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只小陵(1 / 1)

第53章第五十三只小陵

寒冷的晚风吹来,一直吹到墓地,将周边的树木吹出萧瑟又有些骇人的声响。

穿着袈裟的男性却仿佛对此毫无察觉,他将手放到尸体露出脑子的头部上,下一秒无为转变发动,于是尸体瞬间变得完好如初,曾被刨脑的伤口愈合,将原本裸露的大脑重新锁进了头部。

随后他起身,没有再看这一具棺材一眼,又走向了下一具棺材。这几天下来,夏油杰一连刨了数十座墓地,如今"刨坟一挖脑一问脑一修脑一埋棺"的一条龙流程已经娴熟至极。

这是一种流程重复的任务,做到后来只需要用到肌肉记忆也能顺利完成,于是思绪不免纷飞,最后落在刚才那位男性的话语上-一【孩子可都是敏锐的生物,一旦发现了对方的回避敷衍甚至哄骗的态度,就会选择远离。】

不知道为何,明明之前听到脑子的那些乱七八糟话语后,都很容易将其忘于脑后。但是这次那颗男性脑子的话语又重新回荡在夏油杰的脑海中。理智上夏油杰知道小陵并不是敏感的孩子,袍神经大条到可怕的地步一一他没有发现他曾对他抱有恶意与杀意,没有察觉他想要夺取他的躯体。在这两天的观察与交流中,他发现那个孩子对于他当初的恶言恶语确实是完全免疫,真的只是把那些话语当成他的偏好记下,于是好心地阻止他说出自己的事情。

一一这样的孩子显然不是敏感的孩子,更不可能察觉到别人的态度。但是那话语却如同钟声,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仿佛是对他的一次又一次预警。

一一难道是有什么事情遗漏了吗?

正当夏油杰准备更深入思考时,他听到了将他此时思绪打散的声音一一【我知道该怎么画了!)】

小孩的语气毫无阴霾,带着不掩饰的欢快,又有着终于想到了答案的畅快。一一那是一个不会遮掩情绪,愿意将全部的自我都直率地摊开在他面前的孩子。

孩子与孩子之间是不同的,夏油杰自己也有过养孩子的经历。刚刚将菜菜子与美美子领回家时,只要他对她们伸出手,想要摸摸她们脑袋一一她们就会因为过去受虐待的经历以为要被打,下意识退后一步。等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她们一边自以为隐秘地观察他的表情,一边像是要哭了那栏向他道歉。

她们用小心的动作对他说一一

【请不要抛弃我们。】

于是夏油杰开始斟酌对待她们的每一个动作,控制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有时他与普通人相处久了,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说话方式,语气里稍微多了几分倦意与烦躁,她们也能迅速察觉,以为是她们做了错事令他不快,露出了列若弃犬的表情,惴惴不安又不敢来问他。

她们用恐惧的表情对他说一一

【请不要抛弃我们。】

于是夏油杰开始斟酌对她们说的每一句话语,控制每一个词所包含的语气。一一像菜菜子与美美子这样的孩子,才是真正敏感的孩子,而小陵并非如此。

夏油杰听到那孩子又意气风发地说道一一

【来看我作画吧!】

袍的话语里此时又含上几分自豪,露出了几分得意,而任谁都能听出话语中的激动与喜悦。就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想要拉着别人到处溜达。一一小陵这样的孩子,不可能发现他内心的想法,不可能知晓他在一些事情上的回避,不可能知道他曾经的敷衍和恶意,不可能看出他之前的那些欺骗。一一袍不会察觉那些。

原本波澜的水面平静了下来,夏油杰在这时感觉那个男性脑子的话语渐渐远去,一点点沉入了海底,于是最终再也听不见。夏油杰看向了小陵那一侧的画面。

他本想着无论袍画出怎么离经叛道的图案,他都会找出合适的语言,毫不犹豫地进行大力夸奖,但是当他的视线落到那一侧时一一声音直接凝固在喉咙中,再也无法发出。

无数鲜红的血液在夜空中飞舞,交错又缠绕。战意在里面满盈,直接将那纷飞的血液染成无尽的利刃。

而那些血液全部来自一一

小孩自己用小刀在右手上划出的一道长痕。血液从伤口上不断流出,但是袍仿佛对此一无所知那样,露出了张扬又肆意的笑容。

一一像是一位武者。

下一秒剧烈的风声响起,小陵已出一掌,在击中敌方的那一刻,顺着力道将那不断从手上流下的血液,全部肆意地洒入空中。柔和的月光依然压不住那鲜活的血液上的锋利,它与空中的血液一同陨落,如同万千赤红的颜料,落入天台的地面,落上洁白的砖块上。于是一笔笔鲜红地落下,硬生生构成了锋利又崭新的图案。以血为墨,以身为笔。

交战中的每一拳都是一笔,每一次踢都是一划,每一次跳跃每一次闪身每一次移动,都将血液以各种角度用不同幅度落在不同位置。一一没有一丝的偏差,那全是他想要它们落下的地方。【我终于想明白了!)袍在战斗中张扬地大笑着,激动地说着他人无法理解的离奇话语一一

【战斗就是绘画!】

【绘画也是战斗!】

于是武者又变成了画家。

夏油杰下意识看向了地上斑驳的血迹构成的图案。他以为他会像之前看到袍的画那样思维断层,他以为他会像之前看到袍的的画那样无法理解。但是从那每一滴血都锋利到几乎能划伤他人,张扬至极到县意妄为,离经叛道到天理不容,甚至根本看不出这是画,也分辨不出内容的血图中一一

他感受了自己操作咒灵,第一次战胜咒灵的雀跃。他感受到了第一天进入高专,结果发现同类时的喜悦。他感受到了与家人们一同为了理想,首次决战高专的毅然决然。一一这是同为习武之人才能产生的共鸣。

一一他画的是开端。

风声依然在喧嚣,战斗依然未止。三十五拳,十九踢,二十一掌,跳跃移动,劈砸推挑,一同击出一幅奇诡又磅礴的血画一一那是漫画第一话的扉页。

仿佛石头落入湖中,于是将平静的水面扰得波澜不断。记忆的画卷开始不断翻动,越过那战胜咒灵的第一次,穿过那找到同类的第一天,又跨过首次决占战高专的那一天,夏油杰最终望见了一一

他们初见的那一座墓地。

他望见了这孩子捡起他后闪闪发亮的眼神。一一这是新的故事的开端。

而小孩下一道话语将这个开端染上了更深的喜悦一一“谢谢你愿意和我一同绘出这样的画面。”他站在血画中央,朝他的方向露出了笑容,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感激,而月光落了下来,又将这情绪映得更加柔和。然后他拿出了一张新的悬赏令,上面的金额已经涨到了二十五亿:“话说你知道我的悬赏为什么又升高了吗?”

夏油杰刚想回答,就听到那边比他更快地传来了另一道男性的声音一一“……不用谢……悬赏升高大概率是又哪里得罪了咒术界的总监部,雇我的人也是他们…刚刚的情报是你没选择杀我的回报。”出声的是那个狙击小陵未果,最后被袍拉着打架作画的狙击手。他一个远程被迫和小陵近战,此时累到躺地上起不来,只能艰难地出声。夏油杰一直没有关注这个人,但是这狙击手一直存在于这里,协助小陵在对战中绘出了新画。

为什么这人能听到他们的内心交流呢……这时夏油杰突然发现小陵刚才的话语是直接说出口的一一

原来他并没有看向他,只是刚好朝着他的方向站着,看上去是对他露出笑容。但是事实上一-小陵刚刚是在对这人说话。一一无论是战斗还是绘画,他一直都只是旁观者。而得到答案的小陵又笑着问狙击手:“你觉得我这幅画怎么样?”“这个阿……“狙击手在小陵说出这句话之前,目光就时不时落在一旁血画上,现在更是如此一一

夏油杰知道,这位狙击手也一定和他一样,在看到画的那一刻产生了共鸣。一一会感受到第一次拿起枪的激动吗?

一一会感受到第一次战斗时的喜悦吗?

一一会感受到首次任务成功的欢愉吗?

夏油杰不知道这狙击手共鸣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参与作画的家伙一定比自己感受到的更多,一定能用更丰富更贴切的言语去夸赞这幅画。一一这里也已经不需要他。

夏油杰收回了视线,重新回到咒灵马甲的视角,于是那边的对话声再也没办法传到他的耳中。

明月依然高悬,与那一侧的天空中的没有任何区别,但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树梢传来的凄凉声响。众多棺材早已地上铺开,此时看起来却比刚才更加死气沉沉。夏油杰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抛出,重新切回选脑子的频道后,他才重新看向下一具棺材,但他没有拿起那里面的脑子。他知道这块墓地中还有很多脑子他没有交流过,但是在看了小陵的画作之后,他觉得这全是普通人的墓园已经没有再看的必要。一一那孩子需要有一颗拥有一定战斗经历的脑子。夏油杰起身走出墓园,而在他的身后一一无数咒灵拉棺,将棺材全都拖入土中,并重新将它们埋好。

【我的画已经画好了!】小孩依然在欢快地说着话,带着满满的自豪,但是夏油杰没有再去看那边的发展,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他在想一一袍也可以炫耀地告诉织田,织田会回应袍。可以告诉和袍一起绘画的狙击手,那人也一定会予以肯定。可以上传到网页上,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一一小陵唤的不一定非要是他。

【来看我的画吧!】

声音没有停止,继续传入他的耳中。夏油杰依然向着外边走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晚风幽幽吹过,在走出墓园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再次回想起真人的事情,重新想起了自己复兴盘星教的任务一一以及被家人们拒绝的那一个黄昏。

似乎重新回到了那一天,他重新看到了美美子对他毫不留情的攻击,菜菜子将武器手机对准了他,米格尔出拳牵制他,另外的人没有出手,但是也在防备他。

那些之前的往事仿佛被时光冲刷,于是一洗而空,只剩下如今的对立。随后他们开始撤退。

一一他们撤退的姿态井然有序。

一一他们之间配合默契,即使没有他也能顺利地向前走下去。不远处的路灯下停息着不少飞蛾,其中一只被虚幻的灯光灼伤,于是陨落于地。

这一只飞蛾明明还能飞行,但是落到地上后,再也没有动弹。夏油杰沉默地路过它们,他的眼眸比黑夜还要漆黑,连光线都无法从他的眼中映出半分。

他没有停步,只是一直向前走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一【杰杰杰杰!】

一一那个孩子在此时连续唤了好几次他的名字。落地飞蛾的翅膀微微一颤。

……怎么了?)夏油杰本想以正常的语气回应,但是他发现此时自己的语气竞没有一丝轻快,甚至还带着几分疲惫。一一这是会把菜菜子与美美子吓到的语气,也是会令其他家人们担忧的语气。

但是小孩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样,语气依然是欢快又闹腾,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炫耀他的画作:【不好意思打扰杰睡觉啦!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一一所以听完再睡吧!】

他用着初见时连续呼唤了无数次的执着,又以同样的语气对他说了与刚才相同的话语一一

【杰一一我的画已经画好了!】

一一他唤的确实是他。

此时刚好破晓。

于是阳光从云层上方落下,一直倾洒到天台的砖块上,它们一点又一点向前,将世界染上颜色的同时,又将上面的血液一寸又一寸地染得更加嫣红,几乎变成了灼目的赤红火焰一一

【杰一一来看我的画吧!】

那璀璨温暖但又不伤人的火焰在地上越烧越旺,顺着阳光一点点攀上那个孩子的身上,最终落入袍的眼眸里,不灭不息地燃烧一一【这画的可是我们的故事,别人看不看都不要紧,但如果杰不看就没有意义了!】

随着话语的落下,火焰似乎通过袍的视线一直燃到他的身上,于是连心底都被阳光熨烫到,开始暖和了起来。

站在璀璨阳光之下,站在绮丽血火之中的孩子,看起来又成了它们的一部分。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拍着胸脯对他说道一一【然后一一看着我吧!】

破晓的阳光正好也从他那一侧的天空上方落下,此时正不偏不倚地落在落地的飞蛾身上,于是它的翅膀再次颤动,而频率比刚才那次更加强烈。他此时不是在和别的任何人沟通,他只是在与名为夏油杰的个体对话。小陵这次确实是看向了他,确实是在对着他露出笑容,然后又对他说道一一【杰一一我想要杰看着我!】

而在小陵说出这句话之前,夏油杰早已看向了袍,正如他早已无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被阳光照到的飞蛾重新展翅高飞,朝着上方的阳光那里飞去。夏油杰最终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有在看,"他直接在小陵的手背上长嘴说话,这惊悚的一幕和沉重的话语直接把不远处躺地上的狙击手吓得跳了起来。然后夏油杰语气含笑又混着杀意地对狙击手说道一一“既然选择过来暗杀,那想必是有了相应的觉悟。现在把总监部雇佣你的详情说来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