传,保证让刘瑾立刻过来,不敢耽误。”

没半个时辰,刘瑾就一路小跑着来了,身上的绯色蟒袍都没穿规整,领口歪着,腰带松了半截,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白色衬布,鞋尖还沾了点泥一一显然是接到消息后急着赶来,连整理衣袍、擦干净鞋子的时间都没有。

他一进殿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还特意磕了个响头,额头沾了层灰,却毫不在意:“奴才刘瑾,给皇爷请安!皇爷深夜传奴才,是不是有啥好差事?奴才保证肝脑涂地,绝不辜负皇爷的信任!”

他抬起头,三角眼骨碌碌转着,飞快扫过殿里的盘龙柱、紫檀案,最后落在朱厚照手里的白瓷碗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一一这几天皇爷清理文官,把内阁的刘健、谢迁都抓了,正是他们太监集团往上爬的好时候。

司礼监的王振仗着“批红权”压了他们好几年,这次要是能办好差事,说不定就能压过王振,成为皇爷身边第一红人,到时候看那些文官还敢不敢骂“阉竖误国”!

朱厚照看着他这副急功近利的模样,心里暗笑一一历史上的刘瑾确实专权误国,贪财好权,可现在刚登基,文官集团还没彻底清理,正需要一个敢跟文官“硬碰硬”的人。

刘瑾的“狠”能治住文官的“傲”,他的“贪”能让他不跟文官抱团,这样的人,正好当一把“快刀”,先用着,磨好了是利器,磨不好废了也不可惜。

“刘瑾,刘健、谢迁勾结宁王,贪腐弄权的案子,你这几天在东宫听人说了吧?”

朱厚照的声音放缓,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多了几分温和,像在跟老熟人聊天。

“听说了听说了!奴才不仅听说了,还气得晚饭都没吃!”

刘瑾连忙接话,脸上的肉都在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手还拍了拍大腿,“这俩老东西,真是瞎了眼!皇爷待他们多好啊一刘健是首辅,每月赏银两百两;谢迁是次辅,还赏了京郊的庄子!他们竞敢勾结藩王,想谋逆夺权一一奴才听着都气炸了,恨不得现在就去诏狱,给他们两巴掌,让他们知道皇爷的厉害!”

“光气没用,得把案子办利索,该定罪的定罪,该抄家的抄家,才能让天下人服,让那些藏着坏心思的人怕。”

朱厚照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不再是闲聊的温和,多了几分威严。

刘瑾的眼睛瞬间亮了,三角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一一皇爷这话的意思,是让他掺和案子的定罪?这可是肥差!不仅能捞好处,还能在皇爷面前立威,顺便打压那些看不起太监的文官!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膝盖在金砖上挪了挪,离朱厚照更近了些,声音都压低了:“皇爷的意思是……让奴才去诏狱审他们?奴才别的不行,审人的法子还是知道几个的一一比如让他们蹲黑牢,不给饭吃,保证让刘健、谢迁把藏着的秘密全吐出来!”

“你审不了,也不用你审。”

朱厚照摇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这案子牵扯太广,上到藩王,下到主事,光靠你一个人审,就算审出结果,六部九卿也不会认,还会说你“滥用私刑’,到时候又得闹起来一一朕要的是“各方认账’,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刘瑾面前,弯腰拍了拍刘瑾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朕给你个差事:明天起,你牵头,会同东厂掌印太监张锐、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再叫上还在职的六部九卿一一吏部马文升、户部韩文、兵部刘大夏他们都得去,一起到内阁值房商议此案的定罪章程。”

刘瑾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谄媚笑都僵住了一一会同东厂、司礼监的大太监,还要叫上六部九卿的大臣?这哪是让他“牵头”,这是让他当“总负责人”!

他一个东宫出来的随堂太监,之前最多管管东宫的杂事,连司礼监的边都摸不着,现在却要压着张锐、李荣,还要跟马文升、韩文这些三朝元老平起平坐,这面子也太大了!

“皇爷,这……这怕是不妥吧?”

刘瑾的声音都在发飘,不是害怕,是激动,还有点不敢相信,“张公公是东厂掌印,管着缉捕查案,是宫里的老前辈;李公公是司礼监秉笔,管着批红,连内阁的票拟都要经他手;马尚书、韩尚书更是跟着先帝的老臣……奴才……奴才怕镇不住场子,万一他们不听奴才的,吵起来,岂不是耽误了皇爷的事?”“镇不住?朕让你去,你就去,朕给你撑腰!”

朱厚照冷笑一声,抬脚在刘瑾的膝盖上轻轻踹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底气,“谁敢不听你的,就是不听朕的,你直接来告诉朕,朕替你收拾他一一马文升要是敢护着门生,就撤他的吏部尚书;张锐要是敢抢话,就夺他的东厂印!”

他放缓语气,又道:“你记住,不用你拿主意,也不用你跟他们吵,就负责盯着他们议一一不管他们吵成什么样,三天后,必须给朕一个明确的结果:谁该杀,谁该流放,谁该罚俸,谁该革职,列个详细的单子呈上来,一个都不能漏。”

刘瑾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瞬间想明白了一一皇爷哪里是让他“牵头商议”,分明是借他的手,试探东厂、司礼监和六部的态度!

张锐要是敢抢话,就是不把皇爷放在眼里;马文升要是敢护着门生,就是还想跟文官抱团;而他,只要把各方的反应记下来,按时交单子,就是立了功!

“奴才明白了!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刘瑾猛地又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这次更用力,都磕红了,“奴才明天一早就去通知张公公、李公公,再让人传六部的大人,保证卯时准时到内阁值房!谁敢不听话,奴才就给皇爷回话,扒了他的官皮,让他知道皇爷的厉害!”

“少来这套,别仗着朕的名头瞎折腾,更别趁机贪墨抄家的银子。”

朱厚照被他这副夸张的样子逗笑了,语气又温和了些,“朕让陆炳盯着抄家的事,你要是敢动歪心思,第一个扒你的皮一一记住,这次是给你机会,别自己把路走死了。”

“奴才不敢!奴才一定谨小慎微,绝不贪一分银子!”

刘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弓着腰往后退,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朱厚照正看着他,连忙露出个谄媚的笑,才加快脚步溜了,连袍角扫到门槛都没在意。

看着刘瑾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张永忍不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皇爷,让刘瑾牵头,是不是太冒险了?他那性子,说不定明天一到内阁值房,就跟马尚书吵起来,到时候不仅定不了罪,还得让文官抓住把柄,说您“用太监压制大臣’,坏了祖制。”

“闹起来才好,闹起来朕才知道,谁是真心办事,谁是混水摸鱼,谁是还想跟文官抱团。”朱厚照走到窗前,望着天边刚冒出来的启明星,星光微弱却坚定,“文官和太监本就不对付,让他们凑在一起商议,必然会互相提防、互相挑错,不会一起糊弄朕一一这才是朕要的效果。”

他转过身,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像个下棋的高手,正在布下一步大棋:“再说,刘瑾想往上爬,就得拿出真本事,这次的差事是试金石一一磨好了,是把好用的刀,能帮朕制衡文官;磨不好,废了也不可惜,宫里有的是想替朕办事的太监。”

张永这才彻底明白,皇爷哪里是“冒险用刘瑾”,分明是一箭三雕:既试探了东厂、司礼监和六部的态度,又给了刘瑾一个“立功的机会”,还能借着他们的争吵,把案子的细节抠得更细,避免漏罪一一这权谋手段,比先帝当年厉害多了!

“那……军机处的事,要不要跟刘瑾透个口风?让他心里有个数,以后也好配合。”

张永想起皇爷藏在胸口的那页纸,小声问道。

“不必,军机处是朕的底牌,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和陆炳。”

朱厚照摇头,语气坚定,“等刘瑾把案子的结果递上来,看看他的能耐,看看六部的反应,再决定军机处的人选现在说太早,容易走漏风声,让文官提前防备。”

他打了个哈欠,倦意终于涌了上来,眼皮开始打架一一连着三天没好好睡,就算是年轻,也扛不住了。“折腾了这几天,也该歇歇了。你让人把朕的铺盖收拾好,明天卯时叫醒朕,朕要去京营看看王守仁操练的那些士兵,看看他们能不能撑起“军机处’的底子。”

“老奴这就去办!”

张永连忙应下,伺候着朱厚照走到内殿,帮他褪去常服,换上绣着团龙的睡衣,又掖了掖被角,确认没有漏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特意把殿门留了条缝,方便外面的太监听动静。

乾清宫终于安静下来,只有铜漏的“滴答”声在殿里回荡,像在为明天的“内阁议事”倒计时。朱厚照闭上眼睛,却没立刻睡着一他在想,明天刘瑾到了内阁值房,会不会真的跟马文升吵起来;他在想,韩文会不会借着商议定罪,偷偷给旧部求情;他更在想,王守仁训练的那些士兵,能不能尽快学会吏治,撑起军机处的架子。

而此刻的刘瑾,正提着一盏琉璃灯笼,往自己的值房跑,脚步飞快,灯笼晃得光影乱颤,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路过东厂衙门口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咳嗽了两声,眼角的余光扫过门口站岗的校尉一一那些校尉平时见了他,只当没看见,今天却都直挺挺地站着,甚至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这让他心里的得意劲别提有多足了。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咱家就能压过张锐、王振,成为皇爷身边最红的太监!到时候,看你们这些文官、校尉还敢不敢看不起咱家!

他回到值房,连夜叫来了三个心腹小太监,都是跟他一起从东宫出来的,忠心可靠,分别叫小禄、小福、小寿。

他趴在桌上,借着烛火写写画画,把明天要注意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明天去内阁值房,你们仨给我盯紧了一一吏部尚书马文升是不是还护着那些贪腐的门生,说话有没有偏袒;户部韩文有没有偷偷给旧部递眼色,或者故意少算贪腐的银子;还有东厂的张锐,他要是敢抢话,或者故意针对咱家,你们就偷偷记下来,等散了会,咱们一起给皇爷回话!”

小禄连忙点头:“公公放心,奴才一定盯紧马尚书,他要是敢偏袒,奴才就咳嗽提醒您!”小福也道:“奴才盯着韩文,他要是敢递眼色,奴才就假装掉东西,打断他的话!”

刘瑾满意地点点头,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好,都机灵点,别出岔子一一这次要是办好了,咱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夜色更深了,乾清宫的烛火熄了,京城里的大多数人都睡了,可内阁值房周围的角落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一一东厂的暗探藏在树后,文官的家丁躲在墙根,太监的眼线趴在房檐上。

谁都知道,明天的“商议定罪”,不仅是给刘健、谢迁定案,更是新皇对朝堂权力的一次重新洗牌,是太监集团和文官集团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大明未来走向的关键一局。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系在了那个提着琉璃灯笼、野心勃勃的太监身上,系在了乾清宫里那个看似睡着、实则还在盘算的年轻皇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