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1 / 1)

第54章第五十四章

一路上不停有人被赶入这支队伍,其中有几个明显是有咳嗽发热症状的。路边的商铺里不时有人探头出来,还有想跑过来看热闹的小孩被自家大人死死拽住,骂了个狗血淋头。

走了约两个时辰,柳月牙她们终于抵达一处荒郊野岭。海阳城气候湿热,先前在城里倒还好说,这会到了这,好大一股热浪涌过来,熏得人浑身难受。

汗从头到脚,一阵一阵往下冒,转眼间衣服就湿了大半。柳月牙踮起脚往远处一看:“那边在烧火。”远处浓烟滚滚,大家都停下脚步往那个方向看去。官差一一清点人数,又在名册上仔细勾画。这会看到人都不走了,他直接一脚踹过去:“看什么看!那是在烧得了瘟疫的尸体。”蒋桃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拉着柳月牙的衣角轻声道:“银盘,这么大的火,不是说只死了一个人吗?”

柳月牙眉头紧锁。

若只死一个人,官府的人未必这么重视,行动得这么快。最大的可能是,那艘船上的人,或许都不行了。

她们现在进了疫区,这把火一烧,风再到处一吹,鬼知道本来好好的人会不会真的得疫病?

显然这么想的也不止有她俩,本来还算静默的人群一下骚动起来。很多人大声分辨着,死活不肯进临时搭建,又有重兵把守的大门。只听到噗嗤一声,官兵的刀从一人的胸膛穿过,又很快抽出。血溅出来的瞬间,人已经倒在地上,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杀鸡儆猴的作用立竿见影,很快队伍就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排队进去。

棚子就是用几根木头和稻草搭的,地上放着草席,每人两个碗,分别用来吃饭和喝水。

一个棚子拢共可以躺下四个人。

柳月牙和蒋桃子本来就是前后挨着的,被分到了一起。和她俩分到一个棚子的,还有一对中年夫妻。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是来做买卖的。可惜运气实在不好,也被牵连到了这里。

男人拿出银子偷偷塞给官差,让对方给他和夫人单独安排一个棚子。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起作用。

很快这对夫妻就被领去了别处,他们空出来的草席暂时还没有别人来,于是柳月牙和蒋桃子也白得了一个双人空间。这会到处都乱哄哄的,还可以随便走动。

蒋桃子出去晃悠了一圈。

等她回来时,柳月牙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棚子收拾好了。柳月牙还把附近掉落的一堆叶子捡过来,铺在草席底下,说这样睡起来会舒服些。

“银盘,我刚才打听过了。这里一天管两顿,早上一人能两个馒头,配咸菜,中午还有面条,会放点肉丝。”

蒋桃子说着都开心。

之前五王之乱,惹得各地粮价纷纷上涨。别说吃上米面馒头了,你能顿顿吃饱都是个难事。

这会听说在疫区待遇这么好,有些人已经开始庆幸自己进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在这舒舒服服待上十天,就好吃好喝地吃上十天。别的事就先不想了吧。柳月牙也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告诉了蒋桃子。“阿桃,我看这里一共被分成了两处。之前那些咳嗽发热的,还有和那艘船上的人直接接触过的,都被安置到了最靠近焚烧场的地方。我们被分到的地方还好。只要我们这十天不发烧咳嗽,应该就没事了。”蒋桃子心情本来就好,听到柳月牙的话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在疫区的第一天,两人安然度过。

该领的饭食都领到了。

白面馒头松松软软,面条的份量也很足。不少人吃着吃着甚至哭出来了。柳月牙攒了一个馒头没吃,拿了油纸包着放进包裹了。她从小饭量就大,但经历过饥荒后,这辈子只有在顾家的时候真正吃饱过。其余时候,手里必须有攒起来的粮食,这样才放心。到第二天的时候,进疫区的人一下变多。

柳月牙所在的棚子住了新人进来。

那两个妇人应当是妯娌,彼此很熟络。她们毫不避讳地说着海阳本地方言,料想柳月牙和蒋桃子两人也听不明白。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原本说好的馒头和面条,份量瞬间减少一半。柳月牙原本每天能存一个馒头,现在只能存下来半个。晚上夜黑风高,围墙四处的守卫却有增无减。防备的就是有人趁夜逃出去。

但这样的防守,仅仅对普通人有用。

有人把一样东西丢到了柳月牙所在的棚子附近。<1早上天刚亮,柳月牙就听到蒋桃子轻声叫她。“银盘,你看这是什么?"蒋桃子兴奋地把一块花布做成的盖毯拿给她看。盖毯半新不新,但看起来挺干净。

晚上天气凉,盖在身上取暖正好。

“哪来的?“柳月牙也挺喜欢这个花色。

蒋桃子实话实话:“我在那边捡的,早上我过去小便,就看到了。”柳月牙循着她指的地方看去,那里靠近围墙。她们这里位置偏远,没道理会有人把东西丢在这。

这时候那对妯娌也醒了,她们操着不太熟悉的官话凑了过来。意思是这块毯子是她们的。

蒋桃子不乐意了:“你们昨天住进来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们盖?”嘴边有痣的妇人喊道:“谁说我们没盖,后半夜你睡着了没看到!”另一位则立马附和:“就是,我大嫂披着去茅房,结果绊倒了落在那了。黑灯瞎火不好找,打算今天早上去拿回来的。”这个解释确实很合理,甚至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点。她们又补了一句:“谁知道被你给捡回来了。”蒋桃子看她们这态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就算真是她们的,她也不想还!

柳月牙拉住蒋桃子:“阿桃,算了。来历不明的东西,咱们还是别要。那块毯子最后喜滋滋地被妯娌二人盖在了身上。进疫区的第四天,这对妯娌躺在棚子里,连出去领饭食的力气都没有了。明明之前还生龙活虎的,但现在她们的咳嗽声震天响,直接把定点巡查的官兵引了过来。

官兵冷眼看着躺着的两人,大手一挥,直接把人抬走了。连带带走的,还有她俩带进来的包裹,以及那块鲜艳的花布毯子。蒋桃子忍不住感慨:“整天在那嘀嘀咕咕地说咱俩听不懂的鸟话,这下好了吧。”

柳月牙看向的却是那块毯子。

她总有一种直觉,她俩的病情或许是因为这块毯子引发的。要不是她在顾家过多了好日子,不贪这种小便宜了,那现在被带走的会不会就是她?但柳月牙的庆幸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这二人确诊瘟疫的消息传来,这回被带走的人成了柳月牙和蒋桃子。陈柏看着手里的纸条。

两日前,柳月牙已经被带到了插着白布条的棚子。一个棚子里,无论谁得了瘟疫,另外的人都逃不过去。她的死是早晚的事。纸条很快燃成灰烬,陈柏推门而出去前厅复命。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柳月牙既然要死了,等拖上几日,告诉顾危她身死疫区的消息。顾危自然死心。

世道多艰,这个世上有更多的事需要顾危去做。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只会阻碍顾危的脚步。

陈柏到那时,顾危正在看加急送来的密报。这是边关的急报。

按照静帝的旨意,边关密报,一份送到玉京城,一份呈给顾危。大俞朝建国已有二百余年,周边小国无不俯首称臣。唯有西北的西阴屡犯边关,一直是让大俞最头疼的存在。

历史上还曾有过西阴长驱直入,一连打下十六座城池,逼近玉京城的险事。如今在位的西阴帝,成熟稳重,野心勃勃。更是把大俞视为囊中之物,妄图攻城略地,取而代之。

这一次西阴突袭镜州,显然也是预谋已久。如今离顾危和静帝约好的十日还有三天,但静帝已经不是催促顾危回京,而是让他前往边关领兵。

和顾危眼下在做的事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陈柏毕生心愿就是跟随顾危征战沙场,做他帐下幕僚,收复河山。如今这个愿望眼看就要实现了,他立刻激动下跪:“大都督!”李臻也无话可说了。

这几日,他们以追捕犯人为名,几乎要把海阳城翻个底朝天了,都一直未见柳月牙的踪影。

要说唯一没找过的地方,就只有疫区了。

那地方每日焚烧的尸体,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扩散范围极其广泛。甚至有不少在里面值守的官兵都染上了瘟疫。若柳月牙真的在那,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顾危放下边关急报,站起身。

他住的地方临海,从窗户处就能看到波涛汹涌的海浪。再往远处,还能看到一刻都没停过的浓烟。顾危轻轻翕动嘴唇:“明日动身,前往镜州。”陈柏大喜过望:“属下即刻就去……”

却听到顾危继续说:“下午,我出去一趟。”陈柏的笑容停留在脸上,他虽然猜到了,可偏偏还是要问出来:“您要去哪?”

顾危没有回答他,只是吩咐李臻:“去同孙轩知会一声。”孙轩就是海阳城知府。

顾危要进疫区找人,有他行事自然才方便。李臻道:“我与公子同去。”

陈柏立即阻止:“明日就要去镜州,如果您染上瘟疫,后果不堪设想。顾危不悦地看向他:“我自小体质特殊,已是百毒不侵。从疫区出来后,我也会单独乘坐马车,确保万无一失。”

他愿意解释这么两句,已经是看在陈柏跟随他多年的份上。李臻怕顾危不愿带他,赶紧说:“我小时候得过瘟疫,后面治好了。我也不怕。”

陈柏没再说话。

孙知府听说顾危要进疫区找人,一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急得满头冒汗。

先前说要找罪犯,他早就命人把疫区的花名册也翻来覆去找遍了。根本就没听说过一个叫柳月牙的人啊。

怎么现在顾危还要亲自去找?

这到底什么罪犯啊?难道是暄王、宁王府的余孽?晌午时分,孙知府眼巴巴看着顾危带着李臻从侧门进去了。他们脸上虽说都带着敷了一层草药的面巾,但到底还是不保险。孙知府决定在这守到他们出来为止。

两人轻功都不错,找的目标又是个年轻姑娘,很快就把找完了一大半区域。官兵驻足在重疫区。

如果说之前的气氛还算轻松,那这里和炼狱没什么两样。烧焦的土,浓重的药气,还有时不时飘过来的黑烟和隐隐约约的哭声。时不时就有人被抬出来,送往焚烧场。

官兵拱手,呈上重疫区的花名册:“启禀大人,疫民均已记录在册。”其中画红圈的是今日预备拉去焚烧的尸体,红圈里再画上红叉的则是已经焚烧完的尸体。

顾危翻了翻,只看到密密麻麻一片红。

海阳城已经找遍了,他希望找到柳月牙,但绝对不希望在这里找到柳月牙。一页一页翻过去,他没有看到柳月牙的名字。但其中有两位姓柳的姑娘。

一个叫柳如燕,一个叫柳银盘。

和她一样的姓氏,不可避免地吸引着顾危的目光。“这两位现在何处?"李臻替顾危问道。

官兵探头一看:“柳如燕已经病逝,刚拉走。这个柳银盘还在,我带大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