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帝颁新制重组阁,儒臣畏威默无言(1 / 1)

暖阁之中,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火苗舔舐着盆沿,溅出细碎的火星。

热气升腾,却驱不散满室凝重的氛围。

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朱厚照端坐在紫檀木榻上。

手中随意捏着一卷《论语》。

书页被他翻得有些卷边。

那是弘治皇帝生前常读的版本,扉页上还有先帝的批注。

百官按品级依次躬身行礼。

齐声道:“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朱厚照并未像往常那般随口喊“平身”。

而是将手中书卷猛地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的砚台都晃了晃。

声音沉得如同淬了冰:“都站直了,别跪着一一朕有话问你们,跪着怎么回话?”

百官听闻,连忙直起身子。

垂手立在原地,官袍的褶皱都没敢抚平。

一个个头埋得低低的,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朱厚照脸上瞟。

生怕触了霉头,成了第一个被“开刀”的人。

“你们总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说这是儒家的根本,是治国的纲常。”

朱厚照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从李东阳的白发,到张昇的冷汗,再到刘大厦攥紧的拳头。

最后落在李东阳身上时,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知道,李东阳是内阁首辅,是文官集团的“主心骨”,今日的话,主要是说给他听的。

“这话朕也认可,可你们摸着良心说说,君要臣忠,臣是不是就得给君分忧?父要子孝,子是不是就得守着父的基业,不让家业败在自己手里?”

李东阳赶忙躬身,腰弯得更低了。

声音里满是敬畏,不敢有半分反驳:“陛下所言极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乃天地大道,臣等不敢忘。”

“极是?”

朱厚照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像冰锥扎在每个人心上。

“那朕问你们,我父皇孝宗皇帝,在位十八年,为了让你们能安心办事,连夜批奏折批到咳血,连后宫都只留皇后一人,怕耽误朝政;他怕律法严苛伤了吏治,特意主持修订《问刑条例》,给犯错的官员留有余地,甚至允许“退赃免死’一一他待你们不薄吧?他给你们的体面,还不够多吗?”

这话如同一个无形的巴掌,轻轻扇在每个文官脸上。

连刘大厦都低下了头。

弘治皇帝的勤政和宽厚,朝堂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陛下此刻提起,显然不是为了缅怀先帝,是为了翻“刘苣死谏”的旧账,是为了质问文官集团“为何不知恩”。

“先帝待臣等恩重如山,臣等万死难报先帝知遇之恩。”

李东阳带头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试图用“缅怀先帝”缓和气氛。

“臣等定当尽心辅佐陛下,守护大明基业。”

“难报就罢了,别添乱啊。”

朱厚照话锋陡然一转,猛地提高声音。

龙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扫过案沿,带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论语》上,晕开黑色的痕。“可昨天刘苣那王八蛋!堵在东华门,当着满朝文武和百姓的面,骂朕是暴君!是昏君!他凭什么?就凭他是六科给事中,是你们口中的“清流’?就凭你们文官抱团,觉得朕不敢动你们,觉得朕怕了“拒谏杀臣’的名声?”

他霍然起身,脚步重重地踩在金砖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文官们的心上。

“他那番话,让朕算看明白了一一你们文官的厉害,不是在治国上,不是在救百姓上,而是在堵皇上的嘴、护自己的短上!是在拿着“祖制’当挡箭牌,拿着「清流’当护身符,背地里却勾结藩王、贪墨粮饷!”

“所以朕决定了。”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定住,每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铁板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重组内阁!往后内阁,不能只有你们文官说了算,必须掺点“新血’!”

人群后排,一个年轻的侍郎低低惊呼出声。

随即又连忙捂住嘴,脸瞬间涨得通红,生怕惹祸上身。

内阁自永乐年间设立,两百年来都是文官执掌,从未有过“掺新血”的说法,陛下这是要彻底打破规矩朱厚照没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语气不容置疑。

“五军都督府、京营的人,也必须进来!他们懂军务、懂边防,比你们这些只会写奏折的文官,更知道怎么守大明的疆土!”

他掰着手指数,指尖划过案上的奏章。

“王守仁,让他进来一一他既能整京营、抓贪腐,又能写策论、懂民政,文武双全,比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强;徐延德,五军都督府的小将军,定国公徐光祚的儿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懂军务调度,能帮朕盯着京营的动向;张仑,英国公张懋的世子,虽年轻,却懂勋贵里的门道,能调和文官与勋贵的矛盾一一这三个人,必须入阁,谁也别想拦!”

李东阳脸色骤变,再也忍不住,连忙躬身。

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内阁乃中枢之地,掌天下奏章、议国家大政,向来由文官执掌,从未有武将、勋贵入阁之例……此举恐有违祖制,恐让天下文官寒心啊!”

“向来?向来就对?”

朱厚照打断他的话,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李东阳,像要把他看穿。

“先帝设内阁是为了辅政,是为了让大家齐心协力帮皇上治国,不是让你们搞小圈子、排除异己!你们文官抱团,把内阁变成“一言堂’,把武将、勋贵都排除在外,难道就不违祖制?难道就不让天下武将寒心?”

他走到百官面前,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每个人的脸。

从李东阳的白发,到张昇的冷汗,再到刘大厦紧绷的脸。

“朕把话放这一一往后内阁,文武比例必须控制在一比一左右!文官管民政、写奏章,武将管军务、议边防,谁也别想独大!而且内阁人数永远是单数,三、五、七人皆可,免得议事先吵架,吵来吵去耽误事!”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朱厚照话锋又转,抛出了更重磅的决定。

“还有,内阁往后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所有议好的事,必须报给朕,朕点头才算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

刘瑾正站在那里,垂手待命。

“司礼监也加入内阁,刘瑾他们跟着,不是来掺和决策的,是来监督的!谁要是在议事时藏私、谁要是阳奉阴违、谁要是敢瞒着朕搞小动作,让司礼监直接报给朕,朕亲自处置!”

这话一出,满室死寂,连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都听明白了一一陛下这不是重组内阁,是把内阁拆了重搭!把武将、勋贵、太监都塞了进来,还要把“建议权”和“决策权”“监督权”分开,彻底瓦解文官集团对内阁的掌控!

这哪是“掺新血”?这是照着“军政一体、内外监督”的法子来,只是没改“内阁”的名字罢了!李东阳嘴唇哆嗦着,想说“有违祖制”,想说“太监入阁乃亡国之兆”。

可想起刘苣被“架在火上烤”的下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也落个“身败名裂”的结局。

张昇也急得冒汗,他是礼部尚书,最讲“体制”“规矩”。

可陛下连“司礼监入阁”都提了,显然是铁了心要改,他要是敢反对,说不定就成了下一个周镗。“怎么?都哑巴了?”

朱厚照扫过众人,目光中满是挑衅,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猛虎。

“你们谁赞同?谁反对?说句话!别像个闷葫芦似的,朕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耗!”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噼啪”爆裂的声音。

没人赞同,也没人反对。

谁都知道,这时候表态就是站队,站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赞同,就是背叛文官集团,往后会被同僚排挤;反对,就是忤逆陛下,周镗的下场就在眼前,谁也不想去昌平守陵。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人,是鸿胪寺卿周镗。

他今年六十岁,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最信“祖制”“礼法”,此刻实在忍不住,颤巍巍地躬身道:“陛下,臣……臣斗胆进言。”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硬着头皮往下说。

“内阁自永乐年间设立,二百年来向来由文官组成,从未有武将、太监入阁之例;司礼监乃内廷机构,干预外朝政务,更是历代先帝严禁之事……此举会不会……会不会有违祖制,会不会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明无纲常啊?”

“祖制?又是祖制!”

朱厚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气笑了,指着周镗的鼻子就吼。

声音震得暖阁的梁柱都似的晃了晃。

“祖制!祖制!你们就知道祖制!永乐爷设内阁是为了啥?是为了让大明强!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不是让你们抱着“祖制’当挡箭牌,不是让你们拿着“祖制’来堵朕的嘴!”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喊:“来人!传朕的旨意!”

锦衣卫立刻涌了进来,齐刷刷地躬身,甲胄碰撞发出“哗啦”的响声:“卑职在!”

“鸿胪寺卿周镗,身为朝廷命官,不知变通,只知抱守祖制,顶撞朕躬,无视大明安危!”朱厚照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他不是念着祖制吗?不是念着先帝吗?特赐他去昌平,永远看守先帝陵墓,一辈子都别回京城!”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让他跟先帝爷好好聊聊祖制去,看看先帝爷会不会夸他守规矩,会不会觉得他“忠心’!”周镗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官帽都掉在了地上,露出花白的头发。他连滚带爬地往朱厚照脚边凑,双手抱住朱厚照的龙袍下摆,哭嚎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提祖制了!求陛下开恩,让臣留在京城,哪怕当个小官也行啊!”

“叉出去!别脏了朕的龙袍!”

朱厚照根本不看他,猛地抬脚,甩开周镗的手,挥了挥手,语气里没半分怜悯。

锦衣卫上前,架起哭嚎的周镗就往外拖。

周镗的袍角被门槛勾破,露出里面打补丁的衬裤,嘴里还在喊“陛下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暖阁的门彻底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满室的死寂。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刚才还在心里打鼓的百官,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垂着头,手指攥紧了官袍的衣角。连李东阳都没敢再开口。

周镗的下场就在眼前,谁再敢提“祖制”,谁就是下一个去昌平守陵的!

可让他们点头答应“重组内阁”,也难。

内阁是文官集团的根基,是他们掌控朝政的“命脉”,一旦让武将、太监挤进来,往后话语权就得减半;监督权交出去,往后议事时连藏个私心、护个门生都难。

这哪是放权?这是割肉!是要断了文官集团的“根”!

李东阳捏着胡须的手都在抖,他偷偷看了眼张昇。

张昇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显然不想掺和。

他又看了眼刘大夏,刘大夏别过脸,假装没看见,手里的拳头却攥得更紧了。

刘大夏虽是文官,却向来反感文官抱团,对“重组内阁”未必反对。

没人敢先表态。

说“不行”?周镗就是榜样,去昌平守陵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说“行”?舍不得手里的权,也怕被文官集团排挤,落个“叛徒”的名声。

一群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大佬,此刻竞像被堵住了嘴的哑巴,一个个垂着头,眼神躲闪,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朱厚照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就知道这些人会装死,会用“沉默”来对抗他的旨意!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耗,有的是法子让他们表态。

他重新坐回榻上,端起刘瑾刚沏好的碧螺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水的暖意没驱散他眼底的寒意。

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不表态是吧?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