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第八十三只小陵

仿佛镜子碎在眼前，面前的毒孢子全部消失，梦境的世界在此刻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现实里的那片花海。

繁花似锦,万紫千红。

夏油杰看见小陵隔着摇曳的群花，先是对着他笑，然后起身就是一个冲跳，直接朝他的方向笑着飞扑过来一一

“夏油一一！”

没有任何停顿,夏油杰伸手就接住了池。

而小孩落下后，就抱住了夏油杰，还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埋他怀里，只露出几撮毛绒绒的头发。

事实上拥抱不是夏油杰平日习惯的亲近方式，但在意识空间相处时，小陵总是时不时抱上来，次数一多他就彻底适应了。夏油杰像往常那用手圈住小陵,稳稳地回抱对方。小孩偏高体温的温热，隔着他的袈裟熨到他的体表，带上了几分暖意，像极了头顶洒下灼灼的日光。

与此同时，对方还亲昵地用脸蹭了蹭他胸前的漆黑里衣，又吸了几口。或许因为如今夏油杰实质还是一颗脑子，就算用无为转变化成了人，身上依然含着几分脑子的味道，于是小陵在吸完后，整个人就软趴趴地在夏油杰身上垂挂了下来，只有手还抓着他的衣服。<1…小陵这算是开始缓过来了吗？夏油杰还无法下定论。他看不到小陵的表情，但见对方状态松弛,内心还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似乎又回到了之前，在那片血海之上相处的时光中。他用手揉揉小陵毛绒绒的脑袋：“我们现在找别人去打几架？”打架对小陵来说，显然是一种调节状态的好方式。本来夏油杰准备自己陪小陵打几架，不过小陵似乎对伤害到他的事耿耿于怀，于是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呀好呀，"小陵的声音隔着他的衣服含含糊糊地传来，稚嫩又带着轻快，听起来和过去没有多少区别。

然后这孩子就从他身上抬起头，注视了他好几秒，似乎是在确认什么，最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一

“夏油想去找谁打架呀？”

明明这个孩子不再跑开，也愿意与他交流，此时也已经在积极回应，但夏油杰还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过还来不及夏油杰深思。下一秒，一个漆黑的小物件从小陵口袋里漏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一一

那是夏油杰在战局中捡起，最后放进口袋里的那只录音笔。夏油杰瞳孔微缩。

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反而越容易发生。录音笔翻转落地时，好巧不巧刚好砸到了播放键，羅索有些失真的声音便直接传出一一“还沉浸在美梦里吗？”

“你明明知道这一颗脑子也不愿意为你永远停留。”一一糟糕！

夏油杰拿起录音笔，快速按下暂停键，迅速转头看向小陵，然后飞快解释道：“羅索只是想刺激你令你崩溃。”

“而且我其实就是杰一-夏油杰是我的全名。杰一直都没有离开你，所以…夏油杰还想继续解释，但话还没说完，在看到小陵表情的那一刻就顿住了。小陵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安静又平静。而在注意到他没有继续说话后，便笑道：“好哦，谢谢夏油。”

恍惚间，夏油杰望见了小陵意识空间中的那一片毒孢子，望见了那些孢子依然缠绕在袍的身上。

然后这个孩子伸手，从愣神的他手中抽走了录音笔，又重新按下了播放键羅索的声音再度放出，一遍又一遍地在这里回荡。由于播放音频是小陵自己做出的决定，夏油杰没有阻止。他压下了砸碎这录音笔的冲动，但是依然眉头皱起。

而小陵却只是晃着脚，就像刚才注视着他那样，安静又平静地注视着录音笔，听着一遍又一遍的回放。

这两句话语令小陵想到了什么？

小陵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平日里的小陵活蹦乱跳只想着无脑打架。提到思考，夏油杰只能想到小陵两眼空空苦思画作，还有在办公室里蔫了吧唧艰难决策的模样，那些神情都是如此鲜活又一目了然。

可是夏油杰现在，却无法从小陵的平静表情中判断出任何信息。他只知道他透过那些毒孢子看到的每一段记忆，里面装着的全是霸索对小陵的压迫。夏油杰试图将那些令人不适的画面抛出脑海，但还是下意识攥紧手。而此时小陵终于开口了：“羅素……

他微微低头，此时竞是对着录音笔带着歉意地说道一一“对不起。"<1

一一什么？

夏油杰瞳孔微缩。

那一刻，无数画面从夏油杰的脑海中掠过，他想起了被霸索不停用言语贬低时小陵的无措，想起了小陵被逼吃毒蘑菇时脸上的痛苦……一一所以…被害者为什么要向加害者道歉？一一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夏油杰感觉脑中的那根弦，此时直接断掉。一一羅索到底教了这孩子多少错误的观念？一一羅索到底对他做了多少残忍的事情，才潜移默化把袍引导现在的模样?怒火从夏油杰心里燃起，愈来愈旺，连理智都被烧毁。他将小陵高高举起，就像是将袍放到太阳上那样，于是暖洋洋的阳光就这样全落到了小陵身上。“你根本就没有错。”

“一点也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成功放缓了语气一一“不管小陵是因为什么而道歉，你都不用这样。”阳光将小孩的眼眸染成微微泛闪的模样。显然是没料到夏油杰会突然将他举高，更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在手忙脚乱地关闭录音后，袍迷茫地一连眨了好厂下眼。

然后小陵又笑了起来，和刚才一样地笑道一一“好哦，谢谢夏油。”

怒火在这一瞬又被冰雪浇灭，夏油杰在此刻突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好像是本以为已经撬开了的冰山，其实只是水平面上露出的微小一角。“别难过啦，"小陵伸手放在他头顶揉了揉，似乎是怕弄碎了他，此时动作有些小心翼翼一一

“夏油，我们接下来去找谁打架？”

小陵变成这样的导火索是他的离去，而根源则追溯到与霸索相处的那些岁月一一

一定是羅索岁岁年年灌输的谬论令小陵观念扭曲，磨损了他的自尊，一定是羅索的若即若离令小陵安全感缺失，自以为没人需要袍，也一定是霸索的最终离去令他不相信杰还会回来。

夏油杰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自尽早已是他给自己定好的结局，但是在这之前，他想看到这个孩子破开阴影，露出真正高兴的开朗笑容。“……小陵，你有没有和羅索打过？“夏油杰把小陵重新放回怀里。1小陵重新抱住了他，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夏油杰扬起嘴角，语气温和一一

“那我们去打鷄索，试着把他打败一-怎么样？就像是和其他人打架那样，尝试和羅索打架其实也不难。”

“而等你打败了鷄索之后，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一一我陪你一起，要试试看吗？”

一般来说，反抗原生家庭阴影总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夏油杰觉得小陵这边的情况也大抵如此。他想了很多理由，试图待会儿用于哄小陵尝试迈出第一步。但是小陵没有任何应激反应，此时只是注视着他，就这样安静地持续了几秒，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那样，对他笑着点点头一一“好呀。”

于是最终没有一句话派上用场。

竞然就这样爽快地答应了……？夏油杰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顺利，此时微愣。

他隐约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而还没等他深思，小陵又眨眨眼：“那等我们打败了鷄索之后，还需要打败谁吗？”明明羅索对小陵态度恶劣，时不时虐待袍，但从刚才到现在，小陵的话语中却始终没有被阴影缠绕的痛楚一一

难道说这种钝痛被小陵压在了心底，就在刚才听录音那样，不在表面显露？还是说小陵鼓起了勇气尝试面对羅索，此时试图在他面前云淡风轻？一一可是痛苦真的能隐藏得如此好吗？

一一小陵究竞在羅索那里经历了什么？

夏油杰一时间竞理不清思绪。在小陵的注视下，他最终回答：“不用勉强，你已经很努力了一-我们现在只考虑打败鷄索的事情吧？”小陵点点头。

“鷄索没什么大不了，你看他一直都是背地里布局，还没正面与你争斗过，这说明他其实忌惮你的实力，之前他的那些话只是恶意打压。”“录音笔是鷄索的布置，而咒灵也是他所安排，这些布局的成功与否他大概率会关注，现在正是我们距离羅索最近的一刻，所以接下来我们就要行动。”夏油杰看向小陵一一

“我知道这对小陵来说会很艰难，但是我相信你最终还是能出击一一你准备好了吗？”

小陵点点头。

夏油杰见小陵没有负面的反应，此时继续出言道：“情况对我们比较有利，霸索以为你陷入了沉睡，而我的情况他应该也注意到了，估计不会觉得我还会活到现在。”

“我们接下来悄无声息回到战场，去追踪他在周围观测时留下的痕迹和咒力残骸，然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你觉得这样可以吗？”小陵眨眨眼。

“小陵觉得哪里不太合适？"夏油杰问道。“我找不到羅索…呃……我想说的是，如果羅索不希望被找到，那基本上谁也找不到他，就是……

小陵很努力地试图阐述袍的观点，这里一横那里一竖地在空中比划着，最后发现比划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放弃了说明，直接拉了拉夏油杰的袖子-“…总之比起我们过去找他，其实还是等他找过来比较快。”问题是羅索不一定会过来，更不一定会亲自过来，这种想法很明显是比较消极的。

夏油杰知道小陵在羅索离开后找过羅索，却一直都找不到他。这个提议听起来有点像是找不到鷄索的自暴自弃，但夏油杰也知道小陵惯常喜好主动出击，很少会选择被动的局面。是鷄索日复一日的打击令小陵此时不自信……还是说……夏油杰思绪万千，这时突然瞥见了小陵手中的录音笔一一鷄索熟悉小陵，于是仅用了那两句话便令小陵崩溃。那么小陵呢？小陵对鷄索的了解又是多少？“…没事的一一接下来慢慢说就行。我都会听着，"夏油杰顿了顿，“小陵，你是认为鷄索在这种情况下，更倾向于亲自过来查看我们的情况吗？”小陵瞥了夏油杰一眼，在发现对方还在注视着自己，并等他说话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只是嘴角又上扬了几分：“是的。”“羅索总是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就算我和他相处过二十年，也完全搞不懂他。但是他刚好留下了这只录音笔。我刚刚多听了听，隐隐约约猜到一点点他的想法。”

小陵此时对着夏油杰，挥了挥手中的录音笔。过去的岁月似乎从这录音笔里面，一点一滴地漏了出来，构成了此时的崭新线索。明明里面只有两句曾令小陵心态崩塌的话语，但袍却不知怎么又察觉了里面的其他信息一一

“准确来说一一这次鷄索一定会过来。”

正如鷄索以自己对小陵的熟悉坑害小陵，小陵也可以同样办到这一点一一“他会亲自过来确认我已经沉睡。"<1