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从失败中总结(1 / 1)

办公室里,陈明那句“我要看到全部”的话音,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无声地,沉了下去。

钱院士和吴总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那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一丝无法理解的,巨大的困惑。看失败的记录?

这三年,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

每一页纸,都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记录着他们的无能为力,记录着国家宝贵资源的付诸东流。这个年轻人,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难道,他想从这些失败的灰烬里,重新炼出金子来?

“好。”

最终,还是周振邦,这个“09”项目的最高指挥官,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满足你。”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的警卫员,下达了命令。

“去档案室,把“09’项目从立项之日起,所有的,注意,是所有的原始实验记录,一份不少地,全都给我搬过来!”

“是!”

半个小时后。

当那辆用来在基地内部运输重型零件的电瓶平板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吃力地停在“总设计师办公室”门口时。

饶是陈明那颗见惯了未来科技的心脏,在这一刻,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车上,没有零件,没有设备。

只有,一摞摞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那些档案袋,堆积如山。

从车头,一直码到车尾,高得像一面墙。

三年。

上千次的实验。

数万页的记录。

这里面,浓缩了华夏最顶尖的一群大脑,这五年来,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挣扎,以及,所有的失败。钱院士和吴总工看着那座由失败堆砌而成的大山,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都在这里了。”

周振邦的声音,有些发闷。

“从反应堆的第一次临界测试,到耐压钢的最后一次断裂报告。”

“一份,都不少。”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从那座“山”上,随手抽下了一份档案袋。

打开,一股纸张特有的,混合着岁月和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

【反应堆一回路冷却剂压力异常波动记录,实验编号:73-A04】

【耐压壳体钢HY-80-12批次,低温冲击测试报告,断裂模式:脆性解理断裂】

【主循环泵密封件热老化测试数据……】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题,一行行写满了红色“失败”批注的数据。

陈明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不再是743厂那种,可以通过优化工艺,改变思路就能解决的“技术难题”。这是,基础科学的,绝对壁垒。

“走吧,陈总工,林雪同志。”周振邦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数据的深渊里拉了出来,“我先带你们去宿舍,安顿下来。”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了。”

分配给陈明和林雪的,是基地里专家楼的两套独立宿舍。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桌,台灯,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可以自己开火做饭的厨房。

这里的保密级别和生活待遇,比743厂,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可陈明,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他让警卫员,将那一车山的资料,全部搬进了他的宿舍,将那间不大的屋子,塞得只剩下了一条勉强可以落脚的通道。

“你……你真的要一个人,把这些都看完?”

林雪帮他整理着床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失败史”,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担忧。

“嗯。”陈明点了点头,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一头扎进了那片档案的海洋里。“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行。”

林雪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可她看到陈明那副已经彻底沉浸进去的,不容任何人打扰的专注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只是默默地,帮他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一些,又将一杯倒好的热茶,轻轻地,放在了他手边。然后,她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陈明,和那座由五年失败堆砌而成的,沉默的大山。

他盘腿坐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翻阅着。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那双眼睛,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自动过滤掉所有无用的信息,直指问题的核心。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当窗外的天色,从午后的金黄,渐渐变为傍晚的橘红,再彻底沉入深夜的墨蓝时。

陈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份报告。

他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那堆档案山上,闭上了眼睛。

安静。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像在7-43厂时那样,在看完问题的瞬间,脑海里就立刻浮现出三四种,甚至十几种超越时代的解决方案。

他的大脑,那座他引以为傲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庞大知识库,在这一刻,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难。

太难了。

这已经不是造车和造坦克的区别了。

这是,造自行车和造宇宙飞船的区别。

他看着那些关于反应堆的测试数据。

【问题:一回路冷却剂在高温高压下,出现局部“气泡化”现象,导致传热效率急剧下降,引发堆芯温度失控。】

陈明知道,这是“水力空化”现象。

在二十一世纪,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

优化冷却剂的流道设计,采用更高压强的主循环泵,甚至在冷却剂里添加特殊的抗气蚀添加剂。可在这里呢?

他手里,只有最笨重的离心泵,只有最粗糙的管道,更不可能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化学药剂!他再看那些关于耐压壳体钢的报告。

【问题:HY-80钢在经过淬火+高温回火处理后,虽然强度大幅提升,但在低于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其夏比冲击功,会断崖式下跌,呈现出典型的冷脆性。】

陈明知道,这是金属材料学里最基础的“韧脆转变温度”问题。

在二十一世纪,解决这个问题,同样不难。

通过在炼钢过程中,精确控制碳含量,并加入微量的钛、铌等细化晶粒的元素,再配合最先进的控轧控冷工艺,可以轻易地将这个转变温度,降低到零下一百摄氏度以下。

可在这里呢?

吴总工他们,连最基本的,检测钢水里微量元素含量的光谱分析仪都没有!

他们炼钢,靠的是老师傅的眼睛,看火光,看颜色!

他们控温,靠的是最原始的热电偶,误差能有几十度!

至于控轧控冷?他们连一台像样的轧机都没有,所有的钢板,都是靠锻压机,一锤一锤砸出来的!陈明感觉一股冰冷的,巨大的无力感,像深海里那无孔不入的恐怖水压,从四面八方,将他死死地包裹,挤压。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脑子里的那些先进技术,那些成熟方案,就像一张张印着F22战斗机图纸的废纸。

而他手里,只有木头,石头,和最原始的麻绳。

他甚至,连一把合格的石斧,都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