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番外*始(二)
崔骘的大哥崔驰要去玉阳交接军务,崔骘要同去,他还未出过远门,老太太和冯夫人都来相送,叮嘱许久。
菀黛听得迷迷糊糊的,都要睡着了,崔骘突然朝她问话:“小黛,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小舅舅带的?”
她眨眨眼,许久才缓过神:“小舅舅,我也想吃糖枣。”崔骘笑着蹲下,捏捏她圆润的脸颊:“好,小舅舅记住了,肯定给你带回来。”
她笑着抱他一下:“谢谢小舅舅。”
崔骘干脆将她抱起来跟人道别:“祖母,母亲,你们放心,我肯定老老实实跟着大哥,不会乱跑的。”
“祖母!小舅舅他偏心!“崔棹抓住冯夫人的手,“他不给我买糖枣,只给妹妹买,他偏心!”
崔骘朝他看去,轻哼一声:“你吃糖吃得牙都要坏了,我肯定不给你买,你说我偏心也没用。”
冯夫人也笑着劝:“你小舅舅说得对,你是该少吃些糖。骘儿,赶紧跟你大哥一同启程吧,晚些到不了驿馆了。”
“好,那祖母母亲,我先走了。"崔骘将怀里的孩子交给母亲,叮嘱一句,“不许哭哦。”
菀黛总是呆呆的,茫然又眨眨眼,看见他上马车,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舅舅去哪里?”冯夫人连忙哄,边哄边骂:“说了叫你安安静静地走,你非要来惹她,这下好了,又不知晓要哭到几时去。”
崔骘又钻出马车:“小黛,女孩子不可以哭的。”崔棹在一旁哈哈大笑:“小舅舅又骗人,你上回才跟我说男孩子不能哭。”“小舅舅……“菀黛哭着朝他伸手。
崔骘无奈又跳下马车:“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过几日就回来了,给你糖枣的。”
“我要吃糖枣。"菀黛嘴上应着,手去紧紧抱住他,靠在他的肩头,未干的眼泪全蹭在他的衣领上。
崔驰探出车门:“阿骘抱小黛上车吧。”
冯夫人跟上几步:“那如何能行?她还小,得有人看着,你们两个如何能照顾得好她?”
崔驰道:“母亲,她玩闹一会就困了,等她睡了您再将她抱回去就是。”“也只能这样了,否则不知又要哭成什么样子,看着实在揪心得很。你们走吧,我坐另一辆车跟着。”
“是。"崔驰退回马车中,笑着看向小姑娘,“让大舅抱抱?”她一愣,赶紧躲去崔骘的颈窝里。
崔驰笑着扭头去看,故意逗她:“只让小舅抱,不让大舅抱?大舅可要伤心了。”
她抿着唇,悄悄露出一点眼睛,为难极了,她不想让大舅伤心,但又不想离开小舅的怀抱。
崔骘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好了,大哥逗你玩呢,乖乖坐着吧。”她等待片刻,没见大舅的脸伸来了,才微微抬头,抱住崔骘的脖子,小声问:“小舅舅,我们去哪里。”
“到了就知晓了。”
“那要多久才能到?”
“要好几天才到。”
“要那样久哇。”
崔骘笑着又捏捏她的脸:“对啊,要那样久,你先睡觉好不好?等到了,小舅会喊醒你的。”
她歪着头,蹙着眉:“可我才睡醒呀。”
崔骘也歪着头:“可在车上除了睡觉,也没别的事可做了呀。”她抓住他的手指:“那小舅舅陪我玩。”
“小舅舅没睡醒,没力气陪你玩,小舅现在要睡觉了,你哄小舅睡觉,好不好?”
“好。"她点头,极其认真伸着手在他肩上拍打着,没多久就把自己哄睡着了。
崔骘长舒一口气,赶忙小声道:“大哥,快让娘来将她抱走,一会醒了可好不哄了。”
崔驰打趣:“我看你对小黛比你自己的亲外甥都亲,难怪其余的都吃醋。”“小黛最小,肯定要多照顾一些的。”
他的几个小外甥里,小黛最听话了,其他几个闹起来天翻地覆,哭起来石破天惊的,几个聚在一起没有不打架的时候,小黛虽然也爱哭,但她连哭鼻子者都是乖乖巧巧的,和那几个野猴子可不一样。再说,这几个外甥里,就小黛最黏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总是小舅小舅地喊,他当然也更疼小黛一些。
天启三年,蛮族铁骑压境,雍朝西北一连丢了数座城池,无奈之下,崔家举族搬离靖安,退至玉阳。
几个孩子们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出门欣喜,一路欢声笑语,菀黛依旧跟在崔骘身旁,和他乘一辆马车。
“小舅舅。”菀黛抿了抿唇,蹙着眉问,“我们的家是不是要没了?”崔骘一怔,朝她看去:“别想这样多,这些事跟你们这些小孩子无关,跟柏儿棹儿他们玩去吧。”
她轻轻摇头,眼泪轻轻坠落:“那天你们说话,我偷偷见了,大舅舅是不是不在了?曾祖母她们不敢跟大表兄说。”“来。“崔骘搂住她的肩,“大嫂身体不大好,你千万不要再她跟前提起这些,知道吗?”
她点点头,缓缓闭眼:“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能回靖安了?”崔骘握紧拳头,低声道:“等我们打了胜仗,将国土收回,我们就能回靖安。”
何时才能打胜仗呢?那日菀黛躲在屏风后,听到了很多,大舅不在了,二舅、三舅杏无音信,大姨母带兵前去支援,情形还不知如何。玉阳的一切都那样新鲜,可她无心游玩,好几夜辗转难眠,神情倦怠,听见崔骘出走的消息,许久才醒神,快步往曾祖母的屋子跑。其余的人早已聚房中,老祖母握着崔骘留下的那封信,哭得快要昏死过去:“都是我不好,当初要不是嫁来崔家,几个孩子也不能早早就死在战场上,现在又轮到几个孙子孙女了…”
冯夫人上前劝:“母亲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这样战乱的时候,生在哪家能不用遭受呢?母亲快莫哭了。”
“快,快叫人去追啊!他从未打过仗的人,这样莽撞冲去,岂不是送死?崔家已经没有孩子可以去送命了!”
冯夫人立即要朝大儿媳吩咐,却见大儿媳摇头,一下心凉了半截。崔骘前日就说不舒服,一直卧床不起,她去看过两回,见人睡着,就没多想,如今想来是那时候就走了,现下还能去哪里追?菀黛瞧见,垂了垂眼,上前两步,瞧见曾祖母手上的信纸,纸上只写了句:孙不孝,已去支援兄长阿姐,勿追。
顷刻,她泪流满面,小声呜咽。
老太太将她拉住:“他连你也未说吗?他一向最疼你,连你也不说,他是铁了心要去,我的骘儿,我的骘儿啊……”她和老祖母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只半年,二舅、三舅的死讯接连传来,不久,大姨母被围困,大姨夫前去营救,也死在了西边,崔家已没有人可再用,只剩下一个仍旧没有音信的崔骘。老祖母和祖母已做好了他已战死的准备,祖母一夜发白,老祖母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大舅母离世,菀黛跟在二舅母,日日在老祖母病榻前侍奉。隔年三月,春暖花开,前线突然传来捷报,崔骘大败敌军,接连夺回三城,救出崔骋,已前去京中复命,皇帝要封他为骠骑将军,命他将所失城池尽数夺回。
老太太握着那封捷报,不知是喜是忧。
菀黛小声开口:“曾祖母,小舅舅会回来看看我们吗?”老太太轻轻摇头:“前方战事紧急,陛下命他径直奔赴。”“小舅舅打了胜仗,为何连休息的机会也没有?皇帝真坏。”“小黛,祸从口出。"冯夫人轻声教训。
菀黛抿了抿唇,低声自语:“那小舅舅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难不成那几座城池打不回来,他这辈子都不能回来了吗?”冯夫人摸摸她的脑袋:“别担心,只要活着,总会有回来的那一日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总是忍不住想念他,她也期盼他早些回来,常常在门前翘首以盼,冯夫人总打趣:“小黛又想她小舅舅了,又到门口张望去了。”
老太太却欣慰:“家里的人已不剩几个了,我真怕我们走后,就没有人这样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了,还好,还有小黛这样惦念着,他们要是知晓,心里也能宽慰一些。”
“骘儿和母亲一向亲厚,若母亲出事,他如何能安心心在前方平定战乱?母亲一定要多多保重。"冯夫人边伺候汤药边劝,“等他回来,还要母亲给他相看一门亲事,将来母亲还得照看曾孙,可别想偷闲。”崔骘归来,已是一年后。
这一年,崔骘才十九,却已战功彪炳,西北境内没人不知晓他的名号,玉阳上下皆在城门迎接,菀黛站在人群中,也抬头望去。他似乎晒黑一些了,又似乎长高了,样貌还是那个样貌,可和从前不像是同一个人,菀黛没敢上前,默默看着他被簇拥。许久,他和人一一寒暄过,突然投来目光,坚毅的面孔露出笑:“小黛,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从前你不是最喜欢黏着小舅了吗?才两年不见就不认识了?“长大了,不好意思了,哪能还像从前一样?不过还是一样惦念你的,早上出门时还高兴得很呢。"冯夫笑着将她拉上前,“不总念着小舅舅小舅舅的吗?现下人回来了怎不说话了?你小舅一会该伤心了。”她垂着眼,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小舅舅,你赶路这样久,累不累?”崔骘一怔,朗笑笑道:“旁人都问小舅前方战事,问京中近况,只有你问小舅累不累,总算是小舅没白疼你一场。小舅从外面带了不少东西给你,走,我们回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