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第一百八十七章亲家
贾政看着气得蹦蹦跳的大哥,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大姑娘回来的目的。大姑娘为了甄家连自身安危和娘家都不顾了,她要是以死相逼,求老爷和大哥保住甄家,这父子俩得多伤心啊。
贾政压下对大姑娘的厌恶,刚要劝贾赦消消气,老爷的小厮就走了进来,请贾政贾赦去后面见老爷。
兄弟俩不敢怠慢,即刻前往后花园东北角的梨香院,此时的后花园内寂静无声,家里大半护院都集中在梨香院外围,十几个下人被捆在一起,男女老幼皆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贾政被这一幕刺得双眼生疼,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实在见不得小孩子受委屈,却又不知如何帮他们求情。
站在荣国府二少爷的位置上,在他看来家中父母慈爱,手足和睦,下人忠心恭顺,无处不妥帖顺心。
换成下人的角度,荣国府表面的祥和之下却处处透着杀机,身为奴仆,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整日战战兢兢生怕惹怒主人,担心会让全家落到更加不堪的境地。
贾政心中不忍,看到坐在院中,面沉似水的老爷,又说不出可怜下人的话了。荣国府的处境跟下人其实也没多少区别,他们亦是皇帝的奴仆,触怒皇帝的结果只会更惨。
甄家要是拿住了自家把柄,无论是逼迫他们帮甄家向皇上求情,还是主动坦诚过失,都不会有啥好下场。
说到底,皇权社会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保住性命的唯一办法就是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直到实力强到足以对抗皇权的那一天,才算真正摆脱了奴隶身份。
贾赦跟贾政不同,他才是荣国府真正的小公爷,天生的上位者,下人在他眼中与牲畜并无区别,尤其是面对被老爷惩罚的人,他连看一眼都懒,才不会在意他们的处境如何。
贾赦走到贾代善身前,躬身道,“老爷叫我们来,是出什么事了吗?”贾代善面沉似水,指着赤着上身跪在地上的两个中年人,问道,“认识他们吗?″
贾赦这才发现对面还跪着人呢,他回头打量了下,点头道,“认识啊,这两人是专管长途跑腿的管事,我派人半个月一次去大同探望大妹妹,每次都有他们。啊,对了,他们半个来月前就去大同了,这是跟着大妹妹一起回来的?”说到这里,贾赦气得脸都红了,对两人吼道,“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孟家要带大妹妹回京,你们就不知道拦着吗?她挺着肚子赶了几百里的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剁了你们全家都不够赔的。”贾代善冷笑一声,“你心疼妹妹,她可不会心疼你,我之前还以为大丫头是最让人省心的,她自幼被老太太带在身边教导,给她找的婆家也算老实本份,再怎样日子都不会差了,谁知道老太太竟养了个叛徒出来,老大,你知道大丫头一直跟甄家有联系吗?”
叛徒两个字好似重锤,砸得贾赦眼前发花,再迟钝也想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他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道,“知,知道啊,她姨娘出自甄家,甄老太太时常派人来探望,把她当成外孙女看待,老太太也没阻止,这些年我们和甄家一直是当成大妹妹外祖家走动的。”
贾代善嗤笑,“外祖家?奴才的奴才还认起亲来了,果然是蛇鼠一窝。贾赦再遭一击,都有些打晃了。
贾政扶住被打击得不轻的大哥,问道,“老爷是说,长姐是听说甄家情况不好了,主动要求回京的?”
他就说孟家明年就任满了,为何会提前一年回乡祭祖,原来是受不了大姑娘闹腾,不得不硬着头皮把人送回来。
贾代善长叹一声,“这次是我们对不起亲家,看孟家人是怎么打算的吧,大丫头要是执迷不悟,那就把她接回家里养着,别放出去害人了。”贾赦深吸口气,点头应道,“老爷放心,我知道轻重,甄家的情况没有比我们内务府更清楚的,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办甄家,那些人为了撇清跟甄家的关系,之前就算计过我一回,大妹妹要是一心向着甄家,早晚得闯出大祸来。”贾代善这才缓和下脸色,笑道,“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啊,赦儿政儿,你们要记住,荣国府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基,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们自绝后路,只有保住我们的家,贾家后代才有未来可言。”兄弟俩躬身领训,这时前头传话过来,孟家人已经进府了,太太请老爷和少爷去前面待客。
贾代善应了声,指着快冻晕过去的两人,对老杜道,“把他们关到耳房里继续审问,不给饮食,更不能让他们休息。他们的家人都关到对面屋里,同样饪着,直至这两人把知道的全部交待出来。他们要是死了,就把他们的家人都卖到黑煤窑子去。”
老杜躬身应下,贾代善这才站起身,带俩儿子走出梨香院。走了不远,他又回过头,看到院子里高出墙头的大梨树,问道,“政儿,先前王子腾夜闯我们家,也是从梨香院进来的么?”贾政不明白老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回道,“是啊,打那儿之后太太就命人把院里的后门封上了,连同下人院的后街门也封上一个,再不敢让人随意进出了。”
贾代善嗯了声,又回身继续走,边对跟在后面的小厮道,“你找几个人,把那株大梨树砍了,拿去后街当柴烧了吧。”小厮应了声,立即跑去找人砍树,贾赦也道,“梨树的寓意不好,确实不应该种在家里,那院子也改个名字吧。”
贾代善道,“就叫东北院吧,以后专职关押罪奴,我们家对下人太过宽和了,才养出一群刁钻古怪吃里扒外的东西。哼,先是赖家人投靠王子腾,这次的两家人就因为受了甄家些许恩惠,便背叛原主,一心当起甄家奴才来了,再不严加管教,以后荣国府还不得漏成筛子啊。”兄弟俩答应下来,贾政对甄家拉拢人的本事叹服不已,能让人放弃自身利益为他们效忠,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来到荣恩堂,孟家父子都被请进正堂坐了,在荣国府下人的注视下,都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看到荣国公父子三人同时走进来,两人像弹簧似的弹跳而起,脸上满是惶恐。
贾代善不想吓到人家,勉强扯出一抹笑,拱手道,“孟亲家安好。”孟家父子忙躬身还礼,“给荣国公请安,我们贸然上门,还请恕扰驾之罪。”
贾代善扶起孟大人,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早就想去贵府拜会了,可惜公事繁乱,一直无法成行,上次见洪儿还是老太太过世的时候,这都匹五年了吧。”
大姑娘的夫婿名叫孟洪,长得斯文俊秀,一表人才,此时脸上却满是愁容。他强笑道,“快五年了,小婿一直遗憾不能在膝前尽孝,聆听长辈教诲。贾代善笑了下,又让贾赦贾政兄弟见过孟大人父子,这才叹道,“我连自家女孩儿都教不好,哪还有脸教导女婿,她是因为甄家的事,闹着你们回京的?孟大人苦着脸道,“说来也是惭愧,自媳妇嫁进我们孟家,我们跟甄家也一直有联系,凭我的资历,按理说是当不上大同知府的,是靠甄应嘉走的人情,才谋到了这个官职。因此媳妇说要回京请亲家公救甄家,我们也不知如何辩驳,实在是羞愧至极。”
孟洪也道,“内子身怀六甲,我也不知如何劝她,实是没脸见岳父和两位舅兄。”
贾政在心里呵了声,他之前还以为大姑娘仗着出身显贵,在婆家说一不二,孟家人无计可施才送她回京,把麻烦丢回给荣国府。原来孟家也受过甄家恩惠,全家上京就是奔着求甄家来的,甄家要是倒了,同一条船上的他们即便不受到牵连,也会元气大伤的。贾代善也看明白他们的意思了,拒绝得十分干脆,“她执意要回来,又有我们家派去的奴仆助威,你们又如何阻拦得住。但有些事还是要说明白的,荣国府只会忠于圣上,不会做出任何违背圣上意愿的事,只要圣上降旨,哪怕甄家被满门抄斩,我们也不会说个不字,若是亲家有其他想法,我们也只能说抱歉了。孟家父子羞惭的满脸通红,连声道,“我们自然也是忠于圣上的,只是甄家要是倒了,我们,我们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贾赦嗤了声,“你们只要没贪赃枉法,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我们荣国府连甄家都不如么?还是你们也打着从龙之功的心思,已经做过背叛圣上的事了?”“没,没有。"孟大人像被蛰了似的,差点跳起来。孟洪也道,“大舅兄不要开玩笑,我们虽是走甄家的门路当上的知府,但大同的煤矿都是内务府在经营,我们谁也得罪不起,除了管理民生,其他方面根本没有我们说话的份,想贪赃枉法也没那个机会。”这回轮到贾赦差点跳起来了,叫道,“还有煤矿,我怎么会忘了煤矿也归内务府管了,之前只查了近几年内务府跟皇商的交易记录和皇庄的营收账目,这部分账还没查呢。”
贾政按住他的手,“别激动,你不知道,不代表通政司没查,煤矿收入惊人,他们是不会忘记的。”
贾赦想了下,还是摇头道,“我还是不放心,孟伯父你们坐吧,我去见我师傅,不问清楚了我着实难安。”
孟家父子都快哭了,他们明明是来求饶的,谁想到会递出把刀子给上头,万一查到他们头上,别说官身了,能不能保命都难说。贾政送大哥出了荣恩堂,才回身笑道,“通政司最好漏查了,到时把孟伯父报上去,就说你们在大同受到诸多掣肘,不敢提醒朝廷监察煤矿乱相,不得不举家冒着严寒上京,请荣国府代为向朝廷上报甄家的不法之举,到时即便被甄家牵连,也可戴罪立功了。”
孟大人这回是真哭了,事情要真按照这样发展,他的官职虽能保住,但名声就要臭不可闻了,眼见帮助过自己的人失势,他却在背后捅刀子,到时谁还会敢同他结交啊。
贾代善瞪了儿子一眼,“不准淘气,亲家也不用担心,只要你们没替甄家做非法之事,凭荣国府的脸面,保住亲家还是没问题的。至于大丫头那边,就批她留在荣国府吧,太太已经请了太医,只说她舟车劳顿动了胎气,等甄家那边有了结果,我们再说以后的事。”
孟家父子对视一眼,孟大人赧然道,“洪儿去年考取了秀才,我原打算请位名师教导他,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又有媳妇需要照顾,我厚颜请亲家把洪儿也留下,不知可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