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第八十二只小陵

周围是无穷无尽的深紫毒孢子。

烈日高悬，夏油杰站在黄沙之地上。他伸手翻开了一具棺材，于是黏在周围的毒孢子又纷纷落下，落到了他的身上，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又是一段记忆注入一一

远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在街道上来来往往，欢声笑语的声音一直传到夏油杰的耳畔。但是他没有关注那边,而是下意识望向了旁边一一小陵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那个孩子扬起嘴角,，举起握着石头的手，热情地朝远方打招呼。小陵看起来很开心，袍笑着连挥了好几次手，连掐碎了拿在手中的石头也没注意。夏油杰下意识扬起嘴角。

而这时又传来了鷄索的声音一一

【你的力量还需要更加收敛。】

一一羅索关注的只是小陵的失误。

夏油杰笑容一敛,他的心沉了下去。

小陵依然兴高采烈，带着一往直前的笑容：【鷄索，我感觉我在进步！谢谢你！过不了多久我一定能控制住力道一一帮上你的忙！】但羅索却轻笑了一声：【你把这叫做进步？这就是你浪费了我三天，所拿出来的全部成果吗？】<1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与和缓,但是夏油杰却听不出任何善意。小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他望着手中的碎石，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道：…如果再给我一段时间,只要再过段时间.…，）【那么还需要给予你这样毫无成长性的愚昧之辈多少时间？】羅索继续用着平静的声音说道，【我不打算把时间继续投入在这种事情上。】小陵微微低着头，拿着碎石没有再说话，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意气风发。但是鷄索依然没有放过袍：【没有必要循序渐进了一一直接用你的手去拿起面前的这一颗脑子，不要让它碎在你的手中。】只要是对小陵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脑子对这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夏油杰瞳孔微缩,他看着小陵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颗脑子：【可是……现在连石头都握不好,如果把脑子弄碎了呢？】【那真是太好了一-你一定能长记性,最终以更快的速度成长。】鷄索又是轻笑一声，恶魔的低语还在回荡一一【只有我会选择这样无用的你。】<1

小孩最终颤抖地伸出了手，缓慢地探向了那颗脑子。明明知道这只是回忆，但夏油杰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止小陵。

而他的手最终却穿过了小陵。

一一这确实只是一段过去的回忆。

没有任何篡改的余地，这段记忆远去，下一段记忆又来临，直接将夏油杰吹到一间屋子里。阳光从外边倾洒而下，笔墨的香气在他的周围弥漫，这是一间书屋。

（我需要你将书翻到下一页。】

鷄索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夏油杰望见小陵此时拿着书，举在面前。听到这话后，对方立刻回过神，赶紧翻了一页。

【我看书的速度基本上是恒定的，所以你只需要以一个固定的频率帮忙翻页就行。但即使简单到连草履虫也能办到的事情，你依然走了五次神。）鷄索叹了一口气一一

【现在一一再帮我把书翻到“梦境”的那一节。】只要认识小陵的人，都了解小陵看不懂文字，羅索不可能不知道一一这分明就是刁难。

小陵果然愣愣地看着书面，停在了原地，半晌后才小声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在哪里。】

夏油杰攥紧了手。

鷄索虚伪地叹了一口气：【“美好的梦境不过是为了逃避血淋淋的现实，而诞生的虚幻产物。只有愚者才会沉溺于此，找不回现实”一一你又怎么看待这段话？】

这个问题明显高于小陵的理解力。小陵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发表不了任何一个看法，于是他在几秒后又出声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羅索又是一声轻笑一一

【失礼了，我忘记了你不仅看不懂文字，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没有。承认自己的无知也是一种成长，你觉得呢？】

他听到那个孩子在沉默了好几秒后说道一一【你说得对一一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瞬，夏油杰恍惚间听到了晶莹剔透玻璃碎了一地的声音。而这段记忆也在他的眼前碎开，面前的场景再度变换，最终他站在了实验室的地面上。不远处是一盘又一盘深紫色的孢子状蘑菇，看起来就有剧毒。难道说这是……夏油杰意识到了什么，此时瞳孔微缩，望向了小陵的方向。那个孩子此时坐在桌旁，抓着蘑菇就往嘴里塞，于是紫色的中毒纹路就这样浮现在他身上的各处。

这时羅索出声，夏油杰本以为或许对方是意识到这样的量已经过多，而霸索的声音依然平静一一

【吃好了之后，就去完成今天的任务。我需要你先去雪山摘雪莲，然后再去沼泽猎海妖。】

【我希望你能保质保量完成。】

掌心在这一刻被压出血，于是一滴滴落下。这段记忆瞬间消逝，日轮依然在上方高悬，他的血液最终滴落在黄沙之上。被打开的棺材重新出现在眼前，夏油杰看见了原本躺在里面的小陵起身，愣愣地看着他。

夏油杰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对鷄索的杀意，对着小陵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一一

“好了一一已经没事了。”

小陵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询问什么，但是最终却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嗯，我没事的一-你慢慢在这里逛吧，我继续睡啦。”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可是夏油杰已经看过了小陵的记忆。于是他此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抱住了这准备躺下的孩子。被他抱住的那一刻，小孩没有任何抵抗，于是夏油杰把小陵温柔地按在了他的怀里一一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这里其实就是现实一一你已经回到了现实。”怀里的小孩迟疑又试探性地用手抓住了他。良久，夏油杰听到怀里传来细微的啜泣声，然后逐渐变大。小陵这才轻轻地出声道一一

“夏油一一我好没用啊……我真的好没用……小孩在此时哽咽了起来一一

“这里不是一一这里绝对不是现实……

“没有脑子后……我找不到……我已经没用到……哪里都找不到我的现实”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衣服逐渐湿了起来，而此时小陵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梦境里的大家……无论是织田太宰治他们……还是咒术界的人们…也都是因为我有脑子才暂时跟我在一起的……”

最后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一

“没有人会需要这样一个缺少脑子的没用废物……大

怀里的小孩依然在颤抖。

夏油杰想到了自己一路走来，通过那无数孢子里看到的回忆碎片。鷄索绝对不是善茬。有时候冷暴力比肢体上的暴力更加可怕，那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自信，带来永无止境的痛苦。

夏油杰语气温和地在小陵的耳畔出声一一

“小陵一一这里就是现实。”

“不用在意鷄索怎么评价。就算没有脑子，你也足够优秀。”“大家都需要你。”

照理说这么近的距离，声音应该非常容易传过去，但是小孩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孩子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语那样，依然在哽咽又断断续续地说着找不到现实的话语。

显然刚才的话语没能产生任何作用，就在夏油杰思考到底怎么样的言语才能打动这个孩子时，他看到小陵像是发现了什么那样，此时松开了手。一一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那个孩子颤抖地微微举起了手，于是就这样看到了上面的一片殷红。这时夏油杰才感觉肩膀有点疼痛--这个孩子在情绪波动下，没能控制住力道，于是抓他抓得有些用力，直接将他的肩膀抓伤，用指甲抓出了满手的血边夏油杰与咒灵战斗多年，身上时不时会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刚刚他自己也把自己压出血，所以如今这点小伤也不算什么。但是那个孩子注视着那染血的手掌，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那样，此时瞳孔剧烈收缩。

无数的孢子开始发出痛苦的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了绝望的交响曲一一【果然一一没有脑子的我，什么都做不好。】精神状态不稳定时，稍微碰到一点小事就会情绪波动很大。夏油杰试图用手将那个孩子的脑袋转到自己这里：“小陵一一看着我。”但是小孩躲过了他的动作，飞快起身，转身就跑：“我不应该醒着一一我现在就去别处睡觉。”

“等等……“夏油杰试图去拉小陵的手腕，但是又被甩开了，随后无数毒孢子拔地而起，变成了一座深紫的墙，直接拦在他们之间，只能看到小陵飞快远去的身影。

如果这次让小陵离开了，夏油杰有预感自己再也无法找到他。一一就这样让袍离开吗？

一一就这样让袍伤痕累累地离开吗？

夏油杰原本想想用轻描淡写的话语告诉小陵这伤没有什么。他原本想举例小陵有多么优秀，试图证明小陵并不是一无是处。他原本想试图向小陵说明没有脑子不是一个缺陷，鷄索的话都是谬论，有脑子和没有脑子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他原本想企图证明这里其实根本不是梦境，其实这里就是现实。

可是小陵就要走了一一

“我需要小陵。”

小陵停住了脚步，但是下一秒准备继续往外跑，而毒孢子继续生长。而此时夏油杰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巨大的决定那样，他最终又开口道一一

“我是一个罪人。”

想要将自己的内心话语传达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夏油杰顿了好几秒才能开始说出下一句话一一

“我曾想要杀死全部普通人，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我杀死了许许多多普通人。”

“我一直以为我是大义，我一直以为这些牺牲是正确的。"那些罪孽的血水似乎又重新一点点上升，下一刻就将夏油杰溺死，但是他这次却不再消沉，而是继续出声道一一

“可是我遇见了你一一你用你带领的咒术界还有其他一切的一切让我看到我的错误。”

毒气依然在弥漫，毒孢子已经快长到完全遮住那侧的小陵。知道自己的问题和亲口承认错误又是两回事，但这是夏油杰想要把真实的想法说出口一一

“我开始看到我所忽略的普通人的闪光。”“我开始想起我所遗忘的普通人的光辉。”悠悠转转十多年，夏油杰终于在此刻承认了自己的不足：“我的蓝图已经彻底失败，我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已经走到了末路。”明明一开始是在绝望地寻死，但是现在夏油杰的语气里却含上了几分对未来的期待一一

“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世界会变成更加美好的模样，因为这里还有小陵一一你在过去早已改变了很多人，你也将会像改变我那样，改变形形色色的更多人。从这一刻开始，原本寂静无声的毒孢子墙开始无穷无尽地低喃，听起来纷乱与可怖一一

【杰已经走了。】

【我已经什么都办不到了。】

“和那些无关。我需要你一一你是理想与希望。”“你很重要。”

夏油杰用手触碰了毒孢子。

“你的存在本身对我来说便充满意义。”

毒孢子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道声音都代表一句否定，都代表着一件无能无力的事情，就像是滚雪球那样，将混乱不断升级一一【你会失望的。】

【才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这样的，我不会对小陵失望，"而夏油杰没有管这些，他用手抚摸着毒孢子，像是想要透过毒孢子，一直摸到那个孩子的脑袋，摸到那七零八落的小镜子一一

“因为我需要悲伤时想要沉睡的你。”

“因为我需要找不到现实所以哭泣的你。”“因为我需要伤害了我的你。”

“因为我需要崩溃时难过到无法做出回应的你。”像是遭到了巨大的重击，于是毒孢子的声音一顿，随后那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压制住了那样。

“因为我需要你一一现在失去大脑的你也是你。”夏油杰一直知道自己需要小陵。但是到了现在，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具体是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一一

“我需要你一-无论你有没有大脑，我都想要看到你往后也能高高兴兴。明明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语。但是话音落下后，这个世界逐渐回归平静，唯有孢子从这里落入下方世界血水时的扑通声微微扬起。毒气似乎少了一点，于是透过由深紫转成淡紫的空气，毒孢子一点点褪去，最终这面墙消失了一一

他看到了小陵还没有离开。

他看见小陵终于看向了他，而此时眼眸微微亮起，在他的视角里像极了一团又重新燃起来的火焰一一

“那……那就这一次哦。"<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