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第一百七十八章伢行
贾政送走楚飞和吴天佑,他也走出顺天府衙,站在大街上来回扫视,最后把视线落到街边一个挑担子的小贩身上。
他走过去,笑道,“兄弟帮我去荣国府带个话呗,让我的小厮带六匹大走骤去官伢行找我。”
小贩抬起头,惊讶的看着他,眼神中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贾政一撇嘴,“有什么好惊讶的,自打知道你们的存在,我已经第三次看到你了,你们是黑白两班倒么,还挺辛苦的哈。”见对方的表情又变成了无语,贾政催促道,“兄弟动作快点,我就在伢行等着。啊,对了,前面官伢的经历姓什么来着?”“姓王。"暗卫兄弟沉着脸,挑起担子快步而去,跟小媳妇赌气似的。贾政呵呵一笑,过去他不知道暗卫的存在便罢了,一旦接受这个设定,再观察周遭环境就是另一个样了,多次出现的面孔肯定有问题,诈上两句他们自己就暴露了。
目送对方快步离去,贾政溜溜达达走去伢行,京都城内只有八个官方伢行,负责为各官衙,官员府邸和内务府提供人口资源和交易中介等事务,行长是顺天府的正九品经历,大小也算个官身。
能在官伢当差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京都城内的达官显贵就没有他们不认识的,贾政乘青油车路过时就有人在路边打千问好了,见他独自走进大门,院子里的人都迎上来嘘寒问暖,围着贾政往正堂让。官伢的经历也快步迎了出来,拱手笑道,“贾大人亲临,蓬荜生辉啊。”贾政也回了一礼,笑道,“经历大人别嫌我麻烦就好,我有一桩烦心事,只有贵行可解啊。”
经历侧身请贾政入内,笑道,“下官荣幸之至。”贾政走进正堂,就见角落桌子上摞着一人高的账册,他笑道,“年前各处都忙,我要给王经历添麻烦了。”
王经历给贾政倒茶的手顿了下,惊喜道,“大人竞知道下官的姓氏。”贾政笑道,“肯定知道啊,经常听朋友夸王经历办事爽利,是个可靠之人,我刚巧想到件事,就直接找过来了,只怕接下来要叨扰你好久的,还请王经历不要怪我冒昧。”
王经历笑得满面生辉,“哪里的话,我们盼贾大人驾临还盼不到呢,伢行是有营生干才有收入,巴不得更忙些。那些是我们南城区报名宫女采办的名册,我得空就整理一下,再交给下面伢行的人去坊间核对,送入内务府待选的姑娘要是出了问题,那是要砸了我们全行人的饭碗。”贾政愣了下,“对哦,二月份最先开始的是采办宫人,已经近在眼前了。”王经历笑道,“可不是在眼前了么,出了正月就要往内务府递名贴,春闱结束第二天,内务府就要开始面视选人了,有意送姑娘进宫搏前程的人家都急得火上房,名贴雪片似的送到伢行,这还不算外地官伢选送的,说是百里挑一也不为过。”
贾政想到皇上几句话就清空的西六宫,心头又猛跳几下,轻声叹道,“宫里哪有什么前程可言,都是痴心妄想罢了。”王经历呵呵笑道,“小门小户的人家还能奢望什么呢,尤其是自家姑娘有几分人品的,高嫁吧没人看得上,门当户对的又不甘心,有这个机会当然要搏一搏。二十二岁出宫也不算晚,很多商贾人家专爱找这样的媳妇,有见识,不怯场,最适合当商户主母了。”
贾政心里好受多了,笑道,“自己选的路,随他们去好了。我这次来是想请教王经历,京里现在雇佣短工的人多么?”王经历点头,“多啊,每到年前就要闹短工慌,各处都缺人手,满城的经济忙到脚不沾地,正为找不到短工发愁呢。”贾政笑道,“巧了不是,各衙门也为外来人口太多,治安压力太大发愁呢,我就想着不如帮他们找个营生,有银子赚就不会闲到打架生事了。”王经历一拍大腿,“对啊,还有进京过年的外地人呢,他们也没个正经营生,年前能再赚点银子,一准儿愿意的。”转念他又犹豫起来,“就是怕那些人来路不明,经济也会担心有人坑害雇主,坏了他们的名声。”
贾政点头,“这的确是个问题,所以我就想着你们可以只雇佣在官方登过记的人,有官方背书,雇佣时提前说好,要是出了问题,会由雇主伢行和官府三方共同追责,相信就没几个人敢闹事了。”王经历笑道,“对对,衙门正统计外来人口呢,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敢在官方登记的人至少来历身份没问题,再用官府压一压,说不定比城里的刁民还老实呢。”
贾政轻笑出声,京都城内的百姓生活相对富裕,加之勋贵官员相互牵制监督,连皇上都拿百姓没辙,因为买不到味精就敢大闹顺天府,可不是刁民么。正是因为朝廷对百姓多有宽容,贾政才愿意为皇上效力,要是遇到个残暴不仁的东西,他早就躲进深山手戳蒸气机,准备造反了。两人拿出纸笔,构思合作细节和具体条例,又去府衙征求吴府尹的意见。吴府尹正在为日渐严峻的治安问题头疼,听说能给那帮闲汉找事做,立即叫来府丞等人,开会商议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办周全了,在追责方面要尤其注意,一旦处理不当,连官府都要失去信誉了。
用了大半天时间敲定具体细节,王经历回官伢招集人手下达任务,贾政则去南城兵马司,向穆指挥汇报这件事。
松烟他们已经在外面等半天了,见贾政从顺天府衙出来,立即牵着大走骡走上前,问让他们带这么多骡子干嘛?
贾政笑道,“当报酬啊,都是十来岁的好骡子,家里就要淘汰了,我给他们找个新主子。”
松烟笑道,“庄子上就有专养骡子的,家里自然要可着最精神最得用的使唤,京里就这习惯,谁家骡子要是超过十岁还在使,会被人笑话的。”贾政好想翻白眼,“都是钱烧的,骡子养好了能活四五十岁呢,在城里拉车代步又累不着它们,怎么不能使了。”
松烟咯咯直笑,就凭二爷这份爱惜东西的劲头,自家一准能发大财。走到南城兵马司那条街,就看到衙门大门外围着一群人,又哭又叫的,也不知道在干嘛。
贾政一眼就看到沙闯也站在人群里,他拿出随身的小水银镜,反射阳光晃了他一下。
沙闯被阳光晃到,反应极快的回过头,见贾政拿着镜子冲自己挥手,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他将身边的白发妇人交给同来的人,挤出人群跑到贾政的骡子前,拱手笑道,“大人高义,婶子的儿子已经放回来了,正在兵马司里登记入册,说是中的毒还有残余,回家以后官府会再监察一段时间,但那都是小事,只要能回家就行。”
贾政没想到老爷和皇上的效率这么高,只大半天工夫就把人放了。他问道,“可是都放回来了?”
沙闯回头看着喧闹的人群,叹道,“没有,说是有些老客中毒太深,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能留在太医院继续治疗,但家人每五天能去探望一次。这些人听说家里人是因为中毒才被收押的,有些又哭又骂,有些咬定官府在骗人,就闹成这个样了,原来京中也不全是斯文人。”
贾政呵呵笑道,“让他们闹去好了,既然人家母子马上要团聚了,你就再帮我个忙吧。”
沙闯毫不迟疑的点头,现在他是完全肯定贾政父子都是大善人了,他能看得起自己,有事让他做,自是无有不允的。贾政笑道,“那好,走吧,随我去见穆指挥,接下来会更忙的。”沙闯也不问贾政要干嘛,从松烟带来的大走骡里挑了一匹,随他们从后门进了兵马司衙门。
穆指挥正盯着手下给太医院送来的人登记花名册,聚义堂就在南城管辖范围内,食客有九成也是南城人,之前朝廷不知道噬心蛊的存在,出了事怪不到他身上,要是放出来的这些人再出状况,整个南城兵马司都要倒大霉了。见贾政独自回来,穆指挥还当又有事发生,整张脸都快垮下来了。听贾政说明了来意,他才松了口气,“主意不错,那些人有了投奔,我们也能轻省些。吴府尹是个精细人,他决定的事你们照着执行就行了,兵马司会全力配合的。”
贾政拱手谢过穆指挥,又指着在人群边缘站着的布衣少年,好奇道,“那个就是城门前第一条街坊的孩子吧,他为何不跟其他人站在一起?”穆指挥叹了口气,“那孩子是这群人中毒最浅的,也是遭罪最少的,据说出身还不好,就被这群小有家资的老饕排斥了。”贾政冷笑,“都不是好东西,他要是登记完了,我就先带他出去吧,他母亲在外面等着呢。”
穆指挥也担心一同放出去时少年会被欺负,便让士卒把他带过来交给贾政。少年看着只有十五六岁,脚步沉稳,表情平静,也不知是遭逢大难成长了,还是天生就早熟。
他走到贾政面前,听说母亲在外面等着自己,脸上的表情瞬间崩裂,鸣咽道,“我犯了大错,没脸见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