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震灾急报催赈灾,帝心暗忖诫老臣(1 / 1)

刘瑾捏着纸条的手剧烈颤抖。

纸条边缘被攥得发毛,墨迹都晕开了,连指缝里都沾着纸纤维。

跨进暖阁时,他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绊倒。

整个人“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得他眦牙咧嘴,却顾不上揉。

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喊道:“皇爷!不好了!北直隶、山西多地刚传来六百里加急一一地龙翻身了!震得厉害!”

“好些村子的房子全塌了,压死的百姓数都数不过来,地方官的折子上写着“饥民遍野,恐生民变’,求朝廷赶紧拨款赈灾啊!”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压抑。

连炭盆里的火星都像是凝固了。

韩文眉头猛地揪紧。

手指攥紧官袍下摆,指节泛白。

地龙翻身(地震)可不是小事,尤其北直隶挨着京城,若是灾情蔓延,饥民聚众闹事,怕是要动摇京畿安稳,甚至影响漕运,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下意识看向欧阳铎。

见这年轻主事眉头拧成疙瘩,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算筹,眼神里满是急色,没有半分文官的虚浮,倒比寻常老油条多了几分实在,心里暗暗点头。

朱厚照却没什么脸色变化,既不惊讶,也不慌乱。

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发出“笃笃”声,像是早有预料。

他从袖里摸出本泛黄的线装册子。

封面写着“正德要事记”,是他穿越后连夜凭记忆抄的,里面记着弘治、正德两朝的重大灾异、朝堂变故。

翻到“弘治十八年七月”那页,果然见上头用朱笔写着“北直隶、山西、陕西地震,压死万余人,饥民流窜”。

“慌什么?”

朱厚照把册子合上,声音平得像潭水,没有半分波澜。

“天灾而已,只要处置得当,粮草银子及时送到,就乱不了一一真要乱,也是乱在官员的私心,不是乱在天灾。”

刘瑾被他这镇定模样唬住了。

愣了愣才磕着头说道:“皇爷圣明……可地方官催得紧,折子上写着“三日内无粮,恐有民变’,银子要是送不及时……”

“银子的事,让户部想办法,这是你们的本分。”

朱厚照打断他,目光转向韩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韩大人,你是户部尚书,赈灾拨款的事,你先拿个章程出来:第一,先拨十万两应急银子,从内帑(皇帝私库)走,不用等户部库银盘点;第二,从通州粮仓调五万石糙米,走运河运去北直隶,让漕运总督派快船,三日内必须到;第三,灾民安置点选在空旷的校场,让地方官组织乡绅捐粮,朝廷给“义民’牌匾,抵部分赋税。明早朝会前,把具体的账目、运输路线图给朕回话。”

韩文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老臣遵旨!今晚就召集户部算房、仓场司的官员连夜核算,定不让陛下失望,更不让灾民等急了!”陛下连内帑都肯动,还把具体事项列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推诿,他哪敢怠慢。

“光有章程不够,还得有人盯着,防着有人伸手。”

朱厚照又看向欧阳铎,眼里带着期许。

“欧阳铎,你跟着韩大人学了几日查账,今晚也去户部帮忙。重点算两笔账:一是内帑十万两怎么分拨到各府县,每一笔的经手人都要记清楚;二是通州粮仓的糙米有多少能立刻调运,损耗率按多少算才合理这些事比查盐税更急,也更能看出真本事,别让朕失望。”

欧阳铎眼睛亮了亮,连忙躬身应道。

“下官遵旨!今晚定通宵核算,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绝不让半分银子、一粒粮食出纰漏!”他知道,陛下这是真把他当自己人,肯让他沾手赈灾这种关乎民生的要紧事,不是只让他查“陈年旧账”,这份信任,比升官还让他感动。

“还有江南的李嵩,不能耽误。”

朱厚照话头一转,又落回江南盐税的事上。

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刘瑾。

“韩文,你让人去南直隶常州府抓李嵩时,让刘瑾跟着去。他手底下有东厂的番子,还有几个会查账的小太监,让他们盯着徐家的人,别让他们把盐税的账本烧了,也别让地方官通风报信一一若是有人敢拦,直接拿朕的手谕,先抓了再说。”

刘瑾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躬身道。

“奴婢遵旨!保证带足东厂番子,每过一个驿站就给皇爷传信,把李嵩一根头发都不少地给您带回来,账本也保管得好好的!”

韩文心里松了口气。

有刘瑾和东厂的人跟着,确实能少些麻烦。

徐家在常州府势力大,地方官多是徐家的门生故吏,未必敢真动手,有太监盯着,至少能保个“程序正当”,不会让李嵩借机跑了,也不会让账本被毁。

他拱手道。

“多谢皇爷周全,有刘公公协助,抓李嵩、查账本的事就稳妥多了。”

“事分两头,赈灾、抓人事都别耽搁。”

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账本你们接着查,赈灾的事也得抓紧一一灾民等不起,朕也等不起。去吧。”

“臣(下官/奴婢)告退。”

三人躬身行礼,正转身要走,朱厚照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深意。

“韩文,你留一下,朕还有话跟你说。”

韩文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时候单独留他,不是要责问什么吧?

他连忙停住脚,示意欧阳铎和刘瑾先退出去。

等暖阁里只剩两人,才躬身问。

“陛下还有何吩咐?老臣一定照办。”

朱厚照没立刻说话,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老槐树。

七月的风带着热意,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却吹不散暖阁里的沉郁。

他指尖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那是弘治年间雕的缠枝莲纹,摸上去光滑温润。

过了半响才慢悠悠开口。

“韩大人在朝多少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管户部的?”

“回陛下,老臣自天顺八年中进士,至今已在朝三十七年;弘治十年开始任户部侍郎,弘治十六年升尚书,管户部也有六年了。”

韩文老实回话,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陛下突然问资历,是觉得他老了,办不动事了?

“三十七年,六年户部尚于书……”

朱厚照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从先帝(弘治)到朕,你也算三朝老臣,见的事多,懂的也多。户部的弯弯绕绕,文官里的虚虚实实,比如“账册做得漂亮,实际却没办事’的毛病,你比谁都清楚吧?”

韩文心里一紧,后背瞬间冒了层薄汗。

陛下这是看出他的毛病了!

他愣了愣,想起刚才刘瑾报灾时,自己第一反应是“赶紧拿章程、做文书”,却没先问“灾民现在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

这便是文官的通病:总想着把文书做得周全、把场面撑得好看,却忘了最实在的百姓。

“老臣……老臣不敢否认,户部确实有这样的毛病,前几年河南赈灾,账册写得“颗粒无失,灾民安堵’,可后来才知道,一半的粮草被地方官和粮商分了,灾民还是饿肚……”

韩文喉头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愧疚。

“是老臣监管不力,没查到底。”

“朕知道你不是贪墨的人,也知道你想把事办好。”

朱厚照语气软了些,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

“但你得记着,赈灾不是写文章,不用对仗工整,也不用引经据典,更不用把账册做得跟画儿一样一要的是银子真到灾民手里,粮草真到灾民嘴里,安置点真能遮风挡雨。”

他顿了顿,指尖忽然用力,眼神也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哪怕账册写得糙些,哪怕地方官骂你“抠门、不近人情’,哪怕内阁说你“不懂变通’,只要百姓能活下来,能有饭吃,就是好章程,就是大功一件。”

“别学那些文官,事事只图“漂漂亮亮’一一账本做得花团锦簇,灾民却在路边饿死;奏折写得情真意切,银子却落进了贪官腰包。这种“漂亮’,朕不稀罕,百姓更不稀罕,甚至会恨!”

韩文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流,浸湿了里衣。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格外坚定。

“老臣知错!老臣今晚定亲自核算每一笔银子,亲自去通州粮仓盯着装粮,每一艘漕运船都派户部的人跟着,绝不让半分好处落进歪人手里!绝不让灾民等急了、饿坏了!”

他这才明白,陛下留他,不是要责问他,是怕他被文官的“老规矩”困住,把赈灾做成了“表面功夫”,是在提点他、护着他。

若是赈灾出了岔子,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这个户部尚书!

“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

朱厚照把他扶起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朕信你才让你管户部,信你能把赈灾的事办好。今晚辛苦些,明早朕等着你的回话一一不光要账册,还要通州粮仓的出库单、漕运船的编号,一样都不能少。”

“老臣谢陛下提点!老臣这就去户部,今晚不睡觉也得把事办妥!”

韩文躬身退下,走出暖阁时,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可心里却亮堂得很。

陛下这是把他当自己人,才肯说这掏心窝的话,才肯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他。

暖阁里,朱厚照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他知道韩文是忠臣,有能力,却也知道老臣易被“官场体面”“文书规矩”捆住手脚,忘了做事的本质。

赈灾这事儿,若是让那些只懂“漂漂亮亮”的文官插手,怕是一半银子要在路上被克扣,一半粮草要被地方官分走,到灾民手里的,可能只剩三成。

他必须先敲敲韩文,让他把“实在”摆在前头,把“监管”做到位。

“皇爷,韩大人走了,要不要让人去户部盯着点?户部那些老油子,说不定会半夜给韩大人使绊子,比如故意算错账、拖延时间。”

张永不知何时从外间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库房的清单,低声问道。

他刚才在帘外听得真切,知道陛下重视赈灾,怕出岔子。

“不用,韩文是聪明人,懂朕的意思,也知道赈灾的要紧性,不会让那些老油子捣乱。”

朱厚照摇摇头,接过他手里的清单,翻了几页。

“你去趟十二监的内库,把库房里那些闲置的东西清点一下一一比如宣德年间的铜炉、成化年间的青花瓷,还有几匹没开封的云锦,都是先帝没舍得用的,现在也用不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把这些东西折价,交给户部充作赈灾银子一一若是户部的库银不够,就用这些折价的银子补,别让灾民等银子。”

张永愣了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皇爷,那些可是先帝留下的遗物,折价卖了,会不会有人说闲话?比如言官说您“不敬先帝’?”“先帝留下这些,是为了让子孙守着看的,还是为了让子孙用来救百姓的?”

朱厚照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现在百姓都快饿死了,留着那些铜炉、瓷器擦桌子?留着云锦当摆设?折价!就说是朕的意思,谁敢多嘴,谁想拦着,就让他去诏狱跟刘安、李嵩他们“喝杯茶’,好好聊聊“敬先帝’和“救百姓’哪个更重要!”

张永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这就去内库清点,今晚就找银匠估价,明天一早就把折价的银子送到户部!”暖阁里又剩朱厚照一人。

他拿起那本《孝宗起居注》,指尖划过“弘治十八年七月地震”那两个字,眼神沉了沉。

弘治十八年本就多事:先帝刚驾崩,新君刚登基,地震、水灾、边患就接连而来,难怪历史上正德朝开局就难,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但他不是历史上那个只知在豹房玩闹、被文官架空的朱厚照。

查盐税是为了堵国库的窟窿,抓李嵩是为了敲山震虎、警告勋贵文官,现在赈灾是为了稳民心、防民变。

一步一步来,总能把这乱糟糟的局面拧过来,总能让大明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只是………

他想起韩文刚才那略显迟疑的模样,又轻轻皱了眉。

文官的“漂漂亮亮”毛病积了这么多年,怕是没那么容易改,以后查账、赈灾、改革,还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今晚留韩文那几句话,但愿能让他真往心里去,也能让其他文官看看。

朕要的是办实事的人,不是只会做文书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得暖阁里的影子忽明忽暗。朱厚照捏着那本“正德要事记”,忽然觉得,这皇帝当得,比他前世在财政局做公务员时难多了。前世只需要算好报表,现在却要管着天下人的吃饭、穿衣、安危。

但也有意思多了。

能亲手改变历史,能让百姓不再受苦,这种成就感,是前世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