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那声清脆的点头，像一柄小锤，敲在了会议室里那凝固的空气上，敲出了一道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裂缝。

何司令的目光，第一次从陈明身上，移到了这个一直安静得像是背景板的年轻姑娘身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

“好。”

何司令点了点头，这个“好”字，不仅是对林雪说的，更是对743厂这群人说的。

“林雪同志，从今天起，你的组织关系，将一并调往“09’项目组。同样享受最高保密级别的待遇。”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

“明天一早，会有专机来接你们。”

专机。（53年已经拥有）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又是一跳。

这是一次，奔赴国运战场的，出征。

何司令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带着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门被关上。

那股属于沙场将星的恐怖气势，也随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黏稠的，名为“离别”的沉默。

“咳。”

赵兴国厂长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片死寂。

“那个……既然是命令，那……那就执行。”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王大锤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陈明，也没有看林雪，只是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那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都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工。”

李卫国掐灭了手里的烟，他走到陈明面前，那双总是严谨认真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你……你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陈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和鬓角不知何时又多出来的几缕白发。

他笑了。

“李师傅，你忘了吗？”

陈明走到那张巨大的，已经挂在墙上的“铁砧”总图前，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代表着743厂的标记上。

“这里，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去造什么，是天上的飞机，还是海里的轮船。”

“我都会回来。”

“我们还没有把这个厂，变成一个能让全世界都为之侧目的，工业圣地。”

“等我完成了那边的任务，我一定回来。”

“我们一起，把这条路，走完。”

他的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虚无缥缈的承诺。

只有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约定。

王大锤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明，那眼神，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你小子……说话算话？”

“算话。”

“好！”王大锤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憋屈和不甘，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化为了一股冲天的豪情。

“那咱们就说定了！”

“你小子在那边，给老子好好干！别给咱们743厂丢人！”

“我们在这边，也给你把家看好！等你回来的时候，老子要让你看到，一排出厂线上，全是崭新的“铁砧’！”

“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喝庆功酒！”

“对！喝庆功酒！”

李卫国也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根总是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离别，依旧沉重。

但，因为有了一个归来的约定，这沉重里，便多了一份名为“希望”的，滚烫的温度。

夜幕降临。

743厂的食堂，再一次灯火通明。

这一次，不是庆功宴。

是践行酒。

食堂的师傅们，几乎把库房里所有能吃的好东西，都给翻了出来。

红烧肉炖得油光锂亮，土豆烧鸡块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盆一大盆的白面馒头，冒着腾腾的热气。酒，是厂里自己用粮食酿的土烧，辛辣，烧喉，却最能点燃这群钢铁汉子骨子里的那份豪情。“陈总工！我老王敬你！”

王大

锤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搪瓷海碗，里面装满了白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陈明面前，那张黑脸，已经喝得通红。

“这第一碗！我敬你！敬你让咱们743厂，挺直了腰杆！”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一碗酒，直接见了底。

“好！”

周围的工人们，齐声怒吼，掌声雷动。

陈明也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王师傅，这杯，该我敬你。”陈明放下碗，眼睛亮得吓人，“没有你，没有你那双能听懂钢铁脾气的手，“铁砧’，就是一堆废铁。”

“第二碗！”李卫国也端着酒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同样带着醉意，但眼神却无比清醒。

“这碗，我敬你，也敬我自己。”

“敬你，让我这个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顽固，开了眼，知道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敬我自己，这辈子能跟着你，干成这么一件，能吹一辈子牛逼的大事！”

他又满上一碗，递给陈明。

“干了！”

“干！”

一碗，又一碗。

孙教授，赵兴国，王浩，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车间主任，班组长，年轻的战士……

每一个人，都端着酒，走过来，用最质朴，也最滚烫的方式，向他，向这位即将远征的年轻总工，表达着他们最深的敬意和祝福。

陈明没有拒绝。

来者不拒。

他感觉自己喝下的，不是酒。

是情义。

是托付。

是这个时代，最滚烫，也最真挚的，人心。

林雪没有喝酒，她只是端着一杯汽水，安静地坐在陈明的身边，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看着他一杯杯地喝下那些辛辣的酒。

她的脸颊，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映得红扑扑的。

她没有去劝。

因为她知道，今晚，他需要这场醉。

宴席的最后，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

王大锤和李卫国，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此刻却勾肩搭背地，嚎着不成调的《团结就是力量》。孙教授被几个年轻技术员围着，还在争论着一个关于“负反馈电路”的技术细节。

陈明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喧闹的一幕。

他感觉自己，有些醉了。

他站起身，走到食堂门口，看着远处那几栋在夜色中亮着灯的车间。

那里，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那里，有他最信任的战友，和他未完成的理想。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更艰难，更孤独的征途。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的身后，有家。

有光。

有这群，用钢铁和火焰，为他铸就了最坚实后盾的，可爱的人。

“陈总工。”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林雪。

她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汽水。

“在想什么？”

“在想，等我回来的时候，这里会变成什么样。”陈明说。

“一定会变得更好。”林雪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星光。

“嗯。”

陈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身旁这个即将与他一同远征的姑娘。

“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那片更远的风景。”

他伸出手。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两只手，在743厂这片被月光和灯火照亮的土地上，第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