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第一百九十三章送行
北静郡王殁了,虽然兵部众人早有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炸窝了,七嘴八舌询问贾政是什么时候的事,皇上说了什么没有。说话的人太多,又都是长辈,贾政根本插不上嘴。这时,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他身高和沙闯差不多,虽只有正五品,气场却比在坐所有人都要强大。
他扫视全场,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才沉声道,“北静郡王薨逝,为何没听到云板声?”
这人的体型和口音明显是北方人,看他的年纪和态度,应该是在初代北静郡王帐下效过力的,因此才会额外在意皇上对二代郡王的态度。贾政心心中微凛,担心应对不好会引来北方官兵不满,只能硬着头皮编瞎话,“外面的风雪太大了,云板声传不过来。”他也不算瞎说,风雪太大时确实会掩盖住许多声音。见老大人表情缓和下来,贾政接着道,“皇上下旨取消新年宫宴,正月城内禁止一切宴庆活动。又命老爷和我代为送行,老爷我们快走吧,外面积雪太厚,还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呢。”
贾代善深吸口气,压下心中钝痛,起身道,“走吧,从西苑穿过去,出北安门就是郡王府了。”
父子俩向胡尚书和众人道别,回贾代善办公室披上大斗篷,出了兵部向侍卫处的方向走,绕过去就是太液池沿岸那条路了。宫里的路每半个时辰都会打扫一次,高高的宫墙下面还会有风雪侵袭不到的地方,因此还算好走。
等过了西华门,贾政才开口,“刚才那位大人是兵部郎中吗?”贾代善摇头,“他曾是蒙东卫所的将军,战场负伤后在京营府担任文职,他们那一系的将军忠于北静郡王多过皇上,不必跟他一般计较。”贾政吃惊不小,被北风呛得直咳嗽,用斗篷遮住口鼻才道,“他们是想害死北静郡王吗?皇上怎么可能允许手下比自己还得军心,所以二代三代郡王才体弱的?”
贾代善吓得差点蹦起来,左右没看到人才松了口气,斥道,“不许乱说,更不能瞎想,两代北静郡王都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怎么可能……”他自己先说不下去了,怎么不可能呢,北方有金狗有毛子,还有前元残部,且距离京都仅有咫尺之遥,是大虞最重要的防线。在事关国运的防线上,驻守官兵效忠的不是皇帝而是北静郡王,他听着都心惊,何况是皇帝。
贾代善深吸口气,叹道,“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跟谁都不要说。”贾政嗯了声,“我又不傻,老爷也不必想太多,跟随过初代北静郡王的将军没剩下几个了,二代三代又都是提不起来的货色,皇上可能早就释然了。”“释然?"贾代善冷哼,“会这样想,是因为你跟在皇上身边的日子还短,对于不忠之臣,帝王是不可能释然的。”
贾政哆嗦了下,“那甄家……
贾代善点头,“他们死定了,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父子俩不再说话,顶着风雪出了北安门,宫外的积雪已经快赶上人腰高了,很多人正在铲雪,其中就有陪水康去找贾政的人,他边哭边铲,眼泪都快批前襟冻上了。
贾政心中也不是滋味起来,走上前拿过他手上的铲子,顶着北风高声道,“回家吧,皇上命荣国公和我来送王爷,你们还有小王爷需要保护,不能因为悲痛就忘记自己的职责。”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无法传得太远,附近听到的人全都痛哭出声。贾代善看得心惊肉跳,推着身边人把他们往王府里面赶,在自己家想怎么伤心都行,这街上说不定哪处就有皇上的眼线,过度的忠心只会把水康害死。推推操操的进了王府,正殿已经布置成了灵堂,水康跪在灵前,王妃半趴在棺材上,王府的官员内监宫女跪成一片,俱是哀哀欲绝,哭声把外面的风雪者都盖下去了。
贾政看向老爷,他有些摸不清这些人的路数,王妃和水康一个死了丈夫,一个死了父亲,他们伤心可以理解,其余人也哭得像死了亲爹似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贾代善看得眼角突突直跳,大吼一声,“左右直史官,这灵堂怎么只搭了一半?”
灵堂内瞬间没了动静,王妃慢慢支起身,惨笑道,“你来了啊,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来送王爷的人。”
贾政上前一步,柔声道,“王妃不必如此,云板的声音被风雪掩住了,我们在宫里根本听不到,还是内监报到御前才知道的,皇上即刻就命我们父子代他来送行了。”
“是这样吗?"王妃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水康也扭过头,对贾政道,“真的吗?不是因为不想理我们,才没人来的?”
贾政摇头,“怎么可能,等雪停了再敲一次云板,你就知道有没有人来了。”
他走到水康身边,发现他脸都冻青了,赶忙俯身将人抱起,对王妃道,“我先带水康下去暖和一阵,他身上都凉透了。”王妃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儿子身体禁不起折腾,忙命良医正带他们到暖阁歇着。
水康早就支撑不住了,是悲愤父亲过世后无人悼念,用一口气顶着才坚持到现在,听说是因为丧事没报出去才没有人来的,安心之余几乎秒睡。贾政还以为他昏迷了,急忙把人抱进暖阁,让王府的良医正诊治。良医正是看着水康长大的,对他的情况再了解不过,他安慰贾政,“不妨事,小王爷只是睡着了,暖和过来就没事了。”贾政还是不放心,坐在身边守了好一会儿,见他呼吸平稳,脸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这才放下心。
贾代善在外面主持搭建灵堂,忙到下午风雪渐歇,等前面全部弄好了,又发现后院冷锅冷灶的,连下人都没有。
北静郡王一走,王府上下就像抽了魂儿似的,除了在灵堂跪着什么都不会了。
贾政只好把王府的大内监抓到身边,盯着他让王府重新运转起来,总不能让前来吊唁的人连口热水都没得喝吧。
前面灵堂搭完了,贾代善又派合府男丁去扫雪,贾政这边则指挥丫头婆子们准备茶饭,还有上的香和供的纸,每一样都要他想到了下人才会去做,像提线木偶似的。
傍晚时风雪终于停了,天边出现了落日的轮廓,贾政亲自带人前往鼓楼敲响云板。
四下云板敲过,附近很多人家都推门开窗,向鼓楼方向看来。贾政站在高楼上,轻轻呼出口气,北静郡王过世超过六个时辰,讣告终于传遍全城了。
北城兵马司是第一批前来吊唁的,他们边铲雪边走,到达王府时全都成雪人了。
看到终于有人来了,王府上下才算活了过来,水康也恢复了精神,同贾政父子一起接待前来吊唁的官兵。
接着王府亲戚和朝廷官员也开始陆续到达,天黑后东平西宁两个郡王府和八个公爵府的老少爷们都到了,一起为北静郡王守灵。有水氏族人帮忙操持葬礼,贾代善和贾政终于可以恢复客人身份,去灵堂旁边的客房歇一歇了。
东平郡王正跟牛大人说话,见荣国府父子像抽了魂似的走进来,两人赶忙站起身扶他们坐了。
东平郡王语重心长道,“代善啊,我知道你放不下北静,可人已经去了,你再伤心也没用。”
牛大人扶着贾政,奇怪道,“政儿你怎么也白着脸,昨天没休息好吗?”贾政都快累哭了,把自己和老爷来到王府的经过大略讲了一遍,不解道,“王爷过世,妻儿伤心也就罢了,属官和奴仆也像死了亲爹似的,有这个必要吗?”
东平郡王轻呵了声,“表演给活人看罢了,北静生前做了什么他们心里能没数么,皇上要是对王府下狠手,他们也要跟着没了活路,谁还愿意干活啊。”贾政更困惑了,“他们是不知道北静郡王府代表什么吗?为了北方边境的安稳,上头也不会拿王府怎么样吧?”
牛大人摇头,“就是还存着希望,才没有一哄而散,如今你再看那些下人,可还有伤心的了。”
贾代善叹了声,“那家伙是怎么混成这样的,连几个忠仆都养不出来么。”西宁郡王走过来,轻声道,“北静那人一向孤高自诩,满朝文武能入他眼的都没几个,何况是属官和家仆。”
几人齐齐叹气,这时外面响起了太子的声音,他们赶忙出去迎接,就见太子和三位皇子都来了,后面还跟着很多勋贵官员。司徒衡上了香就向贾政走来,接过胡大内监手上的黑貂皮斗篷,亲自为他披上。
贾政扯着袖子让他别太过分,没看到几位长辈眼睛都快没处放了么。司徒衡才不管那个,低声道,“你也要守灵吗?明天还要当值呢,休息不好怎么行。”
贾政摇头,“灵是一定要守的,我靠着老爷睡一会儿就好,明天是巡职,没精神也不妨事。”
司徒衡正要再劝,一个五大三粗的伯爵走了过来,他的神情十分倨傲,先向两位郡王拱手见礼,又对贾政冷哼一声,而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就像其他人不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