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1 / 1)

第52章第五十二章

顾家双子的婚宴,成为风雨过后的金安城最大的一桩喜事。听说顾家发话,凡亲至道贺者,不管是何身份,都可以吃到顾家的酒席。烧饼摊的摊主没精打采地守在摊前,时不时往城门口张望。他也想去啊。顾家的酒席,想也知道会有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山珍海味。光是想想,就已经要流口水了。

可今天的饼已经烙出来了,要是卖不出去实在可惜。摊主一直在继续卖饼和浪费饼去吃酒席两件事里纠结。柳月牙其实并没有离开金安城附近。

她狠心花了点钱,找人帮自己办一张新的户帖还有路引。五王之乱后流民众多,进城比出城要严格得多,不少地方都设关口盘查,以免生乱,没有户帖和路引,简直寸步难行。帮忙跑腿的捐客和柳月牙约在今日,于城门外的烧饼摊见面,把她要的东西都带来。

柳月牙照例找摊主买了两个烧饼。

摊主见她都脸熟了,态度比之前好太多。他挑了两个大的,又酥又脆的给她。

柳月牙拿着烧饼,就着摊子旁桌上摆着的浓茶开吃。摊主的老母亲手里还在编木筐贴补家用,她笑问:“姑娘,我看你在这转悠好几天了,是在等人吗?”

柳月牙摇头又点头:“有个东西丢了,我在这等等看,能不能找回来。““哦呦,这地方每天人来人往的,真要丢了可不好找。贵重吗?”“不贵重。”

“不贵重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成天惦记又找不到,日子过得不痛快。““您说得是啊。日子过得不痛快,我不该再找的。“柳月牙狠咬了烧饼一口,转移话题,“您家这烧饼做得真好吃,可惜我最多今日就要走了,怕是以后就吃不到了。”

老人家笑得更开心了:“做了好几代人了,吃过的都说好,不少回头客呢。要是合你口味,我让我儿子再送你几个。”“娘一一"摊主咳嗽两声。

来一个人送几个,他舍不得啊!!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木框,冷声说:“送两个饼怎么了?人家姑娘天天来捧场,吃得那么香,给你招揽了多少客人?”这话说的不假,柳月牙吃东西的模样,就算本来已经吃饱的人看了,也会食欲再起,忍不住继续吃下去。

“好吧好吧,就跟您说的凡事都结个善缘。"摊主麻利地又装了几个递过去。柳月牙忍不住笑了,主动说:“大哥,要不我帮你看会摊子,你去城里热闹热闹。”

“这…“摊主真有些心动了,上下打量着柳月牙,“姑娘,这太麻烦你了。”“有什么麻烦的,喏。"柳月牙指着他免费给的两个饼。摊主和老太太一齐笑了。

“娘,您要不跟我一块去?”

“我老胳膊老腿的不爱动,你自己去吧!”“哎!那我给您还有这位姑娘带好吃的回来!"摊主飞快收拾干净,憨笑着扭头就跑了。

那模样蹦蹦跳跳的,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倒像个被母亲允许出去玩的小孩子。

柳月牙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

老太太说:“你是不是看出来了?"“她顿了顿又说,“他小时候溺过水,救上来以后是活了,但是就跟别的小孩不大一样了。好在现在四十多岁,学会了我烙饼的手艺,万一哪天我走了,他也能自个过日子。”“怎么不去城里买个铺面呢?你家的手艺好,要是在城里,应当生意会比现在好十倍。”

城里城外,烧饼的价格都可以再翻几倍了。毕竞金安城内,十个人里头就有三四个是富户。

老太太摇头:“太贵了。有那个钱,还不如给他存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太太的木框编完就放在烧饼摊边一块卖。柳月牙吆喝了几声,也卖出去了好几个烧饼。只是今天大多数人都是进城去的,只有一队人马从城内出来。急匆匆的。

柳月牙的手往灰上一放,又往脸上一抹。本来还算白净的脸倏地变得脏兮兮,看不出本来面目。

李臻骑马从摊前路过。

马高,摊矮,只是那烧饼的香气扑鼻,他忍不住扫看了一眼。那时柳月牙正低头摆弄烧饼,老太太过来帮忙,他并没有看清柳月牙的正脸,只是无端疑惑。

原来这里的摊主是个傻大个,今天怎么换成个姑娘家了。或许是老太太给傻儿子找的媳妇罢了。

李臻往摊前丢了一角银子,也不要饼,策马扬长而去。刚收到的消息,说有一肖似柳姑娘的人出现在东南方向,公子让他亲自去找。

老太太看着那银子,吃惊地拿在手里想把人喊住。可人马早已跑远。柳月牙这才抬头,看着远去的身影。

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在找她。很快有人的喊声打断了柳月牙的想法。指客如约而至,把柳月牙叫到旁边的树下:“姑娘,你看,都在这。”

柳月牙悄悄拿出来一看,户帖上面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依然姓柳,但是从柳月牙变成了柳银盘。月从海东来,径尺熔银盘。从一个月亮变成另一个月亮了。

也不再是春城柳家村人,变成了金安城民户。钱货两讫后,柳月牙小心将东西收好。

一个时辰后摊主果然回来了。

他带了半只烧鹅,笑呵呵地说:“娘,有肉吃了。”他邀请柳月牙一块吃,却见柳月牙站起身向他们告辞。等柳月牙已经走不见了,摊主忽然在灰堆里摸到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呀!娘,那姑娘把她的镯子落下了!”

和灰堆放在一起的,却还有一张用烧得炭黑的树枝写的布条。上面写明,银盘自愿将金镯子赠予张老太太母子,用于购买金安城中商铺。“儿子,咱遇到观音菩萨了。”

老太太拉着傻儿子就往柳月牙走的方向拜,嘴里还喊着银盘菩萨。顾家的热闹,在监礼官带着圣旨和赏赐赶到时,被彻底点燃。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太监,第一次看到圣旨。他们跪在地上,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却一点不敢抬头。

顾蕴也跪在地上。

她年纪小,对圣旨最开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感兴趣。但后面的那些她却听懂了。

圣旨说了,加封大哥顾危为安国公,母亲和大嫂授以诰命,三哥顾泽为玉京城卫指挥使,协管禁军,四哥顾恒为都察院御史,负责监察百官。三嫂和四嫂都被授予敕命。

另外还赏赐奇珍异宝无数。

在场所有人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静帝对顾家,或者说对大都督顾危的厚爱。如果不是因为顾危,顾泽和顾恒文武入仕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诰命敕命更是天子深恩。

这当真是爱屋及乌,给足脸面了。

一群人山呼万岁谢恩。

顾蕴也跟着喊,喊完后抬头,发现父亲极其亲切地亲自招待监礼官,叔叔们也跟了上去。

等礼成后,顾蕴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虽然母亲交待她,要她接待和她同龄的千金小姐们,但顾蕴此时心里惦记着大嫂。大喜的日子,谁能想到大嫂却生病了。

为了不冲撞喜气,大嫂便留在清湖苑没有过来。顾蕴本想邀顾苓一道去探病,但顾苓未来的夫婿一家也在此道贺,她根本抽不出时间。

“一个两个的,都要去成亲了,都不和我玩。"顾蕴牢骚了两句。她带着让厨房准备的肘子和烧鸡,自个往清湖苑走。比起外面的喜气洋洋,清湖苑显得格外幽静。连湖里那几只大白鹅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在湖边静静地趴卧着。雪绒站在湖边,也显得恹恹的。

“雪绒姐姐,你怎么在这呢?"顾蕴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好把雪绒吓一跳。近前了才看到,雪绒刚才是在哭。

她说:“八小姐,少夫人她不好了。“因着少夫人这一病,雪绒什么怀疑什么怨言都没有了。她只希望少夫人能快些好起来。顾蕴这才觉得,似乎大嫂的病比她想象得更严重。“秋意姐姐,我来看大嫂嫂。“顾蕴把亲自带过来的吃食递上,这些都是大嫂以前最爱吃的东西。

秋意收下东西,却拦住了她。

“八小姐,少夫人的病症恐会传染。您年纪小,还是不要入内了。”“这样啊。那我改天再来看她。“顾蕴说完本来要走,最后又回头,“那我隔着窗户和大嫂说句话好吗?”

秋意为难地看看屋内,还是没答应。

顾蕴失望地走开了,心想等大嫂病好了她再来和大嫂玩,逗大嫂开心。只是谁也没想到,薛宝意的病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即便无数名医夙兴夜寐地守在清湖苑,也无济于事。于是便逐渐传出顾危权势过盛,克妻的名声。有心之人却已经开始活动心思,准备从家族中物色适龄女子,给顾危做填房。

顾家对这个长媳的重视有过之而无不及。顾夫人日日礼佛烧香,期望神明能够保佑她的好儿媳。五婶也挺着大肚子赶来探望。顾老爷也是多方打听,寻求名医。

到最后,连巫术都用上了。

深夜时分,屋内灯火通明,夜色澄净如水。旁人连带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顾危和薛宝意在内。白日里薛宝意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但现在在顾危面前,她眼里的光却显得很亮,哪有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你父母已经在来金安城的路上,不出三日便到。"顾危开口。薛宝意点头:“三日正好,他们一来我就咽气,好叫他们死心。”“薛家的荣华富贵,你当真就放弃了?”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若不是王管事说我父母以死相逼,你以为我真愿意回来?"此时此刻,薛宝意也不免袒露心声。她恨她从小忍到大,去学那些根本不喜欢的东西。她恨父母为图富贵,不顾她的个人意愿。她恨父母表面良善,但不止要害她一个,还要去害另一个不相干的人。<1如今,唯“死"而已。

她与顾危的交易,不仅要让她假死,给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盘缠,而且还要求顾危不要问责薛家,保住薛家的老老少少。顾危对薛宝意的想法不感兴趣:“你死后停灵三日,三日后落霞山上会有人开棺接应。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她去哪了?”薛宝意其实想等到事成那天再说,但看到顾危越来越没有耐性的模样,她也松了囗。

“我是从哪出来的,她就会到哪去。”

“海阳城?”

“聪明。她知春城危险,必然不会回去。薛家既然是在海阳城把我找回来的,自然也不会想到柳月牙会躲到海阳城。”顾危思索片刻:“你最好不是胡乱揣测。”薛宝意心想,我就是胡乱揣测又如何。

反正从金安城到海阳城可不止三日的路程。等你们查探完,即便柳月牙不在海阳城,那我也早就溜之大吉了。山高海阔,任她游之。

若说世间她还有谁对之不起……本来心绪高昂的薛宝意,一颗心猛地沉寂下去。

她想起了颜溪棠。

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如今还陷在海阳城,失去了双腿。静帝召顾危先行回京,顾危上书后,静帝松口,只容他在外十日。薛宝意病逝顾家那日,满府痛哭声不止。

只是在一片白衣缟素中,本应守在妻子身侧的顾都督,却以皇命为由,前往海阳城。

陈柏从玉京城赶来,本是准备亲自寻顾危回京,谁曾想得知顾危去海阳城的消息。

他仰天一叹,再垂首,却也对柳月牙起了杀心。彼时的柳月牙,先是坐驴车,再改租马车,后是乘大船,总算是抵达海阳城。

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坐海船,在船上遇到风浪时,直接吐得死去活来。又听船上有经验的人说,海路其实并不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海盗出现。海盗奸杀掳虐,无恶不作,但朝廷的水军却总是被海盗追着跑,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这时候柳月牙就想,如果带着发财刀就好了,有刀在手,她什么都不怕。想到发财刀,她就会想到顾危。

顾危应当不会发觉她走了吧。听秋意说,薛大小姐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才学过人,远见卓识,一定有很多话可以和顾危说。也一定有很多主意可以给顾危出。

他们是话本里郎才女貌,天赐良缘的一对。她拿着一百两金子走了,就是完成了她的任务,不该再想了。柳月牙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柳月牙,不,柳银盘!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你要把一百两金子变成一千两,一万两金子。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春城柳家村去。让父老乡亲都过上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的好日子。等踏上海阳城的地面时,柳月牙的双脚才终于有了实感,感受到又回到了人间。

柳月牙看着与春城和金安城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一时间看呆了。这时有人凑了过来,极度热情地招呼柳月牙:“姑娘,您第一回来海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