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第一百三十三章亲近
皇上醒了,整个后宫才有了人气,静立不动的人全都活过来了,内监快步去提水传膳,侍卫处的后勤官员也推着车来给贾政他们送斗笠油靴和油布雨披。斗笠就是贾政设计的可折叠伞帽,涂装上羽林卫专属的黑红色飞鱼图案,显得华丽又肃杀。
因要先可着冬季雨水多的卫所驻军装备,羽林卫暂时还做不到人手一顶,只能下雨时随用随发,雨停了再收上去。
油靴是秋冬时防雨防雪的古代版保暖雨靴,在夹棉靴子外涂上桐油,可以起到很好的防水作用,避免羽林卫脚冷到反应不急,延误救驾的动作。油布雨披也是冬季加厚版的,用过后都会收上去,交给侍卫处的奴婢维护保养,无需羽林卫在装备上多花费心思。
贾政对羽林卫的冬季保暖防水套装还算满意,一同当职的队友也给新斗笠点了无数个赞。
皇上前往武英殿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巡职的两个大队跑了一路,斗笠也稳稳戴在头上,刮大风时脸上都未被打湿,更不会出现雨水顺着脖子往衣禁里消的窘迫了。
皇上坐在轻型龙辇上,见拉车的内监和羽林卫都戴着新型斗笠,不由想起贾政那孩子。
贾代善刚回京那会儿,他就没听过贾政的好话,对他的评价无一不是木讷呆板,难担大任,写的文章他也看过,说一无是处有些过了,也是堆砌生硬,毫无灵气。
那时他一面窃喜荣国府子孙无能,不会对下任皇帝构成威胁,一面又可惜荣国府后继无人,两代荣国公皆有盖世之才,却养了两个憨顽愚钝的兄弟,怎能不让人为他们唏嘘。
第一次对贾政生出好感,是听说他当街拦疯马救人,还说出功勋之后在百姓危难时岂有后退之理这样的话。
当时他还想那孩子虽笨了些,至少品行没得说,当不成能臣,当个直臣问题应该不大。
真正接触过后才知道,那孩子哪是没有灵性,他古灵精怪得很,之前不过是被糊涂爹放错地方了。
跳出国子监的故纸堆,荣国府二公子很快就大放异彩,从原先最无用的纨绔,变成京都人人艳羡的静修将军,人世无常由此可见一斑。皇上轻笑出声,进入武英殿时看到提前来布防的贾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青年挺拔如竹,矫矫不群,难怪老五眼里心里都是他,也正是有贾政的牵绊,他才敢重用老五,不用时刻担心他会被诗书世族拉拢过去。他虽死了不少儿子,但没有一个是亲自出手残害的,若是老五真跟诗书世族联手,成长到能威胁他的地步,那就不能怪君父狠心无情了。毕竞他们虽是父子,但更是君臣,无论何时都是君在前,父在后,臣子犯上作乱,他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贾政不知道皇上正转着危险的念头,他站在雨中目送龙辇进入武英殿宫门,心中万分庆幸赶在初冬大雨之前把伞帽苏出来了。从前那个斗笠又小又不禁风吹,被冰冷雨水灌进脖子里,即便不当场病倒,老年时也不会太好过的。
皇上进武英殿不久,就陆续有大臣前来奏事,他们撑着伞披着油布,照样难挡风雨侵袭,脸上身上都半湿不干的。
看到羽林卫戴着大斗笠像没事人一样,他们都拿手点着贾政,笑骂他狡猾。贾政不由想起那句话,只要你站得足够高,就会发现身边都是好人,当人们意识到不仅干不掉你,甚至都惹不起你时,就会变得友善贴心,甚至谄媚,这算不算,捧杀?
他琢磨到下职,换防时又遇到了难题,斗笠只够正当职的人使用,接替的人要先戴着旧斗笠过来,再换成新斗笠。
可这么大的雨走一路,身上早就淋透了,换不换又有什么区别?贾政他们也会因为换上旧斗笠而淋湿,反正这场雨是淋定了,谁也跑不掉。最后还是内务府想出了办法,他们送来几匹厚油布,绑上竹竿支成帐篷,一个帐篷能遮住二三十人,这样去换防就不会被淋湿了。于是,换防时贾政他们就看到十多顶帐篷以龟速走过来,他们也走进帐篷摘下斗笠,再顶着帐篷去侍卫处写总结,全程无人开口,都在祈祷没有熟人看到自己的傻样。
不过下大雨也是有好处的,今天的午训取消了,写完总结就能回家,侍卫处还有油纸伞,不用再顶着帐篷出洋相了。走出侍卫处,司徒衡已经撑伞等着了,他紧紧抿着唇,表情可怜巴巴的。贾政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兵部大人们又压榨皇子殿下了,他走过去就被司徒衡牵住手,直接把他拉进兵部存放官员卷宗的库房。司徒衡指着临窗的桌子,委屈道,“我抄了一上午,手都写麻了,才抄完两卷,政儿你是疼我的对吧?”
贾政笑倒在椅子上,“新人都是这样的,忍忍就习惯了。”司徒衡蹲在他身前,严肃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盛世美颜突然凑到面前,贾政的心漏跳一拍,忍不住亲了他额头一下,笑道,“把觉得去掉,哈哈哈。”
司徒衡没想到贾政会突然亲近自己,双眼立时幽深起来,他上前一步,将贾政围在圈椅里,一手抱腰,一手扶颈,狠狠吻上他的唇。贾政只惊了一瞬,就伸手抱住司徒衡的脖子,沉浸在他略显笨拙的拥吻中。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交织成细密的网,青涩的试探里藏着汹涌的爱意,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心跳如鼓点敲击胸腔。突如其来的炸雷惊醒了沉醉中的两人,贾政这才想起他们在兵部衙门,赶紧扯开司徒衡还紧紧桎梏在腰上的手,低声道,“赶紧把衣服整理好,我老爷看到了会杀人的。”
司徒衡紧紧盯着贾政,眼中都快冒出火来了,哑声道,“政儿,我们回王府,不,那里太远了,我们去大明门前的宅子好不好?”贾政恼道,“好个鬼,快点干活,抄不完就等着胡尚书向皇上告状吧。司徒衡还是不肯死心,跟心爱之人接触的感觉太美好了,他从没这么满足过,他还想要更多。
“政儿。“司徒衡把两个字叫出八道弯,企图撒娇让贾政依了自己。贾政也有点心动,恋人相处就是这样,那个口子一旦开启,就如冲溃的堤坝,只能倾泻到底,根本不可能再堵回去。就当他要松口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你是谁?为何到我们兵部来?”
贾政被来人叫回神,遗憾中又带着些许庆幸,翘班跑去那啥什么的,他的三观不能再碎一地了。
司徒衡气死了,恶狠狠瞪着来人,对方却像没看到一样,走到近前才啊了声,“羽林卫?”
贾政也反应过来了,“兄台可是视力欠佳?”来人点头,不好意思道,“啊,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贾侍郎家的二公子,失敬失敬。”
司徒衡也被他整不会了,问道,“为何不配眼镜?”来人嘿嘿傻笑,“囊中羞涩呗,测距订框磨水晶,一整套下来需要小二百两呢,我们翰林院一年俸禄才几文钱啊。”贾政也笑起来,很喜欢这人爽朗的性格,能把囊中羞涩说得如此坦然的人可不多。
“我叫贾政,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对方摆手道,“我确实姓高,但乡下人可担不起高姓大名几个字,我叫高兴,字常乐,贾兄有理了。”
贾政也拱手还礼,司徒衡不想贾政跟别人说话,客气几句就带他去领膳食,各大衙门每日都会供应午膳,标配是一荤两素一道汤。两人都不是挑食之人,快速划拉完午膳,下午贾政分担了司徒衡小半工作量,直抄到下衙才跟老爷一起回家。
贾代善中午吃饭时就发现儿子被臭小子带到兵部了,见贾政坐在车里扭动手腕,他哼道,“几卷公文都抄不好,那小子有什么可值得喜欢的。”贾政无奈道,“一天要抄完五个官员的简历卷宗,老爷确定兵部的人不是在整他么?”
贾代善嗤笑,“怎么整他了,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只有他最娇气。”贾政笑道,“我比他还不如,一下午只抄完一卷,手就累得不行了。”贾代善别过头,想到儿子被个臭小子骗走了,就气不打一处来。贾政却想起上午想到的事,回家用过晚膳,便提出面对过量的友善和称赞,不想被捧杀应该怎么做?
全家头一次听到′捧杀'这个词,仔细品味过后,发现捧杀二字再精妙没有了。
把人捧到高处,任其逐渐狂妄自大,心中再无敬畏,甚至连皇权都不放在眼中,可不是离死不远了么。
贾代善摇头笑道,“你这脑子也不知是怎么长的,文章做不明白,却总能想出新鲜词吓人一跳。”
贾敏叹道,“以我们的出身,可不是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么,再如何告诫自己戒骄戒躁,心里也是清高得意的。”
贾赦点头道,“我在内务府也是这样,总有人有意无意的给我好处,要不是刘老师时常提醒我要按章办事,这会儿大概也要被带进沟里了。”贾母笑道,“那是你们离皇宫太远了,我跟你们老爷这一代,都是自小在宫里混大的,我们再如何家世显赫,在皇子公主面前也是臣子,谁敢有骄娇二气啊。”
贾代善赞同道,“你们只要记住,皇上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天道因果未必能掌控你们的性命,但皇上一定能,惹恼了皇上,不仅你们自己会死,住在宁荣大街的家人族人一个也逃不掉,这样想是不是就清醒多了?”兄妹姑嫂几人齐齐打了个寒战,何止清醒啊,想到家人族人都会因自己的狂妄而死,胆子都快吓裂了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