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刚领命转身,脚步还没踏出暖阁门槛。
暖阁外,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就急匆匆响起,带着几分慌张:“启禀皇爷,礼部尚书张昇大人求见,说是有关于先皇泰陵的急事,耽误不得!”
朱厚照正摩挲着欧阳铎递上来的赈灾方案边角,指尖划过纸页上“锦衣卫随队监管”的字样,心里还在盘算江南盐税的调拨进度。
闻言,他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一一这时候礼部尚书来做什么?泰陵的事不是早让礼部盯着了吗他放下方案,靠回铺着锦垫的软榻上,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威严:“让他进来,别在外面站着。”片刻后,身着绯色官袍的张昇躬身走进暖阁,官帽上的帽翅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今年六十有三,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些灰尘,显然是从礼部衙门一路赶来,没来得及整理仪容。
张昇是三朝老臣,从成化年间就在礼部当差,历经弘治、正德两朝,做事向来规规矩矩,最懂朝廷仪轨,连先帝弘治皇帝都称他“谨守礼法,可用”。
见了朱厚照,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规规矩矩地行三跪九叩大礼,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微臣张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张大人,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朱厚照指了指旁边的梨木杌子,又对小太监道,“给张大人倒杯热茶,要刚泡的碧螺春,驱驱寒气。”张昇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搭在杌子边缘,姿态依旧恭敬。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文书边缘绣着精致的云纹,是礼部特用的奏疏样式,双手捧着递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回陛下,微臣今日来,是为先皇泰陵的入陵大典事宜。泰陵已赶在七月底完工,工部昨日已派人验收,确认所有工程都符合祖制;钦天监昨夜夜观天象,选了下个月八月甲子日辰时三刻,说是天地吉时,日月同辉,最宜举行先皇梓宫入陵大典,特来请陛下定夺。”
朱厚照接过文书,指尖拂过“泰陵”二字,心里轻轻“哦”了一声一一原来是便宜老爹的“家”完工了。
弘治皇帝走了快两个月,他忙着登基、追缴亏空、查盐税、应对地震灾情,倒把这桩关乎皇家体面的大事搁在了脑后。
他展开文书,见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大典的仪轨:从百官的站位(亲王站左首第一排,六部尚书站右首第一排),到祭品的品类(牛、羊、豕各三头,酒九坛,五谷各百斤),再到仪式的流程(迎梓宫、执拂引路、奠酒、覆土),每一项都写得一丝不苟,连宫女太监的站位都标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礼部的风格,半点不含糊。
“朕知道了。”
朱厚照把文书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就按钦天监选的日子办,八月甲子日辰时三刻,错不了;仪轨也照礼部拟的来,若是有缺漏的地方,比如外国使节的接待流程,你让人补全就是,别到时候出岔子,丢了大明的体面。”
张昇却没立刻应声,他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手指在膝头捻来捻去,像是有话不好说,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厚照瞧着他这模样,心里猜出几分一一定是仪轨里有什么涉及到旁人,张昇不好开口。
“怎么?还有难处?”
朱厚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有话就说,都是为了先皇的大典,不用藏着掖着。”
“微臣不敢隐瞒陛下,确实有一桩事,需要陛下定夺。”
张昇连忙起身躬身,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地上,“只是……只是这入陵大典,按祖制,需由太后与陛下共同执礼一一具体来说,就是“执拂’仪式,需太后与陛下各执一柄羊脂玉拂,在为先皇梓宫引路,从太庙一直引到泰陵,这是永乐爷传下来的规矩,历代先帝的大典都是这么办的,没敢改动过。”
他说到“太后”二字时,声音明显顿了顿,眼角偷偷瞟了眼朱厚照的脸色,生怕触怒陛下。朱厚照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沫晃了晃,又很快平复下去。
太后。
张太后。
他的亲娘。
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的眉心,勾起一段不算愉快的回忆一一他想起登基之初那桩事。当时太后为了救她两个贪赃枉法的弟弟(张鹤龄、张延龄),私下找了几个文官递奏折,想让他网开一面,免了张家兄弟的罪;他没应,太后就不死心,让贴身宫女红芍去仁寿宫偏殿传口信,说是要“亲自跟陛下说说家常,聊聊先帝的旧事”。
结果红芍刚走出仁寿宫大门,就被刘瑾带着东厂番子堵在了半路;刘瑾回禀时说,红芍兜里揣着太后写的字条,上头除了说救弟弟的事,还提了句“文官们都站在哀家这边,陛下若是不给哀家面子,怕是不好收场”。
他当时正在坤宁宫翻弘治皇帝留下的遗诏,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火往头顶冲一一刚登基就想拉文官集团压皇帝?真当他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没给太后面子,直接让刘瑾把红芍拖到仁寿宫门口杖杀了,三十大板下去,红芍当场没了气;棍子落下去的时候,仁寿宫的宫门紧闭着,连一声求情都没传出来,连一句“陛下息怒”都没有。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仁寿宫,太后也没踏出宫门半步,母子俩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一道由“权力”和“不满”筑成的墙,谁也没主动往前迈一步。
“陛下?”
张昇见朱厚照半天没说话,脸色也沉了下来,心里更慌了,小声唤了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若是……若是陛下觉得不妥,微臣……微臣再让钦天监选个日子,或者……或者跟太后那边通个气,看看能不能………
朱厚照回过神,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咚”的轻响,打断了张昇的话。
他看着张昇,张昇眼里的担忧不似作伪一一这老臣是怕他不肯给太后面子,把大典的仪轨搅黄了,到时候不仅皇家体面受损,连他这个礼部尚书也得担责。
“朕知道了。”
朱厚照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执拂就按祖制来,不用改。太后那边,朕会去说,不用你们礼部操心。你下去吧,让礼部把大典的细节再捋一遍,尤其是安保的事,让锦衣卫多派些人,别让闲杂人等靠近梓宫,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张昇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去办!定不会让陛下失望,定让先皇的入陵大典办得风风光光!”
他生怕朱厚照反悔似的,转身快步退出了暖阁,绯色的袍角扫过门槛时,还差点绊了一下,幸好旁边的小太监扶了他一把,才没摔着。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桌上的泰陵文书上,“太后”二字被阳光晒得发亮,刺眼得很,像在无声地提醒朱厚照那段不愉快的过往。
朱厚照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一一去见她吗?去执那柄玉拂吗?他想起红芍被杖杀时,仁寿宫紧闭的宫门,那扇朱红的门后,他的亲娘是在哭,还是在恨?是在后悔,还是在怨他“不近人情”?
可转念又想起弘治皇帝临终前的样子一一弘治皇帝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小得像片羽毛,却攥得很紧,断断续续地说:“照儿……善待你娘……她……她就是性子急,没坏心眼……别让她受委屈”
便宜老爹一辈子温和,没跟谁红过脸,临了还记挂着太后,记挂着这对“吵闹”的母子。
泰陵是他的“家”,入陵大典是他最后的体面,是他在世间最后的仪式。
若是连执拂的人都凑不齐,若是母子俩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九泉之下,他怕是也不安心,怕是也闭不上眼。
“罢了。”
朱厚照站起身,对着门外喊了声,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格外坚定,“刘瑾!”
“奴婢在!”
刘瑾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瞬间出现在门口,躬身候着,三角眼里满是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一他刚才在门外隐约听见“太后”二字,心里正犯嘀咕,没想到陛下真要找他。
“摆驾。”
朱厚照理了理袍角,抚平上面的褶皱,声音淡得像晨雾,却没半分犹豫,“去仁寿宫。”
刘瑾愣了愣,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一陛下这是要去见太后?自红芍那事之后,陛下可是头回主动去仁寿宫,连太后派人送来的点心,陛下都让张永分给宫女了,没尝一口!
他不敢多问,更不敢迟疑,连忙应道:“奴婢遵旨!这就去备轿!保证半个时辰内到仁寿宫!”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生怕耽误了陛下的行程。
暖阁外很快忙乱起来,小太监们跑着去御马监牵马、去銮仪卫备轿,侍卫们佩上绣春刀,在宫道两旁站成两排,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生怕出半点差错。
朱厚照走出暖阁时,见阳光已经升得老高,金色的光洒在宫墙上,把宫墙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棉絮,没了清晨的清冷。
“陛下,乘轿还是骑马?”
刘瑾小跑着回来,躬身请示,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一一从坤宁宫到仁寿宫,骑马快,乘轿稳,他得听陛下的意思。
“乘轿吧,慢些走。”
朱厚照踏上明黄色的轿辇,撩开轿帘往外看,宫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绿光,“正好看看宫里的景致,许久没好好走了。”
“是!”
刘瑾连忙应道,挥手让轿夫抬起轿辇,又让人在前面开路,“都慢着点,别晃着陛下!”
轿辇缓缓动起来,牯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不快不慢,正好能看清路边的景致。朱厚照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一一个说“她都那样对你了,何必主动低头”,一个说“那是你亲娘,是先帝的皇后,不能让先帝寒心”。
他想起穿越前在历史书上看的记载:正德皇帝和张太后关系不算亲近,后来还因为“郑旺妖言案”(有人谎称太后不是正德皇帝的亲娘)的事闹过别扭,母子俩的关系一直淡淡的,没什么温情;可他不是历史上那个正德皇帝,他是带着现代记忆来的,知道太后后来虽然偶尔干政,想给娘家谋点好处,却没真做过什么祸国殃民的事,说到底,还是个被“太后”身份困住的女人,是个想护着娘家的普通母亲。轿辇忽然停了,轻微的晃动让朱厚照睁开了眼。
“陛下,仁寿宫到了。”
刘瑾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带着几分谨慎,“宫门是开着的,好像……好像是特意等着陛下。”朱厚照撩开轿帘,眼前就是仁寿宫的宫门一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亮得发光,显然是刚擦过,门两旁的石狮子张着嘴,嘴里的石球泛着青光,像是在无声地叹气。
宫门没关,只虚掩着,能看见里头的石榴树一一那是弘治皇帝在世时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开着满树的红花,红得刺眼,像极了红芍死时溅在地上的血。
他下了轿辇,站在宫门口,没立刻进去,心里竟有些发慌一一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主动来见太后,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冷脸,还是指责。
守门的宫女见了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声音带着颤抖:“陛……陛下……奴婢……奴婢这就去通报太后!”
朱厚照没理她,抬脚往里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一只鸟叫都没有,显得格外冷清一一想当初弘治皇帝还在时,这院子里满是笑声,太后会在石榴树下绣荷包,弘治皇帝会在旁边看奏折,偶尔还会跟太后说几句笑话,热闹得很。
石榴花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红,把干净的石板路染得有些斑驳。
他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正屋门口站着个老嬷嬷一一是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刘嬷嬷,刘嬷嬷头发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手里还拿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刘嬷嬷也看见了他,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对着正屋喊了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太后!陛下……陛下来看您了!陛下真的来了!”
正屋里没动静,连一丝声音都没有,静得像没人似的。
朱厚照站在原地,看着正屋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有些发堵一一他知道,太后肯定在屋里,她没睡着,也没出去,就是不想理他。
她是在等他开口道歉,还是……根本不想见他,想让他知难而退?
阳光越发明媚,照在石榴花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犹豫,抬脚朝着正屋走去一一他得去见她,必须去见她。
不为别的,就为弘治皇帝临终前那句“善待你娘”,就为泰陵里那个等着“回家”的便宜老爹,就为皇家那点仅存的“体面”。
他走到房门口,抬手,准备推门。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板,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打翻了茶杯,又像是有人在偷偷擦眼泪一一太后,终究还是有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