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讲台上的陈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终点。

一个小时，到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二十张年轻，却写满了汗水、焦虑与挫败的脸。

没有人完成。

甚至，没有一个人，能在他面前，抬起头来。

那个被誉为“第一大脑”的杨伟民，他面前的稿纸已经堆成了小山。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在经典解法之外，又勉强地，用能量守恒和动量守恒的思路，凑出了两种漏洞百出的“伪解法”。

可距离陈明要求的“四种，完全不同的解题方法”，还差着整整一道天堑。

失望。

一股难以掩饰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陈明的心头。

他知道，这道题，很难。

难的不是计算。

难的，是思维的禁锢。是那套被教科书奉为圭臬的，唯一的，“标准答案”。

他要找的，不是会解题的“好学生”。他要找的，是能挣脱这套禁锢，能从绝境中开辟出全新道路的，真正的“战士”。

可现在看来，这二十个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年轻人里，没有一个，是他想要找的兵。

或许，真的是自己要求太高了。

陈明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开口，宣布这场残酷的，无人通过的考试结束时。

一个微弱，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声音，从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学生装的男生，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稿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杨伟民那种天之骄子的自信，也没有其他同学那种被难题击垮的挫败。

只有一种，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思考而导致的，极度的疲惫，和一种，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正确的，忐忑。“我……我做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什么？！”

杨伟民第一个失声喊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角落里的，他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同学。那个叫刘奇的男生，被他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了讲台上的陈明。

“报告陈总工，”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我想到了四种方法。”

“但是，”他举起手里的那张稿纸，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不甘，“第四种方法，我……我没有时间，把最后的轨迹方程，给解出来了。”

他只写出了思路，和最关键的，那个全新的微分方程。

教室里，彻底炸了锅。

嘲讽，不信，甚至是一丝嫉妒的恶意，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刺向了那个站在角落里，显得有些孤立无援的瘦弱身影。

“吹牛吧？想疯了吧他？”

“就是，连杨伟民都没做出来，他算老几？”

“肯定是胡乱写了几种方法，想蒙混过关，在陈总工面前博个好印象！”

林雪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个被众人围攻的，倔强地挺直了脊梁的男生，她的心，没来由地，也跟着揪了起来。

然而。

陈明，却笑了。

他那张因为失望而变得有些沉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感兴趣的，甚至可以说是……兴奋的表情！

他没有理会教室里的任何嘈杂。

他只是迈开腿，走下讲台，穿过那一排排课桌，径直，走到了那个名叫刘奇的男生的面前。“拿来我看看。”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奇的手，有些颤抖地，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的稿纸，递了过去。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那张薄薄的稿纸，和那个正在审阅考卷的，年轻的“主考官”身上。

陈明的目光，落在了稿纸上。

第一种解法：经典力学，直角坐标系，洛伦兹力微分方程。

中规中矩，但解题步骤清晰，计算过程严谨，没有任何错误。

陈明点了点头。

第二种解法：能量守恒与动量守恒。

刘奇的处理方式，却截然不同。他巧妙地引入了“质心运动”和“相对运动”的概念，将复杂的摆线运动，拆解成了一个匀速直线运动和一个匀速圆周运动的叠加。虽然计算量同样巨大，但其物理图像，却比第一种方法，清晰了无数倍！

陈明的眼睛，亮了。

第三种解法：拉格朗日方程。

当看到这四个字时，陈明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停滞了零点一秒！

L= T- V =(1/2)m(x?+y?+z2)- q(o-xA_ -yA_y -ZA z）这个男生，他竟然没有从“力”的角度入手，而是直接从更底层的，“能量”和“势”的角度，构建了整个系统的拉格朗日量！

然后，通过求解欧拉-拉格朗日方程，直接得到了运动的轨迹！

这已经不是在解题了！

这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更优雅的，充满了数学之美的语言，在与物理定律，直接对话！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眼神忐忑，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生。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挖到宝了。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最后一种，也是刘奇自己说没有完成的，第四种解法上。

只看了一眼。

陈明那颗见惯了未来科技，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颗引爆的，小型核弹，狠狠地，轰击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在那张稿纸的最后，写着一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家，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如同天魔咒语般的，标题一

【解法四：复数矢量法】

z=，+ iy

F=q(E + i(v× B)）

陈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沙哑，扭曲。

“你是怎么想到的？！”

那个叫刘奇的男生，给吓得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就是……就是瞎想的………”

“不是瞎想！”陈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断！

他举起手里的那张稿纸，像举着一面缴获的，写满了胜利密码的战旗，他指着上面那个被他命名为“复数矢量法”的，如同天魔咒语般的标题。

“告诉我！”

“你是怎么想到，可以用复数，来描述一个三维空间里的，电磁场的？！”

这个问题，问住了刘奇。

也问住了在场所有的人。

复数？

那不是数学里，用来解决某些特殊方程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由一个实部和一个虚部组成的“怪物”吗？

它怎么可能，和现实世界里的电场、磁场，扯上关系？

“我……我也不知道。”刘奇的脸，涨得通红，他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我就是觉得……觉得那个摆线运动，很烦。”

他的回答，朴实，甚至有些……憨傻。

“用直角坐标系去解，那三个微分方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算来算去，头都大了。”“我就在想，”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闪烁着一种独属于天才的，奇异的光，“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把这三个乱七八-糟的方程，变成一个？”

“一个，就够了。”

“然后，我就想到了它。”刘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书页已经泛黄的，俄文版的《复变函数论》。

“这本书里说，任何一个复数z=，+ iy，它都可以在一个二维平面上，用一个从原点出发的矢量来表示。”

“我就想，既然二维可以，那三维，是不是也可以？”

“我们能不能，把我们这个三维的，充满了电场和磁场的空间，也“压’成一个，由复数构成的，全新的“复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洛伦兹力，不再是一个复杂的，需要用叉乘来计算的三维矢量。”

“它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可以和速度、电场、磁场，进行加减乘除的，复数。”

“这样一来，”刘-奇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数学世界里，无法自拔的，纯粹的快乐，“我们就不再需要那三个让人头疼的微分方程了。”

“我们只需要一个。”

“一个，关于复数z(t)的，一阶常微分方程。”

“解开它，我们就解开了一切。”

刘奇说完，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陈明。

“陈……陈总工，我……我是不是想错了？这个思路，太……太奇怪了。我算到最后，发现那个方程，比原来的还复杂，我……我根本就解不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他面前的陈明，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里，那座沉寂了许久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庞大知识库，在这一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引爆的，氢弹！

无数个，他曾经在麻省理工的图书馆里，在那些泛黄的，属于爱因斯坦、狄拉克、费曼的，手稿上看到过的，充满了天才般想象力的，疯狂的，匪夷所思的，数学物理模型，像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现！四元数！

八元数！

克利福德代数！

用一个十六维的矩阵，去描述一个统一了四种基本作用力的，宇宙的终极方程！

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他一个人的，孤独的秘密。

是他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永远无法与这个时代分享的，超越了维度的，悲伤。

可今天。

就在这里。

在这间简陋的，充满了阳光和粉笔灰味道的教室里。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十九岁的中国少年。

他竟然，用他那颗最纯粹，最不受任何束缚的大脑，和一本最基础的《复变函数论》。

独立地，推演出了，那条通往更高维度物理世界的，第一级，台阶！

他不是在解题。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没有任何人指引的情况下，孤独地，触摸着，那扇通往“现代物理学”的，宏伟的大门！

陈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震惊，所有的骇然，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的，喜悦！

他看着眼前这个忐忑不安，甚至还在为自己“解不出来”而感到羞愧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

“你没有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最庄严的，神圣的宣判，回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错的，不是你。”

陈明拿起一支崭新的粉笔，转身，在那块巨大的黑板上，在那行代表着“复数矢量法”的标题之下，写下了那个，让刘奇困惑了整整半个小时的，最终的，钥匙。

d2z/dt-=(q/m)(E + i(dz/dt)B)

“你卡住，不是因为你的思路错了。”

“是因为，你手里的工具，还不够锋利。”

陈明看着刘奇，那眼神，像一个最高明的剑客，在指点一个天资绝世，却还未开窍的后辈。“你把一个三维的问题，降到了二维的复平面上。这已经是一个天才般的想法。”

“但是，你忘了。”

“我们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维度。”

陈明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那个代表着“时间”的，t的符号上。

“时间。”

“你为什么，不能把时间，也当成一个，虚数单位呢？！”

“我们构造一个，全新的，四维的，时空复数！”

“Q = ct + i, + jy + kz”

“在这个时空里，”陈明的声音，变得缥缈，却又带着一股足以扭曲时空的，恐怖的魔力，“所有的物理定律，都会变得无比的，简洁，和谐，统一。”

“你那个解不出来的微分方程，在这里，会变成一个，最简单的，代数方程。”

“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

陈明放下粉笔。

整个教室，鸦雀无闻。

那二十名所谓的天之骄子，包括那个不可一世的杨伟民，全都像一群第一次见到火种的原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如同神谕般的，“四维时空复数”。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轰然地，砸成了，一片虚无的，混沌。

而刘奇，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公式，看着那个被陈明称作“时间”的，全新的虚数维度。

他的大脑，像一台被瞬间注入了无穷算力的超级计算机。

那道困扰了他许久的，最后的迷雾，在这一刻，轰然散去！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我……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恒星般璀璨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陈明，那眼神，不再是忐忑，不再是困惑。

而是一种，最虔诚的信徒，仰望自己唯一真神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狂热的，崇拜！“陈总工！”

他猛地，对着陈明，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瘦削的脊梁，弯成了九十度。

“请您，收下我！”

“我愿意，跟着您，去造您说的那个，能让我们的国家，挺直腰杆的，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