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慌慌张张报完江南粮仓被占的急报。
朱厚照指尖在案沿敲了三下,没半分慌乱。
“传朕旨意,让刘瑾立刻去东厂,给王守仁发急递一一命他率精锐走陆路急行军,昼夜兼程赴苏州,沿途驿站必须给马匹换足草料,耽误者以“延误军情’论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传旨给欧阳铎,让他从常州府的赈灾粮里先调三万石,走运河快船运去苏州,先给灾民发粮稳住人心,别让乱民借“缺粮’煽动更多人!”
“奴婢遵旨!这就去传!”
张永刚要转身。
朱厚照又叫住他。
“让东厂再派两队番子去苏州,盯着乱民里的领头人,查清是不是谢迁门生在背后挑唆,若有确凿证据,可先抓起来,等王守仁到了再审!”
安排完江南的事,暖阁里的紧张气氛才稍缓。
朱厚照这才看向门口。
刘瑾正弓着腰站在那儿,袍角沾着灰,显然是刚从东厂赶回来,手里还攥着未递的江南密报。“进来。”
朱厚照指了指旁边的杌子。
“有差事给你。”
刘瑾连忙进来。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金砖“邦邦”响,额角都红了。
“奴婢刘瑾,叩见陛下!江南那边的事,奴婢刚从东厂查到……”
“江南的事朕已知晓,先不说这个。”
朱厚照打断他,开门见山。
“往后你兼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差事,明日起,带司礼监的人入内阁,跟着阁老们议事。”刘瑾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突然得了糖的孩子,嘴都快咧到耳根。
“司礼监掌印是宦官的顶头差事,能入内阁议事,更是历代宦官都少有的恩宠。”
他刚要跪地谢恩,膝盖还没碰到地,就被朱厚照抬手拦住。
“先别急着谢。”
朱厚照的眼神沉了沉,指尖的玉扳指泛着冷光。
“朕让司礼监入阁,是让你们当“耳朵’和“笔’,不是当“嘴’一一阁老们议事,你们只许听、只许记,谁藏私、谁撒谎、谁阳奉阴违,一一记下来报给朕。”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要是让朕发现你们敢插手决策,敢对阁老指手画脚,或是跟文官勾结一一刘瑾,你知道朕的脾气,到时候可别求朕手下留情。”
刘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后背渗出冷汗。
他连忙伏在地上。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越界!司礼监的人只敢记、敢看,半个字都不敢多嘴!要是有人敢违陛下规矩,奴婢先拧了他的脑袋,再请陛下发落!”
“嗯,起来吧。”
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
“下去跟司礼监的人交代清楚,明日卯时必须在宫门口候着,别误了大朝会的时辰。”
“奴婢遵旨!”
刘瑾又磕了个响头,弓着腰退出去时,脚步都轻快得像踩了云。
“从今日起,他刘瑾也算半个中枢大臣了,再也不是只敢在旁边传旨的小太监。”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厚照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下去的夕阳。
橘红色的光洒在龙袍上,十二章纹泛着暗金。
“把刘瑾塞进内阁,既是为了制衡文官,怕他们表面服软暗地里作乱,也是为了给自己安个“眼线’,内阁议事的细节,他得随时知道。”
“至于江南的乱局,他倒不慌一王守仁懂兵法,欧阳铎善调度,只要粮草跟上,平乱只是时间问题。另一边,六部九卿的大佬们出了紫禁城,站在金水桥边。
秋老虎的热浪扑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没人敢先散了,都下意识地围向李东阳。
李东阳是唯一坐着椅子从暖阁出来的,又是三朝老臣,此刻成了文官们的主心骨。
“都别愣着了。”
李东阳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官帽上的珠串还在晃。
“今天回去后,把各自部门的下属、门生都叫到跟前,好好敲打敲打一一明日大朝会,不管陛下说什么,都给我憋着。”
他顿了顿,想起暖阁里那些记满罪证的册子,眼神沉了沉。
“别管是“祖制’还是“规矩’,别管是哪个清流撺掇,都别站出来瞎嚷嚷一一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先帝那般好说话,真惹急了,谁也保不住你们。”
张昇连忙点头,痛风的脚疼得他直皱眉,却还是扶着旁边的侍郎站稳。
“李阁老说得是!今天那托盘里的东西,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一一要是真被翻出来,别说乌纱帽,连命都保不住!”
他咬着牙道。
“回去我就把礼部的人全叫到大堂,把《大明律》拍在桌上,谁要是明天敢在奉先殿多嘴,我先扒了他的官服,送他去诏狱反省!”
“老夫也得去敲打敲打兵部的人。”
刘大夏皱着眉,手里的朝笏攥得发白。
“京营里有些愣头青,总觉得武将受文官压制,心里不服气,别被人当枪使,在朝堂上替酸儒说话我得让他们知道,陛下要的是安稳,不是乱嚼舌根。”
韩文也接过话,语气带着护犊的意味。
“户部刚提拔了欧阳铎,底下本就有些科举出身的酸儒不服气,觉得他没功名不配当主事一一我得回去压一压,谁要是敢借着改组内阁的事起哄,敢暗讽欧阳铎,就不用来户部当差了,我这儿容不下“眼高手低’的废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先前的拘谨渐渐散了,只剩下“同病相怜”的默契。
“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周镗,更不想被陛下翻出旧账。”
“多谢阁老提醒,老夫这就回吏部,盯着那些门生。”
马文升拱手告辞,其他官员也纷纷拱手,各自上了轿子。
轿夫们不敢耽搁,抬着轿子往衙门或府邸赶去。
“天黑前必须把话传到,晚了怕出岔子。”
李东阳看着众人的轿子消失在街角,才慢慢上了自己的轿辇。
轿夫刚要抬轿,他又掀开帘子,对小厮道。
“不去府里,去翰林院一一那些新科进士最认“祖制’,最容易被清流挑唆,我得亲自去一趟,免得他们明天闯祸。”
同一时间,京城各大小衙门都炸开了锅,却没半点热闹气,只有压抑的警告声。
礼部大堂里,张昇把《大明律》“啪”地拍在案上,指着堂下的官员骂。
“明日朝会,谁要是敢提“文官不可辱’“祖制不可改’,就别认我这个尚书!陛下要是问罪,我第一个把你绑去坤宁宫谢罪,绝不替你求情!”
兵部尚书府里,刘大夏把京营的三个将领叫到书房,扔了把佩刀在桌上,刀刃泛着寒光。
“明日朝会,你们要是敢替那些酸儒说话,敢替会昌侯喊冤,就自己了断在这儿,省得去诏狱受刑,丢了武将的脸面!”
户部书房里,韩文没骂人,只是把欧阳铎叫到跟前,又让老吏们都进来,指着欧阳铎道。
“欧阳主事是陛下提拔的,办事能力你们都看在眼里一一明日谁要是敢对他使脸色,或是在朝堂上暗讽他“无功名’,就卷铺盖滚蛋,户部不留“以貌取人’的废物!”
吏部尚书府里,马文升把自己的侄子叫到跟前,瞪着眼,手里攥着那本记着“走后门补监生”的册子副本。
“你要是敢在朝堂上替那些清流站台,敢提“吏部选人需循旧例’,我就亲自写奏折,把你强补国子监的事捅出去,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当官!”
一顿连哄带吓,从傍晚到深夜,京城大部分官员都收到了消息。
“明日大朝会,闭紧嘴,少说话,谁也别给皇帝找不痛快。”
有几个不死心的清流,想串联同僚在朝会上“死谏”,刚走到街角,就看见锦衣卫的校尉在暗处晃悠,腰间的绣春刀闪着冷光,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谁都知道,陛下的人盯得紧,这时候凑一起,纯属自寻死路。”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没亮,奉先殿外的宫道上就挤满了人。
大小官员穿着簇新的官袍,背着朝笏,一个个低着头往前走,连交谈都不敢大声,只有朝笏碰撞的“轻响”和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
秋老虎的热浪还没起来,晨露沾在官袍下摆上,可不少人的后背已经湿了,冷汗透过官袍,泅出深色的痕。
有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偷偷抬眼打量四周,见往日里总爱高谈阔论的“清流”们都垂着头,连嘴角都抿得紧紧的,赶紧收回眼神,老老实实地站在最后排。
“他想起昨日李阁老来翰林院时说的话,“陛下要动真格的,别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辰时整,钟鼓楼上的钟声“咚咚”响起,浑厚的声音传遍皇宫,震得人耳膜发颤。
“陛下驾到”
随着张永尖细的唱喏声,朱厚照身着十二章纹龙袍,从奉先殿后殿走了出来。
龙袍上的日月星辰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玉带扣上的龙纹玉坠随着脚步轻晃,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没半点少年人的浮躁。
他走到龙椅前,没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官员,眼神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无形的网,罩得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朝笏放在地上,声音在奉先殿里回荡,却没往日的激昂,反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走到龙椅上坐下,刘瑾和张永分立在两侧,司礼监的四个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旁边候着“那是改组内阁的圣旨,也是彻底打破文官垄断中枢的凭证。”
他没让众人平身,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殿内的回声传得很远,带着股穿透力。
“众卿,今日召集尔等,除了宣布内阁改组之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